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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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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宋绍察觉出来的动静,这会已经轰隆声震天。
本来这偌大无间墓是寂静一片,但除了水流声以外,就是咚咚咚撞击音。
不久前死掉的那只白骨就是这样咚咚撞击个没完没了,眼下那百十来个棺材盖陡然间一齐发出声响,像午夜睡觉时突然有人咣当砸门。
“这是都要醒了啊。”宋绍说。
话还没说完,只见无数棺盖齐声掀落,隔着纵横河流能瞧见黑压压大军似的白骨们皆从里面爬出来。
有只离得最近的骨妖这会就用那空洞无肉的眼框盯过来:“……死。”
“等等。”宋绍伸手指了指,十分热心肠:“你下巴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似乎某一瞬间沉默了下。
不多时,骨妖又小心翼翼把下颌骨咔吧一声安上去,支棱身体从棺材里爬出来,经久不动弹的骨头这会发出劈里啪啦声响。
它那空洞眼框从宋邵身上移开,随后转向了旁边少年。
霎时间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骨妖齐齐开始往这里扑。
楚楼忽然转头道:“它们在怕你。”
“不知道,也许我比较辟邪。”宋邵耸了耸肩。
这番动静下,百十来个白骨就跟乌泱泱大军似的涌过来,宋邵他们就站在稍远些的台阶上,用不了多时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得往生术虽然能叫这些骨头消溃,但是妖力总会耗尽且体力不支。”
楚楼兀然抬眸看了眼,那些藤蔓也支撑不住多久。
“骨妖却是能不断复生。”
碾碎了都能拼盘重装,永动机一样精力不竭,难怪死了这么多人。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呗,傻子才会选择硬刚。”宋邵往前观察了下,果不其然它们就跟瞧见瘟神似的避开:“还挺见外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宋邵转头看向跟他并肩的少年,挑眉道:“我还以为你有法子自己过去。”
“师兄高看我了,况且夫子也让我跟着你学习。”
“哈,他该不会是让我教你摸鱼逗鸟?”
“那师兄教吗?”
“教啊,不过我教你猎妖屠魔怎么样?”宋邵故意反问道。
妖怪本妖楚楼嗓音温声笑说:“也不是不可以。”
……
宋邵寻思这小子跟狐狸似的精着呢,他又想了想自己身上被治愈完全看不出瑕疵的伤,估摸楚小楼其实本质心肠不坏是个好苗子。
也不知道原书里怎么崩人设成了个灭世死掉的反派。
当然行走间也压根避免不了有些骨头试着攀爬过来,虽然不敢接近宋邵,但是这些骨妖倒是敢伸手要抓住楚楼。
少年妖怪面不改色地往楚楼身边凑近了,另外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碎骷髅丢出去。
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遍,楚小楼好似永远都是那副淡然温润的样子。
——要不是宋邵鼻子灵嗅到血腥味的话。
“伤口撕裂了?”
“有一点。”长袖下浓稠的血落在地面,就这么一滩血,引得那些骨头争先恐后舔舐地面,楚楼忽然转身对宋邵道:
“我们一族向来人口寥寥,血液更是对妖有天然吸引力,它们大概是觉得很香甜吧。”
他说这话时语调极慢,而后微微停顿漫不经心打量着地面妖怪。
宋邵低头,爬在地上的骷髅明明只是骨头,却不知道哪来的舌头忽然钻出来疯狂舔舐。
然而不过片刻,全都在扭曲哀嚎,而后便像真正死尸般不得动弹。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欣赏这些画面时有种置身事外的毫无波澜。
“我是不是很奇怪?”楚楼偏头问他。
是妖,却流着引诱然后蚕食同族的血。
少年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神情平静,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吃什么。殷红鲜血顺着右手指尖淌落,罂粟花一样叫骨妖欲罢不能。
楚楼以为这人会像往常那样开玩笑调侃一番,又或者是两相试探,但他只是微微凑近了,那张飞鸿踏雪似的冷清脸骤然放大,薄唇浅淡露出好看弧度。
“当然奇怪,哪个傻子会像你这样。”
宋邵垂眸将少年长袖往上褪,果然瞧见上面狰狞可怖的伤疤正崩裂渗血,他径直用灵力微微止住血,啧声称奇:“毕竟傻子都知道疼了就喊,流血赶紧捂着。”
楚楼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被抓着的那只手冰冷没有温度,和宋邵温热触感形成一种强烈反差,他少见地愣住没有说话。
宋邵心想,这打哪来的可怜孩子,小说还真就美强惨标配了是吧。
不用猜都能想到这种血液有多麻烦,童年肯定没少吃苦头被当成异端。
然而楚小楼吧每次又都是那副温和平静的神情,这种深可见骨的疼痛都能忍下来,叫人觉得他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疼痛一样。
麻烦。
他叹了口气。
“有这血又不是你的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呗。”
宋邵从空间扒拉出来根天水碧发带,就着这里哀嚎一片的骷髅头,不怎么专业地给他包扎伤口。
“既然入了我玄虚山,那就放心有师兄罩着你。”
“不过你不是擅长治愈来着,怎么不处理下?”
“并没有用,只能自行愈合。”
楚楼露出些古怪神色,他觉得肌肤有些滚烫烧得慌,也许是错觉。
“漂亮。”宋邵最后又系了个歪七扭八的蝴蝶结,颇为满意般点点头。
“啊对了,说起来还欠你一命,当时我记得被化蛇毒刺攻击后昏迷不醒。”
“我不喜欢欠人恩情,师兄也救过我。”
楚楼忽而伸手拽住了宋邵手腕,瞳仁一点淡缃色,嗓音低沉。
“……起初以为你想杀我。”
宋邵:?
“不是,我看着像乱杀人的变态吗?”
讲道理,他多好一根正苗红的人。
不过又回想了下,起初和楚小楼相遇的确称不上和谐,撕碎他本体藤蔓还揍了这少年一顿,后来更是试炼台上大打出手。
不是,这真不至于记仇吧。
宋邵有点心虚道:“那什么,不打不相识。”
“而且你能从老头的善恶台走出来得到认可,说明就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妖,所以我杀你干嘛。”
“你相信我?”
“信,不过这可不耽误我怀疑你身份。”
宋邵向来吃瓜不嫌事大,好奇心比猫强。
不过,这世上谁不是戴着面具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只是大家都看破不说破呗,这才有意思。
“谢谢。”少年人彼时眼底隔水望月般笼着点雾气,他发自内心笑起来:“师兄也是。”
“马上要到了。”宋邵正儿八经地瞧着他,十分不解:“不过你拽着我手腕干嘛啊?”
主要怪凉的。
他还是喜欢暖和点的东西。
楚楼愣了:“……对不住。”
楚楼闻言抽出手,这动作不知怎的带了点不自然。
低头一看,宋大爷正佯装可怜痛苦地揉手腕:“哎呀断掉了。”
皓白手腕瓷玉一样好看,多年使剑的缘故,指腹生有薄茧。
……第四百八十八只绵羊。
楚楼扭过头没再看他,一边数羊一边克制住那些偶尔冒出来的荒诞不经念头。
“无间墓,长生海,圆月鬼门开——”
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道古老混厚的声音,装神弄鬼一样环绕。
身后原本还亦步亦趋跟着的骨妖,这会却是跟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东南角落里的棺木巨大无比,看上去是俩人合葬墓,但上面压根没有棺盖。
黑压压的浓雾从里渗透而出,往下根本看不见底。
“无间墓这地方看着大,但是破局阵眼应该就在这儿了。”宋邵手臂支在边沿,漫不经心盯着底下黑漆漆看不见底的棺木:“还真是好重的妖气。”
俩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翻身跳进棺材里。
冰凉雾气贴着脖颈,宋邵感到自己正在急速下坠。赤炼剑骤然悬空伸展,稳稳当当接着俩人落地。
墓下世界静谧幽深,毒花密密麻麻爬满枝干,地上骨头堆积如山。
早就不知多少人妖魔在这丧命。
“师兄?”
“……”无人应答。
睁眼的瞬间,楚楼就再也没看见过宋邵,也不知道棺木底下通往多少个界域。
远处高空之上升起长明灯,明亮如白昼。
高高碎石堆后多出来无数被拉长的影子,裂纹惨白脸的兽妖们一步步朝他走来。
“又来了个人类小孩,看着就香啊!”
“什么人类,这味道明明是树精,不过我又不挑食。”
“我最喜欢欣赏羊入虎口的时,这些猎物恐惧的眼神。”
虽然那小鬼肩膀微微颤动看不清神情,但仿佛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一群凶残可怖的妖怪似的,被吓到挪不动脚。
“哈哈哈居然连妖丹都没有,瑟瑟发抖的样子是被吓傻了吧。”
只见被吓傻了的楚楼眉心正生出光滑蛇鳞,垂眸时很纯粹地笑起来,甚至舔了舔尖齿。
“——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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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邵那边也状况百出。刚从层层叠叠的毒花海下过去,就遇见白骨覆盖之下,赤红色只有膝盖那么高的低魔们迅速爬出来。
这些妖魔他再熟悉不过,都是从恶鬼狱出来的邪祟,精力无限,普通修士要是遇见了,哪怕不是被咬的稀巴烂,就是速度跟不上被活活追杀到累死。
赤炼却兴致勃勃道:“哦嚯,这不是老熟人嘛。”
宋邵支着下巴没说话,随后起身两指微微并拢,魔息瞬间爬上四肢百骸。
束冠后乌发垂落,右眼底也浮现古怪图纹。
“还不出来吗?”他突然说。
是很寻常一句话,却熟悉得令罪魔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