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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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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立之年,命陨深海。”大巫师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眼前呈现了黑夜,雷暴,暴雨,汽船,幽暗的大海这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恒生爸嘴唇紧抿着,眉头微蹙。这是一个刚刚出生三个月的女婴,她一双黑亮的眼睁得大大的,一张小嘴如蚕豆大小,一双粉嫩的小手牢牢抓握住袖口,双脚有力地踢着粉色印花小被子。
他恨自己失去了从小苦练,视若生命的通灵能力,再也不能靠散落在自然中的灵气感应到过去发生过什么,也不能靠感知眼前的人身上的气韵,推测将来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未来。
“如果能够阴差阳错地错开诅咒,或者找到破除这个魔咒的方法,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我们的孩子。”恒生父亲暗自在心里说。
罗岱贤娶了林淮秀,就注定要受到命运的诅咒。林淮秀和罗岱贤从小青梅竹马,她年轻时眉目清秀,身材匀称,曾是无数小伙子的梦中情人。罗岱贤虽算不得顶级帅哥,但也是相貌堂堂,他天资过人,天生就是成为通通灵师的最佳人选。林淮秀的父亲要求罗岱贤摘下悬崖上的魔天石作为结婚的聘礼,否则他是不会同意他娶自己的女儿的。可是只有通灵界的的巫师和学徒知道,能爬上白笋崖,摘下魔天石的人,只有天定的通灵师。任何一个通灵师,只要触碰崖顶的魔天石,就会被逐出通灵界,其后代也会收到地狱之神最恶毒的诅咒。罗岱贤不仅触碰到了这陇石庄的镇地之宝,而且还擅自把他拿下山崖交给了未来的岳父。
自从罗岱贤冒天下之大不韪把白笋崖上的魔天石摘下来,便失去了灵力,无法预言未来,窥探过去。他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但是一直担心诅咒会施放到后代的身上。罗恒生出世后,夫妇二人知道焦虑不已,便到通灵界大巫师那里请求他为女儿预言,让他知道有什么样的厄运等着他们。
通过和这个三个月的女婴黑如星河的双眸对视,大巫师的灵魂穿过时光隧道,穿破物质的阻碍,看到东边天空连续不断的雷暴。这是一种在热带国家常见的天气现象,天空在无雨无雷的时候如开裂一般投下一束闪电,随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归于平静。大巫师还看见幽暗无边的大海,在晃动的小船上,恒生蜷缩在甲板上,无助地哭泣。
这个诅咒更具体一些是什么,任何人都不得而知。罗岱贤夫妇只知道她活不过三十岁。
大隐隐于市,罗家在林城的郊区住了下来。孩子在合适的时间去上了学,跟身边的小朋友交朋友。恒生很聪明,学习一点也不费力,稀里糊涂就考上了重点大学。
“妈,我恋爱了,我男朋友一米九,留着性感的胡须,你要不要看他的照片?”
老两口的焦虑和恐惧有如山崩地裂。这二十八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求破解那个用来惩罚他们的诅咒。但是终究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他们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任何变化,以为那很有可能带来最终的坏结果。
“不,你不能恋爱。恋爱会走向结婚,我们不要你结婚。”林淮秀在心里说。但是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那害怕得不得了的心情,跟女儿说,“谈恋爱好啊,你都二十八了,都没有听说过你喜欢哪个男孩子。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能太早地考虑结婚。”
“我是不是捡来带的呀,哪有父母不希望孩子早点结婚成家?”别人听到的一般都是父母和亲戚盼着自己早结婚,恒生都二十八了,母亲却说不能太早结婚,这让她很困惑,但是只能理解成父母舍不得她离开身边。
林淮秀看着照片上眉目深邃,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说,“这个一米九。太高了。”
“一米六,一米七,一米八的也不行。”林淮秀心想。
“这人面相不好,阴气沉沉的,一点年轻人的朝气也没有。”恒生爸补充说。
“哎呀,爸妈,你们在说什么呢?”罗恒生有一点摸不着头脑。
罗恒生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听父母提起过罗岱贤是通灵巫师的事情,大巫师跟他们说的预言,老两口更是只字未提。她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通灵巫师这一说,更不知道在大巫师看来,她会在两年以后死去——被她所谓的最亲的人杀死。父母隐隐约约的抵触情绪,她只当他们是在不正经地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只是舍不得唯一的女儿有了自己爱的人,有了嫁出去的可能。她以为他们只是暂时接受不了,跟女儿撒娇而已。
恒生的婚礼上,酒店大厅的灯光温暖柔和,父母的亲朋不多,艺祥也没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他们只是简单地请了几桌。司仪是恒生大学时的校友彭宏,才不到三十的人,彭宏的肚子就往前突出了几圈,像是刚烤好的巨型面包。褚艺祥给恒生带上结婚戒指的瞬间,她柔情地抬头与他对视。眼对眼,瞳孔对瞳孔,她的灵魂穿过幽暗的隧道,走进一间灯光明亮的博物馆,褚艺祥就站在对面的画框里,举着尖利的刀。他面无表情,就像从某幅肖像画里抠出来的人。带着让人窒息的紧张感,她的意识跳到一间昏暗的工作室,褚艺祥还是站着,两眼呆滞,手里拿着带血的锤子,他身后的幕布和画作混着夜色,化作一团褐色与黑色相融的混沌。
她猛地摇晃脑袋,想从这不切实际的幻象中抽离出来。现场的白色射灯打在他们身上,鲜花的香气暗戳戳地弥漫进每个人的胸腔。她没有把刚才那几秒钟的走神当一回事,带着饱胀的幸福感走进了自己的新家。
第三次看到这两个画面,恒生的常识告诉自己她看到的可能是爱人的故事,但是他不确定这发生在今生还是前世,或是未来。如果这一切是他在他过去三十五年里发生的事情,“我应不应该报警?褚艺祥杀过人,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死在博物馆的画框下面。男的死在他的画室,我亲眼看见他砍死了这个男的。”
她用力甩了甩头,从这魔怔中抽离出来。
“哎,想什么呢,我内心是藏了何种黑暗,竟然把自己的老公想象成一个坏人。”恒生指责自己。
在她的通灵记忆里,褚艺祥拿着刀,站在一间博物馆的画框后,画已经被取走,那女人穿着红色缎面礼服,抹了遮瑕膏和粉底液的脸部皮肤同身体是一个色,白得像柔软地绷着的宣纸。她双臂双腿皆纤细修长,看得出进博物馆前精心地打理过头发。她画着柳叶眉,眼睛被玫红和褐色的眼影修饰得深邃,红唇的棱角分明。
被他在画室杀掉的男人矮小敦实,他穿着黑色短裤和灰黑色的背心。褚艺祥赤裸着的上半身被受害者身上溅来的鲜血染成高粱的形状,还有几滴撒在他的嘴唇和脖颈。他皱着眉,低头看躺在地上的死者,眼神从仇恨慢慢转变为空洞。
她回到她的记忆,想起自己的回忆里赤裸身体的褚艺祥,心底涌出强烈的反感,身体抽了一下,像是想吐出什么让她难受的东西。
恒生生性乐观,相信人性善良的部分更多,跟同学同事朋友相处都是相信对方是好人。
这瞬间灵魂出窍一般地看到的东西让她很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老是看到同样的画面。混乱的她选择回去跟父母说这件事。
“你在你的幻象里看见褚艺祥的记忆了?这怎么可能,我跟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就失去了通灵的法力,那时候你还不存在呢。通灵的能力是不太可能会遗传的。”这是当罗恒生告诉他她看见的场景时罗岱贤的反应。
“我总有一种感觉,那是他的回忆。掩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回忆,可是艺祥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会不会是他上辈子的记忆?那我又是如何看见他上辈子的记忆的呢?”
林淮秀声音发抖,她被吓得眼泪浸出了眼眶,“怎么会这样?褚艺祥竟然是一个杀人魔。”
“先别急着下论断。”罗岱贤跟恒生妈说,随后转向恒生,“罗恒生,你跟我老实交代,你怎么知道那是褚艺祥的回忆,而不是你的幻想。”罗岱贤厉声对她说。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今生或前世的回忆,但是我的脑海里常常会看到几个有他的血腥画面,清晰得像看电影一样。我最近一握住他的手,或者跟他对视的时候,就心情沉重,仿佛能模糊地感觉到他经历过什么。”罗恒生很笃定地说。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是谁教给你的?”危险在逼近,罗岱贤开始因担忧而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生气。
“没有人教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人送给过你什么特别的礼物什么的。”
恒生集中所有的脑力,用力回忆,并没有想起谁送过自己什么能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她坐在沙发上,扣着手指,很困惑,不知道一个物件能做什么。
“咱们家柜子里是不是有一本书?写如何问灵的?”罗恒生猛地一抬头,眼睛睁得老大,她很老实地告诉罗岱贤她看过那本他藏起来的比砖头还厚的书。
“你的意思是我藏在衣柜夹层里那本没有名字的书?”
“是啊,中考完那年暑假,你跟我妈去新疆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准备去翻妈妈的衣服来试穿,但是却不小心推开了衣柜靠墙的那一层。发现里面有一些我从小没有见过的东西,还有一本书,后来就拿来当小说读了。后来发现是用来教别人如何进入另一个人的灵魂,读取记忆中的场景的。”恒生全部回忆起来了。
“这个过程叫通灵。整本书都读完了吗?”罗岱贤投去探寻的目光。
“三分之一吧,我看书虽然快,记性也还行,但是你那个也太厚了,而且那发黄的旧书味道很刺鼻。记得上面说的四目相对,心率一致,刻意共情等方法。鬼才相信上面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民间八字先生的专用书嘛?你在哪里弄来这么个玩意儿?”她皱着眉,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通灵术,“电影里说的通灵是给人算命,让人和死去的人通话。爸,你什么时候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的?还买书放家里。咱中国不是只有那些家里遭遇不测的人们才会请民间的神婆通灵,让她们把逝去的亲人请来跟自己通话吗?你们是不是中毒太深,认为我的这些幻想,或者跟别人的共情能力是你所说的通灵术?”
林淮秀呵斥道,“不许这么跟你爸说话,都结婚了的人,还这么没大没小的。更不要把你爸爸珍藏的书说成是那些不入流的东西,那是他从圣道偷偷带回来的唯一纪念。他连我都不让碰呢。”
“很少有人能把从身体里出来的灵魂捕捉回来,了解过这些人身上发生过什么,通灵其实更多地是在两个活着的人之间进行,其中一个必须是通灵师。”罗岱贤将嘴唇往嘴里卷进,深深吸一口气,说,“一定要找到破解这个魔咒的办法。我不信全世界这么多通灵魔法师,没有一个人可以解开这个魔咒。”
“什么魔咒?”罗恒生很疑惑,父母莫名的慌乱让她觉得既好笑又担忧。“你们一会儿通灵师,一会儿又魔咒的,怎么跟小说里的玄幻世界一样的,爸,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玄幻小说看多了,出现幻觉了?”罗恒生转向她母亲,撒娇说,“妈,你快管管我爸,让他别一天给他女儿灌输一些封建迷信的思想,还通灵师呢,我可是唯物主义者,正牌的大学毕业生,不要蛊惑我。”
林淮秀无奈地摇了摇头,拉住罗恒生的手说,“没事,有爸妈在,一切都会好的。”
罗岱贤知道恒生那如梦境般的对于褚艺祥的过去的窥视是真实的,她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