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

  •   济缘大师打开禅房的门,便看见了清跪在地上,从了清那苍白的脸色便能看出他已经跪了很久了。

      济缘大师瞳孔微张了些,但很快便恢复了原状,不惊不怒道:“了清,可是有何不解?”

      了清抬头,双眼里布满血丝,他动了动已经干裂的唇,却没说出什么,复低下头,像是在逃避济缘大师的目光,道:“师父……弟子不明白……”

      济缘大师也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低头俯视着他,袖子里的手提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数过。

      了清像是隐忍了许久,虽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仔细瞧去会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情感到了极致却又努力克制留下的小痕迹。

      “师父,你说过,那只猫妖命里无劫……为何……为何它还是离开了……”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花印。了清双手撑在地上,头和脊背一同塌了下去,咬着牙稍稍握紧了拳。

      济缘大师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这个从不让他操心的小弟子,闭上眼叹了口气,道:“了清,你应该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得。”

      济缘大师绕开他,走到他身后,微微抬起头看着四周的和谐宁静,垂了眼眸,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却依旧明亮。

      “曾经有一个人喜欢风,他把风装进衣袖,那风就成了平平无奇的空气;后来他又喜欢上了那潺潺的溪水,他把溪水舀进罐子里,那溪水不久就长了浮藻,成了一罐死水……命运就如这般,你越强求什么,便越会背道而驰……”

      “可是……”了清握拳的手松开了些,他的背挺直了一些,耷拉着的脑袋也抬起了,“可是我没有强留它,它也没有逃……”

      济缘大师低下头摇了摇,道:“不是你,是它。”

      了清怔怔地跪在原地,等到济缘大师走远了,才机械地动了动身子,扶着地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跪麻了,不自主地又跪了下去。

      了清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往禅房走,余光瞟见躲在柱子后的一抹颜色,侧了侧头,却没有过多的动作,继续朝着禅房走去。

      红衣少女躲在柱子后悄悄地看着了清,想上去扶他一把,却又担心被赶走,只能双手抠着柱子,紧张地偷看他。

      了清突然停在禅房门口,扭头看向那柱子后。红衣少女躲无可躲,掩耳盗铃般背过身用手遮住了眼。

      了清布满血丝的双眸像是因疲惫而失了清澈,墨色的瞳孔深暗,渗出丝丝冷意。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喑哑:“过来。”

      禅房门被关上,院内的树叶被微风吹起飘着挪了地,树上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诉了几声,便换了个姿势迎着风而立。

      夜晚,窗外电闪雷鸣,了清走到窗前轻轻关了窗户,看向床上那安睡的少女,皱着眉继续跪坐在蒲团之上,闭眼在心间默念着佛经。

      如他所料,少女就算说着漏洞百出的谎话也不愿意坦诚告诉他那串琉璃珠是怎么得来的。

      了清的脑中突然闪过一瞬那蛇妖咬他手臂的场景,他拧着眉,一时竟觉得胸口闷着一股气,带着血腥味涌了上来。

      艳红的血顺着他嘴角流下,了清睁眼扶着地,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胸口。

      “净律净心,心即是佛,除此心王,更无别佛,欲求成佛,莫染一物……”少女坐在回廊阶梯上,百无聊赖地翻起了了清的佛经,念了一句后撇了撇嘴,双手托着脸盯着廊下扫落叶的了清,道:“怎么回回见你你都在扫落叶?你不跟那群和尚一起念经吗?”

      了清连头也不抬一下,继续勤勤恳恳地扫着落叶。这个事实他早已经接受,可当面被赤/裸/裸地摆出来时,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少女收了先前那刁蛮的个性,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再打扰,鼓着嘴又翻起了那本无趣的佛经。

      “师兄!师兄!”悟淳从一道门后窜出来,神情激动地朝着了清小跑过来,瞧见坐在阶梯上的红衣少女,惊讶之余放慢了脚步,不急不躁地走来。

      少女被他吸引了目光。了清停下动作,扭头看向悟淳,道:“何事?”

      悟淳往红衣少女那看了一眼,凑过来小声道:“师兄,师父准你去大殿诵经了。”

      了清抬起头,盯着悟淳,见他目光澄澈、神情认真,内心再也没办法平静,他退了一步,愣愣地道:“不……不行。”

      悟淳本以为了清会欣喜若狂,但了清却瞬间变了脸色,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有些担忧地拉住了清的手臂,急切道:“师兄,你怎么了?”

      了清收敛了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低下头垂了眼帘,道:“知道了……”

      悟淳狐疑地盯了他一会,才松开了他的手臂,没心没肺道:“我还以为你高兴过头了,跟那范进中举一般……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悟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了清一个人站在原地,一种矛盾而又复杂的情绪包裹他全身,直到红衣少女跳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是他们不让你跟他们一起吗?”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满眼单纯地问道。

      了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是我跟他们不同。”

      少女明显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住了没继续问下去,乖乖地又坐回了台阶上。

      自了清去大殿诵经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了。梦里那个嘴硬心软的少女、那个自视清高的天官小卒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只记得他们的只言片语,却再也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他只记得,那个少女满心古灵精怪,就跟那经常来找他的红衣少女一副性子,到最后,好像记忆里小琉璃就该穿着红衣。

      至于那红衣少女,她变得越发沉默,只是常常默默地坐在一旁看了清扫地,却少有搭话。

      了清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因她时常穿一身红衣,便唤她一声红姑娘,那少女也不介意,还满心欢喜地答应着。

      大殿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木鱼声,僧人们诵经的声音传至门外,坐在树上的红衣少女撇了撇嘴,打了个哈欠,靠着树干小憩。

      了清跪坐在角落的一根柱子边,闭眼低着头诵经。这场景熟悉又陌生,有个奇怪的念头竟觉得缺了一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了清如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大殿,起身往门外走时,因垂着头只觉得头顶的阳光被人遮住了,他抬起头,是济缘大师。

      “师父……”

      济缘大师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尖锐地盯着他,道:“了清,这些日子在大殿诵经,可有收获?”

      了清抿了抿唇,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他落下眼帘,强行让自己保持一副平静的模样,道:“是……”

      济缘大师有些惊喜,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说来听听。”

      了清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以往我只知道一个人出生便被定了命运,出生不是自己选的,中间过程有许多无可奈何,可能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猜不到……佛祖面前,了清失言了……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两人注定命运纠缠,其中一人死了,到底该怪命运,还是该怪那与他纠缠之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师父,您说得对,上天不是没给他生路,是他自己没选罢了……说到头,谁也不怪,怪他自己……”了清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也不管济缘大师是何种震惊的神色,道:“可这不就是个借口吗?世上任何一个人走任何一条道,难道就一定是他想选的那条吗?有多少又是因为周围人、周围事,甚至是周围的环境……那不是自作自受,是迫不得已。”

      了清抬起头,对上济缘大师那双睁大的眼,温润一笑,眸子微微闭了些,和和气气地道:“师父,像以往一样便好,不必因为什么人或是什么事便改了规矩,我不会因此忘记,相反的,我会记得更深、更刻骨……好在了清得了师父真传,那点刚冒了头的负罪感被我一气全压了下去。”

      了清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轻松了一般,笑着道:“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确实比放任不管要好,是吗?”

      济缘大师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他瞳孔之中满是震惊,微微张合着嘴却被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清笑着绕开他,朝着回廊深处走去。

      少女忙从树上跳下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仿佛那是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求知欲极强地问道:“你跟那老和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看他好像被你吓住了……”

      了清不想回答她,便搪塞道:“你还小,这些事不用明白。”

      少女停在原地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又跟上他,叉着腰不服气地道:“别把我当小孩儿!我活得可比你爷爷还久!”

      了清也就当她说的玩笑话,不与她计较,笑着道:“是是是,我信你。”

      少女转眼便熄了火,瘪着嘴担忧道:“你把那老和尚给吓住了,他肯定不会让你好过的……要不你跟我走吧!”少女的表情一瞬间便鲜艳了起来,带着如花般灿烂的笑靥道:“去我家!我家有琉璃砌的墙、有金砖建的房子、有玉石雕的椅子……就是没有人……”

      了清的袖子被一只小手扯住,少女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心情有些低落地道:“你去吗?你去了就有人了……”

      了清认为前面那段夸大的说辞不过是少女为了让他提起兴趣的小把戏,却也不拆穿她,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盯得少女浑身发怵后,突然一笑,道:“好。”

      福州的街巷处处可见皆是繁华的景象,与岚山寺的清冷截然不同。各式各样的小摊随意闲散地摆在路边,左耳刚听见一声叫卖,不同的叫卖声又从右耳进了。

      因这两日天气好,各个小商小贩想破了头也要多卖一些货,奈何闹市人多、对手也多,隔着几步远便总有一个抢客的风险。

      了清只在书中看过这种场景,自然想东张西望地瞧个仔细,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时不时地偏头、神情自若地瞧着。

      少女则没那么多顾虑,蹦蹦跳跳地这个摊子瞧瞧、那个摊子看看,睁着大眼睛张着嘴,一会惊一会喜。

      那群小摊摊主见着客人,一个劲地夸着自家的货。但少女总顾着了清,看见了清走到前头去了,赶紧又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不敢多停留。

      不出多久那些摊主便瞧出了什么猫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的是一些关于佛门的禁忌、和尚和少女之类的话。

      两人住了客栈,用少女不多的首饰换了两间房。少女敲了敲门,捧着一些衣物走了进来,放在了清床上,朝着他道:“你换身衣服吧……那些人说的我可都听见了,我不想你再被他们说。”

      了清换了衣服下楼,俨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少女细心给他置了帽子,他一袭白衣,成了一位温润如玉的书生公子。

      少女怔在原地,睁大眼睛半开着嘴,瞠目结舌后,又盯着他喃喃道:“阿辞……”

      了清正低着头看脚下的阶梯,突然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些,差点一步踏空。他动作不太自然地走至少女面前,笑着道:“你说什么?”

      少女张了张嘴,自以为聪明地藏着眼泪,深吸一口气,哑声道:“阿辞,我给你取的新名字。”少女笑了一下,又道:“不然你顶着一副书生模样,名字却是和尚的法号,显得别扭。”

      “阿辞……是不是姓容?”了清脱口而出一句无由头的话,却让少女的眼泪再也憋不住,决堤涌出。

      少女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垂着头,眼泪掉在地上,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几乎是咬着牙哽咽道:“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了清从未经历过如此情形,一时手足无措,道:“我……我骗你?”

      “你明明记得……我以为只有我记得,现在连我都快忘光了,我以为,我以为世间不会再有人记得了……”少女狠狠地揪住那白衣,揪得布料变了形,像是恨极了。

      店里的人都被他们吸引了目光,一个个或疑惑或好奇地看过来,掌柜怕二人在这闹吓跑了客人,赶紧上前来劝:“小伙子,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甭管有什么误会,先认错,再哄一哄,总不会错。”

      了清看了掌柜一眼,迟疑地抬起手,悬在半空中,是一个把她护在怀中的动作,却始终不曾将手落在她背上。

      少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看了清一眼,只是盯着他胸前的衣服,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回房间。”

      少女心里闷着一口气,拉着了清的衣袖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了门才抬头盯着他道:“你还记得我吗?”

      了清动了动唇,正欲说什么,脑中突然响起济缘大师的话:“你越强求什么,便越会背道而驰……”

      了清低下头,吐了一口气,沉吟道:“我大概知道,你叫小琉璃,是吗?”

      少女咬了咬嘴唇,松开了紧握的拳,道:“你说是便是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了……”少女又摇摇头,满脸痛苦的神色,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不,我甚至连你都不记得了……”

      了清顺手将她的眼泪擦净,擦完后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他表情一愣,语气有些无力地道:“是,你是小琉璃,我……是容辞。”

      小琉璃欣喜地抱住他,将头靠在他怀中,喜极而泣地哽咽道:“阿辞,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了清脸色苍白,像个木偶般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的距离,却又像是穿越到了千里之外,隔了几生几世看破了前世今生。

      小琉璃突然闻见一股血腥味,她惊慌地松开他,一只手捧在他嘴边,豆大的泪珠“啪嗒”落在地上,她哭道:“阿辞,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不要再离开我一次了……”

      了清从心肺里涌出的鲜血从嘴角流出,他整张嘴被血染红,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将那口卡在喉间的血咽下,不明所以地笑了出来。若不是他面善,怕是会被误认作一个吞人吸血的妖怪。

      这夜了清又做梦了。

      这次是悬浮在空中的视角,是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被黑白无常的招魂杖一下一下地勾着。

      容辞喝下了毒药,不出一刻便七窍流血地倒在了铁笼中,那小卒颇为满意地笑了笑,化作白烟回了天上。

      容辞的灵魂久久不愿离去,但那招魂强势地捶打着他的意志,他头很疼,比心口还要疼,但有一种毅力却让他皱着眉咬牙坚持住了。

      终于在日落之时等来了那个穿着红衣的少女,少女几乎是朝他爬过来的,一双腿被地上的石头磨得破了皮出了血,她也毫不在意。

      她尽全力使了法术,将那铁笼降了下来,又开了笼子,费力地爬到容辞面前。

      小琉璃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突然想起来手脏,便又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了擦,艰难地将容辞扶了起来抱在怀中。

      “阿辞……”小琉璃的嘴唇已经干裂,平常明媚的脸也失了光泽,被灰尘污得脏兮兮的,她温柔地捧起容辞的脸,小心翼翼地哑声道:“阿辞,怎么睡在这了?”

      小琉璃握住他的手,苍白地笑了笑,道:“阿辞,你看看我,看看我今日是不是不一样……我穿的是我们成婚的婚服,孟姨说婚服要成婚当日才能穿出来见人,我背着她偷偷穿出来的,你可不要告诉她。”

      小琉璃狡黠地咧了咧嘴角,颇有些得意的意思,却又瞬间收了表情,上扬地嘴角也垂了下来,她将头低下,离容辞的胸口很近,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

      她将容辞手里的那串琉璃珠握紧,手掌用力到像是要把珠子嵌入血肉中。“阿辞,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容辞的脸上全是一条一条的血痕,嘴乌紫,身体已经几近冰冷。黑暗的洞穴中只有一道月光顺着头顶的“天窗”洒下来,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小琉璃的声音轻柔,却还是被这无情的洞穴偷听了去,洞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她的话,像是对她这得不到的回应狠狠嘲笑。

      小琉璃咬咬牙,紧紧地抱住他,似乎是因为生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道:“等你醒过来,定要罚你给我磨九千颗琉璃珠。”

      “可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啊?这里好冷,你的手也好冷,我想回家,回我们的那个家……”小琉璃强忍已久的眼泪终于留不住了,满了眼眶,从眼角不停地溢出。

      小琉璃突然大力挥手,朝着容辞的背拍去,那颗在容辞心头养了多日的石钉被灵力推进了小琉璃的身体里。

      小琉璃没有在意嘴角流出的血,只是紧紧地抱着容辞,将头靠在他的颈间,闭上了眼。

      容辞被招魂杖狠狠一敲,头痛欲裂,整个人都站不稳了。那招魂杖乘胜追击一般继续敲打下来,容辞就失了神智,全身麻木地跟着黑白无常走了。

      了清随着容辞的灵魂来到了一片虚无之地,无边无际的黑水谭之上,血红色的曼珠沙华盛开,那唯一一处高地上,是一棵高大的槐树。

      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布带,随着水面的涟漪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那树下的石桌旁站了一个人,他正在烹茶,茶水沸得刚刚好,他一手拿起小茶壶一手拦住宽大的袖子,将桌上那两个白瓷杯倒了个六七分。

      了清的心突然静了下来,他动了动脚,意外发现自己竟驱动了容辞的身体。他缓缓朝那人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长出一朵新的曼珠沙华。

      桌旁那男子一身金边黑袍,头发随意地披在身后。他抬眼看着容辞微微一笑,将其中一杯茶轻轻推向容辞面前。了清一愣,坐了下来。

      那人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这是今日刚送来的茶,你猜猜它叫什么名字?”

      了清触上杯壁,觉得温度刚好,便细品了一口,却被略微灼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满嘴苦涩的味道,但不多时竟有一股清凉从舌尖传入心间,清香沁人,余味回甘。

      “我猜,这茶叫‘重生’。”了清放下白瓷杯,与他对视道。

      那人轻声笑了一下,在微风中,他那头发就如曼珠沙华的花瓣般,幅度不大地轻舞着,他别了别头发,道:“猜对了,那便送你一件礼物吧。”

      一晃之间,周身的环境全变了模样,黑水潭变成了土地,槐树依旧在,但那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个孤零零的茶杯。

      了清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立着一块大石头,他走过去,才看清石头上的字——“三生石”。

      从福州向东行不出半月就到了东海,见识过梦里那片可以行走的黑水潭后,了清再见到小琉璃从海中开路便也不再稀奇。从梦中他便知晓小琉璃不是凡人,却也只把她当作个普通的少女。

      小琉璃拉着他走下了那条通向海底的石阶。如她所言,琉璃砌的墙、有金砖建的房子、玉石雕的椅子……就是一片荒芜,珊瑚和海草杂乱无章地生长,没有一个人。

      了清跟在小琉璃身后,脚底的细沙柔软,他一不小心没站稳,往前趔趄了一下。他低头,见那细沙被他一踩便往旁边滑走了,细沙之下,暴露出半个白森森的头骨。

      了清不由得皱了皱眉,往四处看时,才注意到那些有意无意藏在珊瑚丛里或细沙下的白骨。见得多了,便觉得目光所及都是白骨。

      了清听见小琉璃叫他,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墙上,小琉璃正坐在上面朝他招手。了清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

      小琉璃双手抠住墙顶的琉璃,稳住身体道:“阿辞,你还记得这面墙吗?我以前跟你生气便坐在上面不下去。”

      了清一愣,给她挪了挪旁边的梯子,将梯子靠在她身下的墙上,道:“怕摔着便下来吧,小心。”

      小琉璃老实地扶着梯子下来了,瘪着嘴道:“我才不怕,我就喜欢坐在高处。”

      了清点点头,眉头却一直紧锁,嘴也抿成一条线。

      小琉璃用灵力收拾出了两间屋子,在这海底夜晚睡得倒也安静。了清拿出一颗照明的珠子,从腰带中取出那颗小琉璃给他的尖海螺。

      他拿着一柄雕刻的小刀仔细地沿着一条不起眼的缝隙撬着,用了许久才终于把外面那层像釉的“保护壳”给撬开。果然,那不是海螺,是一颗又长又细却看起来不那么尖锐的石钉。

      这颗石钉本不该出现在这,它应该出现在一个人的心头……除非,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一世他本该安分守己地待在岚山寺,若不是那只意外出现的白猫、若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若不是那与他隔着前世的小琉璃……算算时间,梦里那个给他毒药的天官小卒也该来了吧……

      容辞出了房间,坐在大殿的台阶之上,隔着几千里深的海水向上望,一片漆黑。那颗石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他低头盯着石钉,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最后竟是与你缘分最深,两世都要将你藏在心头……”

      他将那石钉对着心头狠狠按下,心头冰冷的感觉让他陌生又熟悉,他皱眉,咬牙一气将那石钉按进去。不曾想这石钉看起来不尖锐,钉得却如此干脆。

      容辞按住心口,但依旧来不及阻止心头流出的舀舀鲜血,鲜血很快就染红了他胸前的大片衣服,他按住心口,将自己蜷起来,猛地不停咳嗽,咳了几下便有鲜血从嘴中淌出。

      小琉璃听见声响,慌忙的从房里跑了出来,她扶住容辞,整张脸都吓白了,她哭着道:“阿辞,你不要吓我,我,我给你输灵力……”

      容辞拦住了她,他紧紧地抓住小琉璃的手腕,不知是不是因为出血的原因,一双眼跟充了血一般红,他眼神冷得吓人,死死盯着小琉璃,像是要把她看穿过去,咬着牙道:“你把她弄去哪了?”

      小琉璃愣了神,睁着大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答什么。她挣开容辞的手,不顾他阻拦给他输了灵力。

      容辞浑身没了力气,嘴唇发白地闭上了眼,冷汗从他额头不停地渗出来。他能感觉到,胸口的那颗心已经死了,冰冷透顶。

      “阿辞,你知道那个鲛人的故事吗?” 小琉璃想起几日前在父王那无意间瞧到的书,便完完整整地说给了容辞听,“传说有一个鲛人爱上了凡人,可凡人怕她,她便用鳞片和眼泪造了一颗钉子钉在那人类心头,但稀奇的是那人没死,只是心死了,他的心再也不动了,他只有乖乖地待在鲛人身边,才能像一个活人一样,拥有一颗正常的心。”

      容辞见她说得一本正经,不禁失笑,吊儿郎当地道:“怎么?一块琉璃还不够,还要用钉子钉我的心?”

      “呸呸呸!”小琉璃拧着眉,不满地瘪着嘴道:“谁要钉你的心?那可多疼,那你不成了个病秧子?我可不管你……”

      “真的不管吗?”容辞拉着小琉璃的袖子晃了晃,带着笑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小琉璃本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中,她将视线往旁边移,试图躲过容辞的目光,磕磕巴巴地道:“不,不管……最,最多管一年……”

      龙宫的大殿之上,威严的龙王坐在宝座之上,用目光和气场震慑着殿中的人,沉默许久后,他开口道:“这颗心钉是先人传下来的,若你执意要娶璃儿,便将它放进你心头吧。”

      侍女端着一个托盘上来,容辞低头看着那颗钉子,笑了一下,突然明显地感觉到面前这个说一不二的龙王还是心软了,就连措辞用的也是“放”,而不是“钉”。

      “好。”容辞答应得爽快,连龙王都没反应过来,他便拿起那颗钉子狠狠往心头扎去。

      “咳咳……”容辞从梦中醒过来,小琉璃一直坐在床边,许是太累了,她便整个人趴在床上睡着了。

      容辞轻轻按住心口,闭上眼,心道:这颗钉子最终还是回来了。

      小琉璃突然浑身一颤,惊醒过来,她张皇失措地看向容辞的心口,瞧见没再出血,才松了一口气。

      她那双眼又红又肿,嘴唇也干裂得出了血,苍白的脸更是没了活人气,她有些迟疑地伸了伸手,看见容辞还没醒,便轻握住了他的手。

      容辞皱了眉,睁开眼盯着小琉璃,将手微微往回缩。小琉璃愣了一下,有些失落地垂了眼,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小琉璃咬了咬下唇,低着头躲着他的目光道:“我……我再给你输些灵力吧……”

      “不用。”容辞拒绝得直截了当,一点都不给她商量的余地,他撑着自己坐起来,小琉璃想要扶他,却被他一只手拍开。

      容辞拉动了伤口,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拧紧了眉头。小琉璃木讷地伸着两只手,好像隔空便能扶住他一样。

      小琉璃就算是傻子也看出了容辞眼里的恶嫌,接连几日,她只不言不语地默默守在他身旁,不敢做出过多的举动。

      容辞一人坐在小琉璃常坐的那面墙上,小琉璃就站在墙下,容辞仰头透过海水看月亮,小琉璃就看他。连看一眼似乎都是奢求。

      “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容辞突然开口道,但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海水之上那个光点,语气和神情都没有一点感情的端倪。

      小琉璃张了张嘴,突然像是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一双眼睛亮亮的,望着墙上的容辞,出了声喃喃自语道:“我……我不是小琉璃,那我是谁呢?”

      容辞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他苦笑道:“她跟我的命格捆绑,七世不得善终,莫非她不愿继续下去,便让你来替她?”

      容辞突然低头盯着她,苍白地扯了扯嘴角,道:“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小琉璃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点头,“嗯”了一声。容辞从墙上跳下来,缓缓走到她面前,将手里已经握热的琉璃珠串递给她,道:“把这串琉璃珠和我心头那颗钉子带到忘川尽头,我在那里等你。”

      “你心头……那你……”小琉璃话还未说完,容辞的嘴角便渗出许多血,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小琉璃擦了擦眼角的泪,握紧了手里的琉璃珠串。

      忘川尽头,黑衣男子已经等候多时,容辞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嗤笑一声,道:“你倒来得早。”

      黑衣男子弯着眼笑了笑,拢了拢宽大的袖子,又收了笑故作不悦道:“你的面子倒是大,本君亲自接你你还不愿了?”

      容辞知道他这副德行,掀了掀眼皮,一针见血道:“若是平时你叫我喝茶,早早地候着我便是太阳打西边出了,这次怕是赶着来看我笑话的吧。”

      黑衣男子名唤“魄爻”,冥界头一号“闲云野鹤”是也,平生最爱好三件事:凑热闹、凑热闹、凑热闹。此次容辞落魄,他是必定要赶过来围观一番的。

      魄爻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挥袖子身旁便现出了石桌石凳,桌上一壶茶烹得恰好。魄爻先行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道:“时间还早,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冥界的时间似乎要更快一些,两人坐着喝了两杯茶便已是夕阳西下。这是世间唯一一处连通人界、冥界的地方,落日的余晖撒在川边的红色曼珠沙华上,明艳而动人。

      太阳下山之前,一个红色的身影缓缓从东边走来,夕阳照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红色的衣裙与曼珠沙华融为一体,仿佛她就是生长在这片花丛中的仙子。

      她眼里闪着微光,向着光的来处一步步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