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番外·熙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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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宗实登基开始，对于他生父的追认问题时常在朝野中被讨论，宗实先是批复先帝丧期过后再议，如今时限刚过，即治平二年四月。
我辞去一切职务的奏疏未得到批复，在告假一月后被三道手书召到了崇政殿。
“相公节哀。”他恳切的对我说。
见我不发一言，又继续道，“先帝薨逝那日，姨姨也曾在风雨飘摇之际受大娘娘嘱托，带着仲针离开禁中。就像她对仲针说的，在你我心中，始终最重要的是天下平宁四字。”
他面露哀恸，语调也十分沉重。我望向已经成为今上的宗实一片诚挚的眼底，他像是全部心肠都愿意让我看了去。
我略垂首，不免想起了她所说：
“宗实，不知道成天在想什么，但是他能让别人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情真意切。”
他和太后的关系并不算太好，称一样设帘听政的太后“出入仪卫如章献太后故事”。嘉祐年号未改前，我曾经同太后明示，新帝已立，不可更换。“濮议”后，太后亦直接下了斥责我和欧阳修的诏书，已经连和我装的体面都没有了。
但形势如此，她依旧在还政和追认宗实生父的手书上签了押。
我在迩英阁接过她的手书，躬身行礼，“臣万死。”
“韩琦。”太后依旧站在原地，衔着冷意叫住我，“如果她还在，并不乐意看到你这样。”
我已经行至门前，一时有些茫然。
现在的我是什么样？
她走之后，日子和从前的区别其实算不上大，就是觉得没什么盼头，但中书每日事繁冗杂，也顾不上去想了。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回答她的话。
“她死了。”
我说罢，太后扬起手边的一卷竹简砸到了我身上，下一刻应声落地。
我漠然向外走去，将手书交给在外等候的内侍，内侍明显还没从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过来，愣了几分，随后称是。
此后提起太后和宗实的关系，朝中臣僚莫不觉得棘手。宗实曾经病重时在禁中号呼奔走，常说起太后对自己无恩，却忘了自己初为皇子，也是太后力排众议，坚持以他为储。
“这恐怕是我们的误解，从未被我们纠正过。”这是我和欧阳修在他离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不到一年，宗实暴崩，他的长子继位，尊曹氏为太皇太后，滔滔为太后。另外还为小时候同她关系极好的姑母进位楚国大长公主，将她召回京中生活。
熙宁七年，京中灾变，太皇太后和太后一齐向官家哭诉这是他重用王介甫的后果，官家在犹疑中将他外放出京，知江宁府。
我曾上疏论及变法过失，最终没有回音，也极少再回过东京。但是这一年的长宁节后，我还在京中。
那是她的忌日，太皇太后亲自前来致哀。
我们都已经垂垂老矣，也不再像英宗朝那样针锋相对。
“她刚过世的时候我都没能来看看。”太皇太后愧疚的说。
她病重时，太皇太后还在为撤帘之事对两府不假辞色，未曾像生前和她关系很好的苗贵妃一样前来吊唁，委托楚国大长公主带来哀思。
我沉默良久，随后回答，“她始终都感谢你。”
太皇太后起初拿起帕子擦了擦潮湿的眼角，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在看望过她之后先行离去了。
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太后继续哽咽说道，“仁祖仙去那天晚上，官家因为白天随我和太皇太后赏花还留在禁中，太皇太后实在是担心，只能拜托能自由走动的姨姨将官家带出宫去，先帝也常念起同姨姨和相公的情谊。”
最后真诚道：
“如今时弊，实在还是得仰仗相公……”
“我时日无多了。”我答。
随后默然垂首，走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没想过在东京逗留，来到码头时，见到了等待许久的小七。他上前对我拱手行礼，热情的说道，“好久没见过韩相公了。”
又问道，“韩相公此次回京可是为了夫人忌日？”
我其实已经能猜到他接下来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此番回京，也是为了将她带回相州，待我身后与她合葬。”
他似有犹豫，随后还是直言，“多年前我和家父要离开东京时，相公也是为了彼时新政在这里和家父长谈。如今的改制也不了了之，朝中一片混乱颓丧之气，官家一向倚重相公，还请相公……”
听他这样说，我突然想起从前同王介甫共事之时，多数时间政见不合，他对我说：如此俗吏所为。我破罐破摔，答：公不相知，某真乃一俗吏。
“你喜欢乐府，有没有听过，”上了年纪，记忆时常会有些混沌，我思忖了几弹指，继续道，“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
“听过。”小七点点头，补充了后半句，“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相公的意思是，天行有常，你我都只能做好分内之事。”
我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着意说道，“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
“小七，其实我做官，”我说到此处，当日同晏公在此道别的情景慢慢浮现于官觉，“一为天下平宁，问心无愧，二只为保护想保护的人。”
“任何时候，每个人都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人尽力照顾好，不留遗憾，那已经是真正的海晏河清，天下平宁了。”
这依旧是个明亮的春日，湖面平静，天色辽阔，相同的景象不断在我眼前随风而散。
我心中恻然，望向浩渺无边的天际。
远处有隐隐传来的乐声，难以辨清，只有一句落到了耳边：
“苍穹浩浩，万劫茫茫。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熙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