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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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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犹如潮涌。它们从远处被推至面前,听不清的呢喃终于放大成清晰的悲哭。
“为什么啊!为什么死去的是颜豪啊??”
颜荫睁开眼,白晃晃的阳光自窗棂洒进视野。她下意识将手覆上眼皮,皮肤与皮肤的接触间,是小片冰冷的濡湿。
8
作为顶尖的星际能力培育学院,这里奉行的制度是典型的易入难出。
相比起入学时“有心报名就能进”的宽松,毕业所需的难度至少提高了不止10倍。习得自身的能力这只是基本,其余条件还包括:
1、学会别人的能力。
2、让对方学会自己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一早习得[智能防御罩]的章壹,会在学院呆了足足三年。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学会别人的能力?”颜荫一脸怀疑地问道。
“这就是你非把我拉出教室的原因?”章壹靠着走廊的墙,表情有些无奈。“就是问这个?”
颜荫脸上一热:“不,不然你以为我要问什么?”
“没什么。”章壹笑笑:“不过这个问题,你确定要问我?我可是三年了都还没毕业的人。”
“所以才问你啊!你在这儿呆了那么久,肯定多少知道点技巧吧?”颜荫道。
既然自身能力始终无法习得,那至少可以先把别人的能力学了,这是颜荫在连续的练习失败后得出的思路。只是要如何学得,学院却从未有过具体的教学。所以她才只好找章壹来打听:
“老师就只会说‘学这个靠的不是理论和技巧’,那到底是靠的什么?学习总得有方法吧?”
“嗯,大概就像我之前说的,顺其自然?”
“……”
“哈哈,如果你真这么想知道,或许可以去问问别人。譬如……”章壹想了想,举出一个名字:“冥炙?嗯。我觉得他应该知道。”
颜荫一怔:“冥炙?为什么你觉得他会知道?”
“因为之前……”章壹顿了顿,“算了。别人的私事还是不说了。总之你要真想知道方法,可以直接去问问他。”
颜荫皱起眉,没听成八卦让她很不爽,更不爽的是还要去和冥炙打交道。光是想想那双拒人千里的冰蓝三白眼,颜荫就觉得脑门直抽抽。
要不,让麻尼去问?她在心里暗暗盘算。反正这两人不但是老乡,以前感情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想起那天夕阳下的聊天,颜荫看向章壹:“我那天和麻尼聊天,她说她以前和冥炙感情很好来着。”
章壹“嗯”了一声。
“就……”颜荫挠挠头,说起自己内心的困惑:“好奇怪,为什么麻尼能记得以前的事情,我们就不行?难道是地球来的才会水土不服?”
关于记忆变模糊这事儿,颜荫之前就找章壹问过,因为对方说自己也有类似的症状,所以她一直以为这是移居异星后的正常状态。直到昨天听了麻尼的说法,才发现这状态并非人人都有。但除了章壹和麻尼,眼下她也找不到其他可供询问的样本:“你之前有没有问过别人?那些人记得吗?”
章壹沉默了几秒,才道:“没有,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问的。”
“问一下啊!如果真只有我们是这样,那也太倒霉了吧。”颜荫想起脑海中那张怎么也记不起来的脸庞。
“……倒霉吗?”
“记忆都没了,还不倒霉啊?”
“没了就没了。就当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章壹静静地看着她。
颜荫呆了呆,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陡然止住。
“为什么!为什么死去的是颜豪啊!”
清晨梦境里的悲嚎在这一刻印入脑海,滚烫得就像滴落封口的火漆,让颜荫呆立原地,变成半个哑巴。
那似乎……不仅仅是梦境?
9
时隔一周的能力展示交流课,这次颜荫依旧没有逃课。
台上牛逼轰轰地在表演,台下叽叽喳喳地在起哄,颜荫专心致志地抠手指。
不知道为什么,她到现在依旧难忘章壹的那句“没了就没了,重新开始不好吗。”
她能理解章壹口中的“重新开始”。
那确实是一个美妙的句子。让人联想到废土上的绿草,枯枝边的嫩芽,灰石碎片冶炼成的插着鲜花的陶罐,还有那些关于四季轮回、起死回生的咒语。
但她不理解为什么章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过去的记忆不重要吗?他难道没有觉得留恋的东西吗?没有过去的记忆就不会有如今的自己。虽然这样的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讨人喜欢,但是——
但是……
颜荫埋着头,抠完左手抠右手。那些旧日的孤独、空荡荡的眼神、哥哥折的纸青蛙,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片段在她的脑海里交织成网。颜荫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自己舍不得它们。
这也是颜荫没有逃课的原因。她记得这节课上台的同学里,有人拥有与记忆相关的能力,她想看看对方能不能帮到自己。
不过现在,她后悔了。
“啊哈!我看到咧!”
讲台上传来兴奋的喊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正手舞足蹈地指向颜荫,“你!颜荫同学!你有一个哥哥咧!”
此人名叫沓七,正是颜荫要找的人。她不清楚对方来自哪个星球,只知道此人是个大舌头,且拥有透视别人记忆的能力。
这种能力一旦发动,只要朝目标认真盯上十分钟,就能窥见对方记忆里的往事。算是相当惹人反感的能力类型。
而和能力一样让人避之不及的,是沓七的性格。
每次能力交流课上的演示,此人都要把之前被窥者的过去嚷得人尽皆知(还尽是黑历史!),直到某节课后被人教训了一顿才有所收敛。然而狗改不了吃屎,眼下他的揭露癖又再蠢蠢欲动,只是这次学得聪明,特地选了颜荫这个没能力也没什么朋友的软柿子来捏。
软柿子目瞪口呆坐在原位,一时竟不知该给什么反应。
她是想要找沓七帮忙看看记忆,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当着全班把她的事情喊出来。
“然后——”讲台上的沓七继续曝光:“你的哥哥的名字是——颜豪!对不对咧!”
颜豪。蕴涵的意义包括“豪迈的志向”、“豪气的性格”、和“让家人为之自豪”。
哥哥的名字。
“哎?这是葬礼?你哥哥已经死咧!?”台上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你这块的记忆怎么模模糊糊的?我看看,哦哦!是火!我看到了火!你哥是被火烧死的咧!”
颜荫骤然握紧双手。
耳边仿佛传来风的尖啸,记忆某一处的水雾在这一刻被狂风吹散殆尽。
起因不过是邻居一个没熄灭的烟头,却在最终演变成失控的大火,在被烟熏得意识模糊时,颜荫所看到的最后的影象,是哥哥自楼梯跌落下的身影。
——“颜豪的豪,是让家人为之自豪的‘豪’。”
——“为什么,死去的会是颜豪呢?”
——“重新开始不好吗。”
不理会面前一脸惨白的女生,沓七还在兴致勃勃地挖掘:“哦哦!还有!我还看到咧——”
“够了。”
不带起伏的声音,打断了沓七的发言。
颜荫认出了这个声音,但她却只顾埋头抠着手指,不敢再往回看。
“章壹?”沓七有些不服气地看向对方,“什么意思咧?我,我又没看你的!”
“你呆在台上的时间太久了。该换下一个了。”章壹面无表情道。
沓七有些心虚。先前被人教训的惨痛经验在前,尽管心有不甘,他还是闭了嘴,一脸不情愿地走下讲台。然而话到嘴边被打断到底让人不爽,在路过颜荫身边时,他弯下腰,在女生耳边补完了先前没说完的句子:
“我还看到咧,你妈妈因为你哥的死哭得很伤心咧!”
拇指上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被抠破,鲜血渗了出来。
颜荫一动不动盯着血肉模糊的疮口,就像看着回忆里那些一度模糊又再复清晰的画面。
她看到了那场火灾,看到了那个葬礼,看到了母亲那张痛哭着说出“为什么死去的是颜豪呢”的脸。
她还看到了自己。那个躺在病床上,质疑着“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的自己。
颜荫用力抠着手指,想以此平复自己那被痛苦和难堪浸泡着的颤抖的双手。她的大脑在此刻又一次陷入了困惑。
我真的舍不得这些记忆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这些粘着血肉的伤口,消失了难道不是更好吗。她想不明白,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的大脑就像一堆起完又推推完又起的建筑工地,在那仿佛永不休止的尘土和轰鸣声中,她又一次听到了那句咒语般的话语:
“重新开始不好吗?”
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遥远星球的邀请呢?
关于这个曾令自己为之困惑的问题。
颜荫好像找到了答案。
她是为了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