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班无常》脏架子

39、黄氏贞熙

　　黄贞熙阔别好友三年后，在十四岁生日之时再次相见。

　　葛三素带给他的惊喜远不止突然的现身。

　　他带来了一个鱼瓶，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这必然是一个不普通的东西。

　　黄贞熙见人卖过这类的琉璃制品，大概是颜神镇出产，但同市面上的有些不一样，小小巧巧的可以托在手中。

　　葛三素掀开罩子，一条小鱼在其中游戏。

　　他前面卖了不少关子，竟然就只是一条鱼，黄贞熙笑道：“何何必神秘至此？”

　　葛三素从自己这几年的踪迹说起，“我和父亲去了北海，见识到了蓬莱仙岛。”

　　这段话不仅没勾起黄贞熙的兴趣，反而让他觉得好笑无稽。

　　黄贞熙此人虽目能视鬼妖，但从不信虚无缥缈的仙界传说，甚至对此嗤之以鼻。

　　“虽然海上仙山之说多现于古书，但那不过是小说家穿凿附会、异想天开之作。难道你真的信世上有孙大圣？”

　　葛三素摇头道：“眼见为实。若我没有见到，自然不信。但我看到了，还有证据，你看！”

　　黄贞熙倒要看看他的证据，凑到鱼瓶前仔细查看。

　　这瓶子凸出来的弧度正好起了放大镜的作用，将鱼身各处细节更清晰明确地投影到人眼中。

　　蓝色鱼尾之上，不是鱼头，而是衔接着一副人的上半身。

　　黄贞熙为了确保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仔仔细细地看了十几遍，直把那条鱼看得害羞地躲进贝壳中，他才敢相信不是幻觉。

　　他双手捂住鱼瓶，一副要据为己有的架势，不可置信地问道：“鲛人？”

　　哪怕胶东一带多有渔民盛传鲛人的神话，黄贞熙自小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但像这类耳熟能详的故事一朝成了真，哪怕是他也不免兴奋起来。

　　其实说来也好笑，黄贞熙长大的县城虽然临海，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海。

　　人生中唯一一次远游，还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向远离海的方向进发的。

　　葛三素自得不已。他一回来连行李住所也没收拾就跑下山来，为得就是此刻黄贞熙脸上没见识的表情。大方地道：“喏，想看多久都行。”

　　“你不若说送我！”黄贞熙半点不客气，抱过鱼瓶放在石桌上，蹲在地上可以说是有些痴迷地看。

　　“那可不行，这小家伙一会不见我就要落泪的。”葛三素一撩袍子坐在一旁，托着腮望风，想到小时候的遭遇，他笑道：“你这样子被黄老爷看见又要罚进祠堂了。”

　　黄贞熙不在乎地挥手道：“太太不在，父亲不会这么做的。”

　　“奥。”葛三素了然一笑，说起徐夫人，不免想到她的亲生子，接着想到一件近日风闻之事，他正了正脸色，严肃问道：“你大兄可还好？”

　　黄贞熙头也不回，眼睛几乎黏在了瓶子上，“为什么问起他？你一向与他不对付。”

　　葛三素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他天天一副老夫子的作派，对他这个人却没意见的。”

　　他掰过黄贞熙的肩膀，严肃道：“说正经的，我听说范县那边不太平。好像有一伙贼寇趁着灾年，在榆园屯兵造乱，将会通两岸整个辖制了起来。”

　　黄贞熙一听这事儿，也没心思看鱼了，猛地站起来，“你随我去告诉父亲。”

　　两人闯进书房时黄坎正在鉴赏书画，见到葛三素便夸赞道：“景则兄多年不见，画技见长，几乎以假乱真。”

　　可见他并不知道范县消息，不然不可能如此悠闲。

　　二人同他说了，他的脸顿时煞白。

　　黄贞熙的长兄黄贞亮正在那一带的社学里当先生，若是葛三素所说不假，黄贞亮的处境将会极其糟糕。

　　黄坎不敢往下想，叫来家人进城送信，让妻子去蓝家询问消息。蓝家二爷在临清城里卖砚台，总该知道些什么。

　　很快消息传开了，榆园一带果然乱了。

　　幸好没过几天，黄贞亮风尘仆仆地带着妻儿逃回了即墨。

　　他们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北运河一带，已经全是榆园军的巢穴。

　　最糟糕的是他们把“皇粮道”给断了，有了粮食，榆园军支撑得更久了。

　　又过了几个月，陆陆续续地传来消息，说是巡抚兵败，榆园军攻占了曹、濮二州，在那一带诛贪官、杀恶霸，还开仓赈灾，说什么“官民无别。”

　　更加离谱的是说玉皇大帝厌恶贪官，专门派下哪吒三太子下凡襄助闯王涤贪官污吏，为官家拼杀。

　　有些灾年活不下去的百姓，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投奔了榆园，一时间“多方投顺”，短短几个月聚起百万大军来。

　　无论外面风雨如何飘摇，都对黄贞熙没有影响。徐夫人一来，他又被拘回了屋内，外面的消息全靠包打听香翠通风报信。

　　葛三素来看他的时候，他看起来状态不好。

　　才刚入秋就裹着厚厚的被子，哪怕脚底塞了三个汤婆子，也不能在他脸上熏出一团红晕来。

　　黄家人都说他熬不过今年冬天。

　　葛三素心知这句话中有不少是诅咒的意思，并不是黄贞熙真实情况的反应。

　　“别听他们瞎说，我给你算过，你命长着呢，且活着吧。”

　　黄贞熙扯出一个笑，咳了两声，脸越发苍白，积聚着一股子抑郁之气。

　　他并不执着寿数，可不代表他喜欢被禁锢着。

　　葛三素虽听他咳得心烦，可到底信服自己的卜算，觉得黄贞熙能活好多年。

　　又加上黄贞熙生来底子薄，常常生病，葛三素都习惯了，并没把这次病放在心上。

　　想着过了冬就会好很多。

　　两人勉强下完一局棋，黄贞熙没精打采地翻了几页书就想倒下睡觉，可想到明天葛三素就要离开了，还是强撑着挨了半夜。

　　期间聊了些有的没的，黄贞熙也记不清了说了什么，只记得聊到天刚刚亮，趁着家里人都没醒，他披了斗篷出门去送葛三素。

　　葛三素挡在门口，拦着他不让出去，“送什么送，何苦出来受风寒？”

　　黄贞熙笑道：“借着送你的由头，出来透透气罢了。我平时哪有这机会？”

　　葛三素知他素来嘴硬，脾气倔，不好扭他的意思，只能加快走路的速度，没一会儿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

　　姚谱一头从水里拔了出来。

　　宋辟非正无聊地掰着手指头数数，对上他凶恶的目光，佯装害怕地拍了拍胸膛。

　　这幅做派没有维持多久，她就破了功，笑得花枝乱颤，“如何，我没骗你吧？”

　　她看起来并不在乎是否从姚谱那里得到回应，自顾自的地金色手掌椅中下来，弯下腰笑道：“你说，有的人为什么喜欢把别人的记忆取走，埋在深山下面呢？”

　　宋辟非看出了姚谱眼神中的怀疑，十分自信地觉得这怀疑中起码有一成是对庆甲的。

　　她得逞似的笑道：“我早些年在天界听说过庆甲，他的名声不太好，喜欢拐带别人家的弟子童子下幽冥给他打白工。”

　　姚谱不置可否。

　　他既没有为庆甲辩白的急迫，也没有被真相伤到的痛苦，实在是因为此刻的庆甲在他心中不过是个过客。

　　哪怕知道那是自己的过去，可心里受到的触动并不深，他只是记忆的旁观者。

　　宋辟非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出手偷了几人的记忆，又用了法术放在照海镜中，让他们只能观看，无法融合记忆。

　　姚谱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好棋，若不是自己对宋辟非有着十分的厌恶之心，这一步挑拨离间哪怕不成功，也能在自己心中留下一根刺。

　　但此刻，他只觉得烦躁，一点也不想被这些理不清的事情缠上。

　　宋辟非哪里知道他的想法，一心以为自己的计谋奏效了，又开了一扇门，忽悠姚谱去经历。

　　姚谱知道掌握的信息越多，对自己的就越有利，他佯装踌躇地进了门。

　　再睁眼，已经站在一片雪地里。他看了下周围的环境，虽然被白雪覆盖，但山形十分眼熟。

　　他耳朵一动，拔腿就向山上跑，靠的越近，对话听得越清楚。

　　一个男人道：“直接扔下去，不烧吗？”

　　另一个声音也是男人，但听起来更年轻，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再扔一根火棍下去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一根由松油点起来，烧得旺旺的棍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到地面上成功点着了枯萎的杂草。

　　正好山谷的形状狭窄，长得草又多，风又灌不进去，很快烧成了大火。

　　几下子就爬到了几个男人站着的位置，他们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姚谱从侧边攀着悬崖跳了下去，在烟烧火燎中摸到了一个尸体，连忙用身体挡住火焰，拨开头发一看，正是黄贞熙。

　　他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悠悠荡荡地不知道飘到了那里。

　　姚谱匆忙地埋了黄贞熙，顺着显现的一串脚印来到一座城隍庙。

　　这庙的香火极盛，没进门就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姚谱灵巧地爬上墙壁，从后边绕了进去。

　　他刚看见城隍爷的塑像就被惊了一跳，快速缩回头去，确认了里面的人和鬼看不见自己，他才放心地进去旁听。

　　陈大人道：“暂时把他的魂魄留在这儿吧，不要让其他人发现。”

　　“是。”应话的是丁判官。姚谱观察了其他几个人，都是生面孔，看来丁判官是城隍庙为数不多的老人儿了。

　　黄贞熙的魂魄不在这间屋子里，姚谱发现城隍爷塑像后禅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过去推开，没登等进入就被一股力量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