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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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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生命的死亡是极大的悲哀。
已经下了半月的雪,山间村头的溪水都冻上了。
黄贞熙记得自己在破庙里艰难喘息了七天。
天真冷啊,回忆到这里,他搂住自己的肩膀,眼中有泪珠。
姚谱虚拢着他的双肩,用指尖拈起一滴泪。
黄贞熙脸贴着他的胳膊的曲线,滑进温暖的怀里。
这一刻,舟入港湾,鸟归枝巢。
黄贞熙倚靠一会儿,得一夕安歇,“我在半梦半醒中看见了陈大人的脸。他垂目看着我,脸上神色告诉我这不是个好消息……”
话未说完,就陷入了沉睡。刚才不过是灵光乍回。
可那提起过去的一瞬间,姚谱读到了他的记忆。
素白一袭衣,弃身深渊下。
带上罗盘,去胶东亭堂村跑了一趟,姚谱找到了那处地点。
只见不高不矮的三条山脉,走向一致,如同人造般排列整齐。
三山南边,隔着细细一条蜿蜒的河流,另有四条山脉。
七山断断续续地显在地面上,如蜘蛛过水,东延西张,笼扩八县,洞穴众多。
天然的进龙之地。
七山最北,石楼与皂顶两山距离很近。两侧的峭壁,仅仅夹着细细一溜,只容一人行走的峡谷——是黄贞熙的埋骨地。
这窄闷的空间,浮空术不仅难控制,反而容易撞伤手脚。
姚谱索性小心地踩着突出的山石,凹陷的小坑下到山谷中。
从山腰向下看,这谷中没有水,遍地荒草,坠满白色的花骨朵,飘雪一般。
距离地面四五米处,山体光滑,没有着力点,姚谱轻轻落下。
踏入的一夕,气从灵府出,筋脉冲开。后天之水,先天之神,瞬间会合。
花骨朵瞬间尽数绽放,姚谱盘腿守住心神。
双眼紧闭也挡不住漫进来的遐想。
一身豆绿圆领长袍的黄贞熙涉江而来,笑眼朦胧,看起来比如今还要小,不过十五岁的样子。
应当是他刚中秀才那一年。
高马游街,姚谱挤在楼上,向下扔了一把子花。
那花没束起来,撒了黄贞熙一头。
姚谱羞愧地猫腰蹲在窗下,右手攀着窗棂,以此稳住身体不被汹涌的人潮挤倒。
外面一阵喧哗,黄贞熙从马上飞身上楼,人群立马为他让开路。
他走到姚谱面前,弯腰轻声笑道:“这位小道长,可是你把花送给了我?”
姚谱见他将开得最好的一朵别在耳畔,脱口而出一句,“好儿郎,缘何斜插这海棠花?”
黄贞熙愣了一下,不怒反笑道:“出家人,不该调戏好人家。”
姚谱一震,这样轻佻的话,绝不会从黄贞熙口中说出!
幻境消失,姚谱低头一看,手中攥着一朵海棠花。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有几分怅然,也有几分释然,仿佛一个长久的心结解开了。
他将这朵花收好,刚才虽然被幻境幻象迷惑,但他也留意了气旋风动,比他刚踏入时流畅不少。
好像一座阵法被激活了。
葛三素叫他来就是为了把这个阵法激活吗?
他环视四周,没有坟茔避虫蛇,没有碑石铭生平。
姚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锹,用罗盘瞄好位置,一铲子下去,只觉这土绵软松散得异常。
不像是逐年积累起来的,像是于不久前刚刚埋上的。
姚谱把葛三素给的七个石头做的童子像放在里面,埋上半截土。以虎步由东到西转四十九圈,口中念道:“伽蓝守门,灵童护法。北地花开六魄安,西方酒水洒甘露。”
阵成的刹那,一场大雨至。
土壤在寒雨的灌溉下,一层接一层地生长,大概几呼吸的功夫,土地变得平整。
……
姚谱办完事情后,将采摘的十二朵挂着雨露的北地花交给葛三素。
葛三素打算用这个做引子,再加上这几天姚谱放出来的血,百年乳花,以及鲛人之泪做一副安魂养脉的药。
姚谱回家途中,见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下蹲着一个穿着小黄鸭裙子的小女孩,走过去想要询问对方“阿爸妈妈在哪儿?”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眼中含着一包泪水滑到圆圆的脸上,“哥哥,你能看见我吗?”
正是晚饭后,小区里散步的居民不少,姚谱佯装系鞋带,蹲下来小声道:“能。”
女孩惊喜地捂住嘴巴,“好厉害。哥哥能帮我找球球吗?它是红色的。”
姚谱视线穿过她透明的身体,落在地面上,他点头道:“哥哥帮你找球球,你帮哥哥看住车好不好?”
小女孩乖巧地挪到车旁边再次蹲好。
姚谱掐诀,顺着感觉到的方位一路找过去,那球停在一个男人脚边。
那男人有着一张圆圆脸,头发鬓角有些发白,眼眶红红的夹着烟,手边堆了一堆烟灰烟头。
见有人来,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看五官脸型,和小女孩有些像。
姚谱坐在花坛边,随手捞起球在掌中。
那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兄弟背着家人出来抽烟啊?”
姚谱点头,伸过去一根烟,问道:“能借个火吗?”
男人替他点着,他深吸一口,很快吐出来。
他不喜欢尼古丁的味道,但有时沉迷于大口吐出气去的畅快感觉,抛出一句肯定句,“你也是。”
男人苦笑一声,重新点了一根,呼出的烟雾遮蔽了眉眼。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样的神色姚谱在医院看见不少,只是少有这么平静的,或许是时间太久了。
毕竟看小女孩的衣服样式,似是七八年前的风格。
陪男人在大风中呆了一会儿,男人道别,姚谱才起身回去,把球给了小姑娘,并告诉她有需要随时来找他,就回了家。
先进卧室看了黄贞熙,还在沉睡中,脸色好了一些,可能是阵法成功的缘故。
姚谱也不想吃饭了,合衣在黄贞熙身边躺下。
他从刚才的小女孩身上,联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有没有要回家看自己,却迷失道路到今天呢。
姚谱解开手机,将手机里封存的相片解锁,紧紧握在手心里,“老爸老妈,我有点想你们了,能回来看看我吗?”
或许是夜有所梦。
再醒来,家里的小院正蝉鸣不停。
夏日里,那棵高大的树上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房客。
浓密的叶片,投影在窗前,挡住了阳光的暴晒。
姚谱惬意地丢开作业,蹲在椅子上抠着脚趾头看古龙小说。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老妈狂拍门板,“小谱吃饭了,快出来。”
姚谱高喊一声,“马上,写完这点作业。”
快速地看完这章,把案件看到结尾,他心满意足的把书塞进床垫缝里。
先铺开薄被盖住,再把枕头盖在上面才安心。
滴水不漏地把作业摊开到写满的一页,表情自然地出了门。
又是土豆丝!
姚谱恨不得天天吃。
他用勺子把菜汁舀进一大碗米饭里,汤很快渗下去,只有半颗辣椒还留在上面。
电视机上播着新闻联播,老爸又在喝酒。
他在学校当门卫,经常一站站一天。每天下班回家,最馋的就是一杯酒,凉酒下肚,热气却翻腾,把疲惫蒸发一半。
“你小子又想喝一口了?”老爸倒了半杯。姚谱拿来就想喝,被老妈用筷子敲了一下指节,疼得他立即松开手。
“小孩子家家不要喝酒,喝了脑子会变笨。”
老爸把酒拿回去,瞬间掉转立场,笑着附和道:“听你妈的。”
吃完饭,姚谱洗完碗,一家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姚谱神游天外,在脑中演绎着自己的大侠梦,千百百个敌人扑上来,自己一枪挑开数十个,冲锋陷阵,骑着白马救出白衣公子。
“给我吃口。”老爸又再跟老妈抢梨子吃,“我就吃一口。”
老妈则又道:“想吃自己洗一个去,梨子不能分着吃。”
她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生活禁忌,这是姚谱做神婆的姥姥传给她的。
多亏了她对许多事情怀有敬畏的习惯,她才能比较平静地接受自己孩子有阴阳眼这件事情。
但更多时候她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毕竟几乎所有关于阴阳眼的故事主人公都会短命而死。
因此,从姚谱生下来没有哭开始,她就没停止过担心,在很多事情上格外留心。
她总能第一个注意到姚谱的害怕,姚谱的恐惧,也总能第一个给予保护,给与安慰。
老爸总是落后她半步,他在除了木工技能以外的事情上都有些迟钝,但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到了睡觉时间,家里各屋是照旧不关门的。
老妈怕姚谱看到鬼,有门隔绝自己听不到孩子的求救声。
姚谱躺在床上很尴尬,他今年十四了,心中偶尔会有些旖旎的梦想。
梦中幻想中的白衣小哥哥,眨着桃花眼,笑盈盈来找他玩。
他便有些想法,开着门不好实施。想睡觉,身体又燥热,静不下心。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觉一下子灵敏起来。
“欻欻歘。”
这是老爸无意识地双脚互搓的声音。他的脚躺下睡觉后容易发酸,这种行为每晚都会发生。
比老爸更远一点的地方,老妈的呼噜声伴随着老爸的搓脚声此起彼伏。
听起来极有规律,默契十足。
姚谱在这熟悉的旋律下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渐渐睡去。
“叮叮叮!”
闹钟响了,姚谱醒了,他再次睁开眼,明亮的阳光照进四楼。
窗外白盈盈一片,下大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