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胜
天朗气清,闲云白生生高晃晃的挂着,风来的也温和。王城城门大开,守城门的将士击鼓击的卖力,鼓声雷动喧天,一位将士灰土扑面,快马加鞭飞驰而过,身形消瘦的快要撑不住这身铠甲,双目却熠熠生辉,一手紧握缰绳,一手高举捷报,“报!大燕大败吴国!!”
一阵哒哒马蹄声,一路灰尘扬起,百姓避让,女子护着孩子护着自己,男子振臂高呼,“燕国勇士无往不利!燕国勇士战无不胜!”
一个半时辰后,大燕的小将军申昼率领众将士浩浩荡荡归来。
申昼独自踏上王宫大殿前的百台阶,背脊直挺挺的诚跪于殿前,传信的宫人匆忙进殿,跪在大殿内,燕王姬舒邑前。
燕王身侧的宫中大总管眉头紧皱,高声呵斥:“什么人大殿内如此没规矩,冲撞天子!”
那小宫人伏在地上单薄的身子骨抖了一抖,正想猫哭两声求个罚饶了命。
不料燕王哈哈一笑,许是燕国男儿打了胜仗君心大悦,“赦你无罪,但说无妨!”
那宫人也是个机灵善变的,面上一喜,开口也带着掩藏不住的喜气,“启禀王君,申小将军领众将士凯旋!现跪在殿前。”
此话一出,殿上臣子难掩激动之情,一个个仅是克制着做出些微小动作,摆在一起都好似寒冬腊月之中腾起的一阵热浪滚滚扑面,燃了人心。
燕王骤然起身,语气中带着急迫与天然自成的威严,“寡人如何交待的!怎能让我大燕功臣在殿外吃风!还不快请进来!”
“是申小将军执意如此,恐一身风尘惊了王君,在殿外求回府沐浴更衣再来求见,申小将军时时刻刻心系王君,用心良苦!”宫人快语解释,唯恐说的慢了自己脑袋掉了不说,还平白掉了申昼小将军的忠心耿耿。
燕王面上的不悦在走下台阶前就散了个干净,众臣子后退半步,俯首听命,王君神采奕奕,目不斜视跨步向前,虎虎生威,顺手指着那伏地的小宫人,大笑道:“赏!”
“奴谢王君!!”
燕王声如洪钟底气十足,“哈哈哈!寡人怎会嫌我大燕风尘仆仆的功臣?”说着已经抬脚迈出了大殿,伸手曲背去扶跪在地上的小将军。
申昼想了一瞬,顺着燕王的动作站了起来,低着头,保持着恭顺。
燕王负手而立于殿前,一众臣子静候在殿内,于燕王身后,“申小将军领我大燕大好男儿征战四方卫我大燕,此次胜战归来,可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王君信臣,将如此重任交付于臣,仅是知遇之恩臣也无可为报,真要赏赐,只求王君往后还让臣为王君守卫疆土,臣义不容辞。”
申昼将场面话说的真挚又体面,让一国君主言笑津津,“真是寡人的良将!”身后大臣也随着燕王笑,笑的假模假式,没心没肺,好一幅君仁臣忠的好画作。
唯有站在众臣之前,燕王之后的大将军宋忍不甚合群,他心中郁结烦闷,铁青着脸,连装笑都装不下去。
燕王看向申昼,止了笑,眼中的笑意却丝毫未减,“申小将军不要,寡人却必须要给。”他顿了片刻,微微眯了眯眼睛,再开口带着不容置辩的狂妄与沉着,“大司马的位子也空了些时日了,明日你便上任吧。”
宋忍惊诧到忍不住抬起了头,脱口而出:“王君!”站在他身侧的相国孞恪有所感,微不可查的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宋忍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低下头,燕王转过身来,两步走到他身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论谁看都透着意味深长,燕王随即大笑道:“宋大将军手下作育出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司马,可是高兴非常?”
宋忍宛如沉浸在淤泥中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扰的心惊肉跳,只得苦笑恭维,“王君严重,皇天后土下,皆是王君作育出的人,臣自然,自然替王君高兴。”
“宋大将军忠心耿耿追随王君将近二十年,从当年一腔孤勇随王君打天下到如今任劳任怨平息战事,这大司马……恳请王君三思后行。”
宋忍的忠心下属太尉周韫一听这大司马的位子没落到宋忍头上,耐不住性子开了口,他说完这几句话只觉头晕脑胀,仿佛用了半生般漫长,漫长中又尽是恐惶,惨淡的脸上早已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
周太尉说罢,几位平日与宋忍交好的朝臣,也齐声道:“恳请王君三思。”
此时的宋忍心中忿忿不平,连着呼吸都不禁加大了力度,他这些年为大燕打下了多少疆土,自认为他若居大燕第一功臣,任是哪位臣子也不敢枉称第一,不想竟让这初出茅庐的崽子抢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任谁能不恨?但他深知,自古君王多疑心,此事已无力回天。
恳求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燕王神色如常,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将目光移到了没有出声的人的身上,开口:“孞相以为呢?这大司马该是谁来坐?”
孞相国淡定自若,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平静答曰:“臣以为,大燕都是王君的,我等亦是由王君选出的,大司马自然也由王君做主。”
“哈哈,孞相许久未和寡人打太极了,令寡人十分怀念。”燕王扫了这群人一眼,看着一个个冠顶,问道:“寡人心里孞相与宋大将军总是排在前头,尔等可知为何?”
“臣等不知。”
意料之中的四个字,燕王叹了一声,指着他们笑骂:“这些年尽是用不敢揣测圣意来糊弄寡人。”
“臣等不敢。”
“啧。”燕王摇了摇头,顿了一下,为众人解惑:“因孞相与宋大将军总是将寡人放在前位,万事都按着寡人的意图。”他话锋一转,锐利的似用刀尖儿抵在众臣子的喉咙,随时要取人性命,“正像今日,寡人说封申昼为大司马,他二人二话不说便站在了寡人这边,你们呢,又站在哪一边?”
燕王话音未落,眼前的大臣跪倒了一片,大臣中独有孞相,宋忍与燕王身后的申昼还站着。那二人是云淡风轻的立着,宋忍却仿佛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心如死灰,战战兢兢。
“臣等不敢!”
这和上一句仿若食不果腹般悠哉悠哉的‘臣等不敢’大相径庭,其中慌乱的真真切切,颤抖中都带着想要保命的决心。
“申昼领我大燕数万好男儿大败吴国,战功赫赫摆在尔等眼前,用命相博的,为我大燕开疆扩土,命都可以不要,区区大司马有何坐不得?”
燕王散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傲视群雄,慷慨激昂一番,再无人敢进谏。
“王君圣明!”
燕王肃着一张脸,边往大殿深处去,边下令:“今晚设宴庆功,祝我大燕男儿凯旋!”
“王君圣明!”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退出殿外,三两成群,与交好的相伴出宫,一路上免不了要凑在一处说几句闲话。
“王君真是好气势。”这位官人夸完,又眼观四方后,才小声对友人说道:“王君这一手真是绝,说着孞相与宋大将军在他心中无人能敌,安抚老臣,再将老臣做刀枪‘杀’了咱们不说,还送了年轻轻的小将军上位,真真是杀人于无形,字字诛人心。”
友人摇头叹息,双眸闪出精光,掩面道:“这也不是想不到,在王君推了申昼当小将军的时候,咱们就该有所感,奈何迟钝如你我。”
大司马一职位高权重,乃武官之首,位于大将军之上,大将军又位于太尉之上,王君偏偏在申昼屡立战功后,硬生生从大将军与太尉之间‘挤’出了一个新职——小将军。如此不伦不类,却又满是偏爱,早不就预示了申昼的晋升么?
那官人轻啧了一声,“还是老兄慧眼识珠。”
“哪里哪里!”友人谦虚,声音越说越低,说的话也越见不得光,“孞相与宋大将军多年情同手足,感情深厚,眼看就要联姻了,你再看当朝局势,孞相为文官之首,倘若宋大将军当了大司马,两家又亲上加亲,你说说,这孞宋两家岂不是要只手遮天?这天能愿意么?”
秋风萧瑟之中伴着点点凄凉来势汹汹,吹的二人挨的更紧了些,兴许是在怕这新秋的风吹倒了自己。
刚刚还在恳请王君三思后行的人臣,此时正笑呵呵的给申昼拱手祝贺,“从今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大司马提点照顾了。”
申昼拱手回礼,刚及冠不久的年岁便多次领军打仗,惯是处变不惊,面冷心硬,话也回的不留余地,“言重,都是人臣,一切皆以王君马首是瞻,做好分内之事都是本分。”
不愿深交,淌你那处混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人笑的尴尬,寻不到体面的台阶可下,只得笑了又笑,尴尬了又尴尬,终于走到了宫门前,二人各走东西,这一分别,像是要与彼此分道扬镳,不再相见。
身后的宋忍看着申昼离去的方向,满心都是火,满眼都是恨,冷眼旁观,怒哼一声,“不知是真的不会笼络人心拉帮结派,还是装的道貌岸然,作假给王君看。”
孞相望着前方若有所思,片刻,宽他的心道:“你明知王君为何不给你坐那位子,便不要太过执着了,只要王君待你如初,又何必与王君置气,与自己置气?”
宋忍正是有苦难言,有火发不出的时候,自己最亲近的好友不但在朝堂之上不站在自己这边为他出头,偏偏还在私下说这让他不快的话,即便心中再清楚孞恪所作最为合适,所言最为合理,他还是情难自控。
“你坐在相国之位倒是逍遥快活,哪里会知晓我的苦楚?”
他撂下句话,拂袖而去。
孞恪只看了他一眼,当无事发生,面不改色上了自己的马车。
燕王姬舒邑二十岁当朝,如今已在位第一十八年。
二十年前,燕魏吴三大国吞不断并临近小国,三分天下,也算和谐。不料当时势头最盛的吴王狼子野心,窥觊燕魏,兵分两路,一路北上起兵攻燕,一路南下起兵攻魏,试图吞并燕魏,一家独大。燕魏两国嗅到猛虎扑食的危机,联手抗敌,最终燕魏以微弱优势取胜,分了挤在燕魏中间的吴国极南极北两座边缘城池,‘化干戈为玉帛’。
当年那两年对抗吴国,燕国王君之子姬舒邑,公子邑统领燕国大军迎战,魏国那边魏王之女嬴孙仪,王姬仪巾帼不让须眉,带领魏国男儿出征。二人也见过几次,如此一来二去,眉来眼去,公子邑与王姬仪之间情愫暗生,待三国势力回归平衡,老燕王退位让贤,公子邑登基,不日迎娶王姬仪入燕,燕魏喜结连理,立下誓言永世交好,传为一段佳话。
让人讶异的是,魏国王姬嫁入燕国只一年,便不告而别,至今下落不明,燕王为此疯了半月,恨不得上天入地将人找回来,却无法称心遂愿。燕魏两国的关系倒是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分裂的迹象。
……
皎月高升黠照世人,夜宴盛大,歌舞升平,最尊的王君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喜,光是赏字都快说厌了,人臣推杯换盏,一敬王君圣明,二敬大司马勇猛,左敬友人,右敬互看不顺眼的同僚,脸笑的又僵又硬,一派祥和。
……
几日后的深秋晚夜,路上行人稀少,花满楼下依然热闹非凡,姑娘们香肩外露,一片春光外泄,搔首弄姿,满身劣质香粉熏街呛人的揽客。
花满楼内,莺莺燕燕抚琴吹箫,吟唱仙曲对仙诗,舞姿婀娜卖弄风情,二楼的看客时不时会撂下些值钱的小玩意儿,老鸨便要尽心尽责的高调做一回事,“哎哟!二楼东窗那位郎君出手真是阔绰,真真教奴开了眼喽!”
如此一宣扬,旁的客人就要小声议论纷纷,羡慕一下,嫉妒几下,也算给足了那位兄台面子。
在二楼的是贵客要捧着,三楼坐着的更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了。
三楼分东西两间,但西间向来是个无用的摆设,毕竟无论哪家王公贵胄到此,纵情享乐也好,商讨要事也好,皆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哪里会给隔壁留出去?一来隔墙有耳,谨慎多疑是好的,二来是老子都上了三楼了当了贵客了,不要整层岂不是要旁人笑话?伤财是小,失脸面是大,万万不可。
茶香满室,浓郁醇厚,申昼对面仪表堂堂的翩翩贵公子手执紫檀茶壶,为他添了杯茶,“大司马尝尝这青山云雾,可有身处青山的境意。”
那公子看着比申昼面嫩,皮肤也更白皙,是一贯养尊处优的模样。
“多谢公子赏茶。”申昼双手端起茶杯,放在鼻下,在热气中闻见一丝茶清香,而后饮了半杯。
见他饮了茶,那公子道:“长留,闲来无事,不如走走看看,切莫惊扰了旁人的雅兴。”
“是。”
公子发了话,站在其身后的黑衣武夫打扮的年轻人应声出门,先翻身上了楼顶,轻手轻脚转了几圈,见确实没有可疑之人才飞身下地,换了处地方巡视。
室内只余下申昼与小公子,小公子拉着申昼说了几番诗画刀剑,风花雪月,终于将正题摆了出来。
“大司马得空帮我寻一位江湖人可好?可千万要瞒着地,”说着,那公子顿了一顿,淡笑道:“也瞒着天。”
申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明白。”
公子弯了下嘴角,“大司马的事我时刻记在心上,大仇歹报。”
申昼停了下,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他隐忍惯了,做什么都向来不动声色,“臣不是急功近利鲁莽行事之人,公子且放心。”
“诶!”公子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势,“这是什么话?我只消大司马知道,即便大司马不急,我也不曾有一刻忘怀大司马的心事。”
申昼跪坐俯首:“臣信。”
公子起身扶起申昼,望着申昼的眼睛,诚意满满,平易近人,“哎呀,你我二人,什么臣不臣的?如此生分,让我听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