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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白云之上,一座座宫殿坐落其间。不同于凡间宫殿的富丽堂皇,也不同于海底龙宫的金碧辉煌,白玉砌的墙在缕缕轻烟中显得如真似幻。

      并非用材不奢,而是那通体雪白的宫殿让人感觉不像到了一个凡人之境,身处其间已经深觉无欲无求。

      一位白衣戴冠的小仙官低着头匆匆走着,没瞧见前头黑衣的仙君,竟一头撞了上去,他忙往后退了几步,点头哈腰地道歉问好。

      黑衣仙君盯着这小仙官仔细打量了一番,暗色的眸子闪动了一下,身体一晃便自然地往地下一坐,皱着眉难受地道:“呀!本仙君好像被你撞成内伤了,怎的突然就站不稳了?”

      小仙官知道这天界最难缠的主,却也是听旁人随口说过几句,这倒还是第一次碰见。小仙官这可伤脑筋了,赶紧将仙君扶起来,关心道:“灵泽仙君可还好?”

      “不,非常不好……”灵泽看似很虚弱地咳了几声,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你?你是司命殿里的小仙官吧?我要去找他讨个说法。”

      那小仙官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灵泽搂着肩膀转了个身,小仙官忙道:“诶!等等!司命仙君遣我去白蕊仙子那取酒,我这……”

      灵泽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他的肩膀就往前带,连拖带推地把人拉去了司命殿。

      “司命!司命你给我出来!”灵泽站在司命殿前的院子里,叉着腰喊道,仿佛方才说受内伤的那人不是他一般。

      司命仙君是个实实在在的戏疯子,整日沉迷于凡间那些稀奇古怪的戏本。灵泽过来找他时,他正拿着戏本津津有味地读,就被灵泽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

      司命顶着一头如鸡窝般缭乱的头发,一手拿着戏本,一手拿着毛笔匆匆走了出来。大概是他看得太入神了,不知何时在自己脸上画了几笔。

      灵泽看着司命脸上的墨水,略微有些嫌弃地撇过头,道:“你殿里的仙官撞伤了我,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了。”

      司命愣了半刻,随手丢下戏本毛笔,拍了拍衣袍,又清了清嗓子,道:“原来是你啊……说吧,你想做什么?”

      灵泽朝身后看了一眼,那小仙官便会意地往远处走了。灵泽这才走上前,抱着手满脸严肃地道:“给我翻翻你那簿子,我便不打扰你了。”

      司命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笑眯眯地道:“你是想找朝云仙君吧?”

      灵泽故作镇定地咳了几声,眼神闪躲但理直气壮地道:“有,有什么问题吗?你让我翻翻,我保证不弄坏。”

      司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挥挥手,边往屋里走,边道:“他不归我管,你去找帛恒吧。”

      忘川边上,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开得正艳。冥界的日子清闲,容辞便躺在那花丛上小憩。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手腕上的琉璃珠串在冥界的冷光下微微闪动。

      他的小腿突然被人踢了踢,他睁开眼,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站在他身前的人,笑着道:“什么风把灵泽仙君吹来了?”

      灵泽往他身边一坐,握紧拳头便往他胸口一捶,恶狠狠地道:“我在天界替你跑腿,你倒好,在这睡觉。”

      容辞曲着腿坐了起来,满脸无辜地笑了笑,道:“你看看这冥界,除了睡觉,我还能做什么?找魄爻喝茶吗?”

      灵泽掀了掀眼皮,侧头看向容辞,闭上眼往用手垫着头往地上一躺,长叹了一口气,玩笑道:“按我说,你就待在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容辞用手撑着地,身子往后斜了斜,有些惬意地迎上头顶的冷光,道:“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待一切了结,我会离开天界的。”

      “朝云,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若是走了,我岂不是成了天界头一号孤家寡人了?”灵泽一惊,吓得赶紧坐了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侧过身一错不错地盯着容辞。

      见容辞没搭理他,灵泽心虚地道:“先不说你在天界是戴罪之身,你要做的事……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吧?”

      “灵泽,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容辞突然道,他的双眼一直盯着那道冷光,但那道光只在他眼睛表面停留,不曾照进深处,他眼底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全然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睛。

      灵泽张了张嘴,睁着眼睛看向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手指攥了攥衣袖,倏地有些心慌,他笑了笑,想用苍白的嘴角掩饰住:“我从出生就在天界,哪有什么死亡?”

      容辞一动不动,只默默开口道:“那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我经历了七世,世世不得善终,到了这第八世,心甘情愿地不得善终。”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死确实不好受,但我更恨我的无可奈何……你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迎来了苦尽甘来,突然有人告诉你,你没有时间了,你经历的那些全都不作数了……一朝深陷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灵泽像是不认识他了,无措地张着嘴,睁大眼睛盯着他。他突然捕捉到容辞眼角的一抹血红的邪气,突然一惊,捏着他的肩膀道:“朝云!你身上有魔气!”

      容辞转头看向他,在那一瞬,那抹红色的邪气突然消散。他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对上灵泽的眼睛,突然大笑起来,道:“没事,吓你的。”

      灵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从睁大的双眼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被吓到了,“你这魔气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有人可以收放自如的。”

      容辞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是因为这个。”

      灵泽仔细瞧了瞧他手上那串琉璃珠,有些疑惑地问:“这串珠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容辞偏偏不直接回答他,吊着他的胃口,一边将珠子取下来递给他一边道:“你仔细看看,看看这珠子是什么材质的。”

      灵泽把那珠子浑身摸了个遍,愣是没看出个与众不同来,只好另辟蹊径地凑近闻了闻,依旧没发现什么,他便有些抓狂地罢工了:“这就是串琉璃珠而已,还给你。”

      容辞无奈地摇摇头,接过琉璃珠,道:“当初我被罚下凡间就是因为天后的琉璃盏,你以为那琉璃盏是做什么用的?那不是什么增加修为的灵器,而是一个容器,装下了所有的贪嗔痴。”

      灵泽惊恐地站了起来,指着那串琉璃珠,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说,这串珠子就是琉璃盏?那你……”

      容辞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我自然没用过,一个人若少了贪嗔痴,那还是人吗?”

      天界流传着那么一种流派,依靠着琉璃盏保持灵台清明,从而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得道升天”。

      容辞一直以为那是假的,只是一些前辈哄人的把戏,直到天后座下那只正在度化的猫妖偷走了天后的琉璃盏,好巧不巧地被容辞发现了。

      容辞从九重天一直往下追到了一重天,就在那猫妖即将逃到人界之时,容辞打伤了它的一条腿。

      那猫妖化作了本体,雪白的猫毛上已经染上了一片血。它艰难地喘着气,咬着牙道:“你知道猫有九命吧?今日你抓了我,我就算下地狱,归来时也要来取你性命。”

      容辞本来也就是个天界闲官,没那么多无聊的责任心,便捏着它的后颈将她提到眼前,眼中笑意盈盈地道:“唔……还挺凶,说吧,偷那琉璃盏做什么用?”

      那猫妖被他这么提着极不自在,便费力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某人根本看不懂眼色,只好尽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道:“据说那琉璃盏天界人手一只,你不知道?”

      “谁说的?莫非是他们有好玩的不带我,故意将我孤立?”容辞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满脸认真地道。

      那猫妖有些嫌弃地移开了眼,强迫自己保持耐心,解释道:“我从生下来便与别人不同,这副身体里有两个‘我’,为了不让另一个我控制我,我只有这个办法了……这琉璃盏的作用,自然是把人身上那些多余的部分剥离出去。”

      “多余的?”容辞有些不太理解,便问:“什么算是多余的?”

      “神仙们修行,为的是得道,都说大道无情,一切不利的感情和欲望自然就是多余的;若是以我为例,那另一半的‘我’便是多余的。”猫妖只好好脾气地解释道。

      容辞皱了皱眉,沉默地盯了她片刻,便将它放在地上,道:“你走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乘着云走了。

      灵泽离开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容辞从前不知道冥界也能看到日出日落,待真正看到时,才觉得上天原来是公平的。

      容辞咳了一声,转身看向旁边的大槐树,道:“出来吧。”

      “小琉璃”从树后走了出来,却一直低头盯着鞋尖,不敢抬头看容辞。容辞朝她走过去,叹了口气,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道:“你都听见了吧。”

      “小琉璃”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他。容辞将手里的琉璃珠递给她,道:“这就是你的本体,而你是被千千万万恶念养出的灵体。”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小琉璃,大概是你吸收了她的一半,又在那一世沾了她的血,你就拥有了她一部分的记忆……但那些潜在的本性是很难更改的。”

      “小琉璃”并不傻,容辞跟她一说,她便将这前因后果想明白了个八/九/分,她一抬头,便听见容辞道:“抱歉,先前是我错怪你了,小琉璃……应该是真的不在了。”

      “小琉璃”摇摇头,咬了咬嘴唇,眼里闪着光,道:“没事的,你需要人帮忙吗?我可以帮你!”

      “我的忙你可帮不了,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相反的,我要去做坏事。”容辞摇着头笑了笑,转身踏过这片曼珠沙华花丛,一眨眼间便到了天际线边。

      在容辞的记忆里,帛恒是个黑白分明的人,但大多时候会让人觉得太过死板,毕竟一个人的认知只有黑与白并不是一件好事。

      容辞被罚下来前一直心里不安,便只好联系上了魄爻,让他在必要时刻帮他恢复记忆。多亏了他那时多做了这么一个举动。

      容辞趁着夜色溜进了帛恒的书房,在一堆册子里翻找着,突然被书桌上的一点微光给吓到了。他盯着那光愣了片刻,走过去查看,竟是一只琉璃盏!

      容辞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心道:怎么这样一个抑恶扬善之人也会需要琉璃盏?

      找了约一刻钟,容辞终于找到了记录着他名字的那一册,他将那一册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小琉璃的名字。他皱了皱眉,将册子放回原处,回了冥界。

      冥界也有夜晚,但因为身在此地,总有些阴森吓人。魄爻为了欣赏月色,便自己造了一片虚无之地,仅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谭、一棵大槐树,以及一片曼珠沙华的花丛。

      容辞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看见魄爻一个人站在树下,背影有些清冷孤独。容辞走过去,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便仰头饮尽,却被狠狠地呛了一口,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咳嗽。

      “你……我记得你只喝茶不喝酒的,怎么如今用茶杯装酒一个人偷偷喝?”容辞好不容易缓过来,将茶杯一放,盯着魄爻的背影道。

      魄爻低了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道:“无事,只是临时起意想试试这酒是不是真的解千愁。”

      “怎么?你还有想不通的事?”容辞这下来了兴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魄爻摇了摇头,走过来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皱着眉道:“你明天就走吗?”

      “嗯……”容辞看着他这副惆怅失意的模样,不知是不是被他感染,心里竟也冒出一些愁思,他盯着酒杯里的月亮,道:“我找不到她了,只有这一个办法。”

      “你可要想清楚,再入轮回一次,便是第九世了……第九世之后,你就要回归本位了。”魄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月亮,便抬起头,盯着天道。

      容辞起身,挥了挥手,踏着那看不见底的黑水潭走了。那一走,便又是人间一遭几十载。

      这一世,他成了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前尘往事他已经忘了,却独独记得他要寻一个人。

      那人张了一双杏眼,面若桃花,肤若凝脂,脾气不好却心思细腻,爱穿一身白裙,可他却爱她一袭红衣……那个身影刻在他脑中、心中,那是他奢求两百年的梦,是他不知名的爱人。

      世人都说沈家的公子得了癔症,日日说着别人都听不懂的话;还有人道那是中了邪,几番言语吓得沈老爷赶紧请了人做法。

      穷极一生,沈公子都没有找到那个人。一天夜里突然走出了家门,着了魔般伸着手往河边走,终在最后的梦里与那人相拥。

      容辞逐渐脱离了窒息的感觉,从河底飘了上来。他垂眸看着那奔腾的河水,眼底一片苍凉。

      锁仙台,容辞被铁链捆在了一根柱子上,他皱眉盯着面前的人,正是他的行刑官——帛恒。

      “朝云,你盗走了天后娘娘的琉璃盏,你可知罪?”帛恒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袍一尘不染,只轻飘飘地道了几句,脸上不起一丝波澜。

      容辞嗤笑了一声,眯了眯眼睛,眼里的寒意不自觉地溢出,他目光如刀般落在帛恒脸上,道:“我说不认,那还罚吗?”

      帛恒脸上有些许愠色,将袖子一甩,退了几步,道:“不知悔改!”

      霎时间一道天雷劈了下来,容辞便吐了血。他笑了起来,却牵动着内伤,不禁猛地咳嗽了起来,但最后就变成了抽着气边笑边咳。

      他眼神悠悠地盯着帛恒,帛恒的身后,是刚刚升起的太阳,阳光有些刺眼地照过来。像是有人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线,一边人间,一边地狱。

      “朝云!”灵泽踉跄着跑过来,却被一旁看守的天官死死拦住了。一道道天雷降下来,灵泽却只能在旁边眼睁睁地无能为力。

      容辞手上的琉璃珠串在天雷光的映照下泛起了光,下一道天雷临近之时,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了容辞面前。那一瞬间,世间被一道强烈的光所充斥,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人间崇尚圣贤,流传至今,无人不认同。先辈们都说:“心若向善,是为大和。”因为老祖宗留下来的这句话,人间便将情分为两类,一类善,一类恶。

      善者,被千人万人追捧,加官进爵,无所不有;恶者,遭万人唾弃,凌迟处死。所有人都认同这种说法,便在人间定了法条,严格执行着奖惩,希望借此来实现“大和”。

      但从没有人发现,这个规矩本身就是矛盾的。那些被追捧的“圣贤后”成了王爵,一辈子享不尽锦衣玉食,便也成了贪念,无形之中便想要的更多了。

      没有人能够知道别人心里的想法,便也无法判定此人是否存了坏心。“圣贤后”们便抓住了这个漏洞,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那吃不上饭的穷书生寒窗苦读十年,为得是一朝考取功名咸鱼翻身,却在中途出了岔子,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穷书生一生恪守规矩,墙上挂着圣贤之书,将那圣贤敬作自己的榜样。本也是个勤奋努力的好苗子,乡里人都把他当未来状元巴结。

      可就在他前往京城亲戚家借住之时,遇上了一个人。那人是丞相家的小姐,临街惊鸿一瞥,只此一眼,便是永恒于心。

      他爱上了她,但身份的悬殊阻挡在他们之间,他不敢追求她,只能默默地发奋,希望金榜题名后光明正大地迎娶她。

      一日他被友人撺掇着去喝酒,奈何酒量不好,两杯酒便醉了。他在酒馆傻傻地说着醉话,恰巧被旁桌的人听去,将他带到了官府。

      旁桌那人是丞相府小姐的表哥,说他起了贪念,应当凌迟。他一时便醒了酒,道自己没有坏心思,只是思慕一位女子。

      但律法森严,身份有别便不能起念,就算贪念只存于心也是不行,便将那书生判了凌迟处死。

      书生的父母不信自己的孩子会这般,便连夜从乡下赶到了京城,在官府门前跪了一宿,请求重审,却被抓了起来。

      那对老夫妻边哭边问缘由,那座上的官爷只扔了一块令牌,毫无感情地叫人带下去。

      后来有明白人说起此事,只说那对老夫妻不明是非,实为犯了痴罪。一家三口人,一朝锒铛入狱,不出三日便魂归西天了。

      “母亲,那家人犯了什么罪?”稚子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指着前面那早已经荒废的茅草屋,不明就里地问。

      母亲一脸惊恐,连忙伸手遮住了稚子的嘴,手指比在嘴边:“嘘!”

      来年秋收时节,穷人家没有田地,只能待人家收完田,去田里拾些别人不要的碎稻谷。年年如此,人们心照不宣。

      一日地主家的管家心血来潮地来了田里,恰巧看见穷人们在拾掇着碎稻谷,便将一乡人告上了公堂。

      此后罪人越来越多,牢狱里日日都是凄惨的叫喊声。那些不满的百姓聚集在一起,集体反对这个毫无人道的条令,却无奈寡不敌众,只得四处逃窜。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姓们苦不堪言,他们都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却只是在心底默默祈祷,谁也不敢说出口。

      用来丢尸体的乱葬岗越来越多,活下来的人也越来越少。突然有一天,天上下起了血雨,整个人间一片惨不忍睹,恍然间就如那横尸遍野的地狱。

      人们都道是天神降怒了,却不曾想那些凌迟处死的人一个个都回来了。他们的皮肤染上了永远洗不掉的血色,像是一种契约的烙印。

      人间从战场变成了葬场,他们像是地底的罗刹,带着一身怨念前来复仇。

      “孩子!我的孩子——”

      “天神啊!看看这个人间吧!这早已经不是人间了,是——”

      “啊——”

      “救——救命!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求求你放过我!”

      “父亲!你醒醒啊父亲,我是你的孩儿,别再杀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心,心若向善,是为……大和。”

      “哗——”

      容辞突然惊醒,浑身紧绷地坐了起来,像是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大口吸了几次才没了窒息的感觉。

      他早已满头大汗,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身旁有人道:“你醒了。”

      容辞惊恐地转过头,看见是魄爻后,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

      “确实,你睡了很久。”魄爻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容辞喝了一口,嘴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愣愣地看着一处,开口道:“那天,我回天界领罚,在锁仙台受了七道天雷,突然就出现了一片白光,我什么也看不清……”

      魄爻轻叹了一口气,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几番斟酌后道:“‘小琉璃’她……替你挡了剩下的天雷,是灵泽把你带回来的。”

      “那她……怎么样?”容辞问。

      “她不在了……”

      那日锁仙台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天界,一道强光晃了眼,世间所有的琉璃盏竟一起破碎消散了。天帝命人前去彻查此事,来人却带回了一颗血色的琉璃珠。

      本以为是什么邪物,注入灵力,却觉得满身清明,再次睁眼已是一个名为“大和”的人间。

      容辞自领罚之后便离开了天界,在人间边陲做一个逍遥散仙。偶尔和过来蹭吃蹭喝的灵泽小酌一杯,或跑到冥界的曼珠沙华花丛上睡一觉。

      人间百态在他眼里不再如浮云,他置身其中也乐在其中。

      某天他靠着冥界那棵大槐树乘凉小憩,一阵风吹来,竟将树上头的一根布条吹落在他脸上。

      他将布条拿起来,瞥了一眼后板正地坐了起来。那布条陈旧,早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一点没变:“谢谢你带我来人间走一遭,人留给你了,这回可别再来问我了。”

      传闻荆州土匪横行,可县令又胆小懦弱,怕被人寻仇,不敢将此事报告朝廷,便将一座山头分给他们,划分界限,互不侵犯。土匪们因此安了窝,筑起了山寨。

      百姓们都知出了城门便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道那山寨寨主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可他们却不知,那山寨寨主是位女子。

      那女子是个哑女,唤作穆心,从小被土匪收养,练就了一身本事。山寨里武力最大,弟兄们便对她言听计从。

      “穆心姐,人上路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小织从屋外走进来,发现穆心正在擦她的刀,便默默地站在一旁。

      穆心将手帕随手放下,提起刀放在眼前瞧了瞧,确定擦干净了才起身。小织明白她的意思,自觉地跟着她出了门。

      穆心的头发被高高束起,一身轻便的红衣,看起来干净利落,手上用红绳穿了一串圆润清澈的琉璃珠,一眼虽是满身男子气概,却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弟兄们偷偷埋伏在了山头,等着商队经过,不料却没见到人影,只有一辆无人驾驶的牛车拖着一车稻草经过。

      “穆心姐,咱们是不是被耍了?”小织刚问出口,便被身旁的穆心抓住了手臂,小织忙住了口,顺着穆心的目光看过去,那牛车后竟然躺着一个人。

      穆心皱了皱眉,示意一个弟兄前去查看情况。那弟兄有底气也丝毫不心虚,光明正大地站在那牛车前,喊道:“是何人经过?难道不知这座山的规矩吗?”

      牛车上那人不急不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扭头看过来,笑着道:“我啊?我就是个放牛的,这座山有何规矩,兄台可否告知?”

      穆心看清那人模样后,突然神情一滞,扶在刀把上的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小子,我劝你别耍花样,不然有你好受的。”那弟兄咬着牙恶狠狠地道。

      那人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满脸无辜地道:“我真的只是个放牛的,你把我家的牛都吓到了。”

      那弟兄见他极不配合,便打算上手把他绑了,却不料那人仅用了一招,便把人制伏在牛车上了。

      “你!”那弟兄的手被他紧紧捏住不得动弹,刚喊出一句,四面的弟兄们便都围了上来。

      穆心从后面走出来,凝眸盯着面前人的笑脸,不禁皱了皱眉了。小织冲了上来,站在穆心身边,指着那人喊道:“你放开他!”

      那人听她这么说,竟真的轻而易举地把人放了,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刀便朝着他过来了。

      “穆心姐加油!”小织在一旁激动地跳了起来,她颇为得意地抱着手,欣赏着这局“己方必胜”的战斗。

      那人被打得一直避让,毫无还手之力,可不知从哪一招开始,穆心便进了他的圈套。那人打落了她的刀,反手将穆心控在怀中,不管穆心气得脸有多红,他只笑着朝小织那边道:“我等的人寻到了,我带走了,你们等的人在后头。”说完他便轻点足尖,带着人从人群中跑走了。

      四月的山林还带着雨露,漫山的桃花开得正盛,九千颗琉璃珠悬在树梢,映着阳光的暖意,与那露珠交混在一起。红色白色的衣袂在树丛间交融,惹得一片花香四溢。

      人间得此景,不负此山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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