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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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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个原野上,四周的黑无边无际。我伸直手向前,跌跌撞撞地前行。我的手触摸不到任何的东西。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到了前方微弱的光亮。我奔跑着过去,却坠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我看见隧道远处越来越窄,而我的身体仿佛也同样的缩小。这时候有一股不匀的力量开始在我身上作用--压挤我的胸口,拉扯我的四肢,扭曲我的头部。。。。。。我蓦地坐了起来。我又做梦了。我平时很少做梦,一做梦便是在这种虚无的世界中的变形。那种感受特别的真实,也特别的可怕。
看看表,六点四十。许酸酸的床帘已经被拉开了,被摊开的被子正在散热。我撩开窗帘望出去,天空有点灰,但是已经大亮了。宿舍楼下有稀稀朗朗的人朝着大门跑出去。我轻轻地起床,穿好我的运动衣裤,运动鞋,在桌上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凉白开,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门。
这么早就醒来了,现在跑出去还有时间挣一张“早锻牌”呢。我不想浪费这黄金一样的机会。
校园还很冷清,早锻过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学校后门的方向走回校园。我朝门口跑去,有絮状的物体拂到我的脸上。这风沙刚停不久,杨絮柳絮就开始飘起来了。挡不住的春天啊。我摸了一把脸,又清醒了不少。我得赶紧向前跑了,要是发牌的老师走掉了的话,我今天早上就算白折腾了。
前几日,我曾经央求过许酸酸叫我早上六点半起床。可是她拒绝了。她说,不想当闹钟,除非付她钱。我心里一边骂着这个“恶毒”的小女人,一边朝前跑去。
那时候,我们学校对于学生的身体健康十分重视。早六点到七点之间围着学校后面的一个被铁栅栏围着的工厂跑一圈以后,就有值勤老师在结束的位置递给大家一张张绿色的塑料小卡――那就是被我们称为“早锻牌”的,能够证明我们坚持锻炼身体的“硬性”证明。学校要求我们每周至少跑两次。这样,一个学期下来至少就需要四十几张“早锻牌”。而“早锻牌”的数量跟体育成绩的及格直接挂钩。换句话说,即使你体育成绩再棒,但是早锻牌没有够数量的话,体育也是不及格。那些绿色的小卡,每一张就是一天艰难早起的代价。这对于我们这些晚睡晚起的懒虫来说,那些绿色的小卡是如此的金贵,以至于在“黑市”中,想花点钱跟人换都还不到。我们每人都把自己所有的绿色的小卡谨慎地锁入抽屉,每隔一段时间就像葛朗台一般地清点一次数目。
我曾经央求过许酸酸帮我跑一些回来。许酸酸回答的原话是这样的:“自己跑!自己跑!我才不想每天大早上就围着那个破工厂转。影响我一天的情绪!”肖晋则直接警告我,不要早上叫醒她,要不她对我不客气――她的早锻牌已经由肖逸飞代包了。宿舍里别的人们都还不要紧不要慢,她们说,大不了天暖和以后早点起来,一天跑两张三张的。“春乏秋困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我极其地了解她们,所以也极其地理解她们。跑一圈大概十几分钟,用一个小时去跑三圈也应该足够。只是我不能想像一个人在运动完一个小时以后,进入课堂的精神头。“临时抱佛脚”不是我的风格,我受不了那种慌乱。
早锻的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有一个高大的男生风一样的从我身边跑过,我看着表。六点五十了。我脚下加足了劲向前跑去。
前面有两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铁栅栏旁边,像盗贼在望风。那是左仲佑,还有他宿舍的一个哥们。见我跑近,他叫住我,“哎,别跑了。时间不够了。”
我立住,怔怔地看着他。又听他说,“跟我们走吧,抄近道。”我看见那个男生一头从栅栏的一个宽缝隙钻了进去。我怕怕地看看后面的路――已经没有人了。左仲佑也一头钻了进去。没有犹豫,我也跟着钻了进去。
“这是经管的王锡伟。这是国贸的苏婧。你俩是一个年级的。”一边跑着,左仲佑一边介绍到。
“你好。”“你好。”我们互相打着招呼,又相视一笑。看着这个男生,我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好感。
沿着堆着的废旧机床,器件一路跑去,我笑得像朵灿烂的花。
“抄条近道也能美成这样?”王锡伟问我。
“那是。好不容易占了便宜嘛。”我还是收不拢我裂开的嘴角。
“你怎么谢谢我们呢?”左仲佑说。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考虑一下不告发你们。”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啊!”王锡伟说。说话间,我们已经跑到一堵半塌的围墙边。单手一撑,王锡伟漂亮地一跃而过。我羡慕得有点傻眼。
左仲佑也一撑,却上了墙,“来,我拉你。”
过这样的墙,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但是我却对那只伸过来的手开始犹豫。“我行的。你先下去吧。”我还是希望在他面前本色一点。
“真的?”他疑惑了一会,又展开了双眉,跳了下去。
我爬上墙。太久不爬墙,有些生疏了。样子一定很笨拙,丢脸了,我心想。跳下去时,我看见他伸出手仿佛要扶我。我有点脚软,稳不住身形,一下子向他栽了过去。
我感觉到我的头发末梢抚摸过他的脸庞,我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肌肤,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力士香皂的香味触碰到我的鼻尖,又渗入了我的肺叶。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虽然隔着运动服,我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的形状,手的温度。我的皮肤发紧,发麻。多股电流从我跟他触碰的地方发起,强烈地电击着我的心。这是多么令人目眩神昏的感觉啊,我多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我的泪又开始忍不住地奔流。
他松开我,却看见了我流满泪的脸庞,“弄疼你了?”他惊慌失措。
“没。没。。。。。。”我支吾着,“有一点。不过没事,我眼泪浅。”我解释到。
“没事就快点。要不发牌的老师走了。”王锡伟急切地催促说。
“真没事?”他又看了我一眼,想要证实。
“没事。我们走吧。”我双手遮面,抹干泪,跟着王锡伟跑了过去。
你们女人真是麻烦,说不准就碰着哪了。那天把左仲佑吓坏了。王锡伟后来说。
跑到学校后门,发“早锻牌”的老师正收工往回走。我们三追上她。“以后早一点起床。”她教训到。是是是,我们装作受教似的唯唯诺诺。
我的心里开满了花。
在宿舍门口,正要跟他俩分开,就看到了许酸酸。跟他俩挥挥手,我朝许酸酸跑过去。她疑惑地看了他俩一眼,朝我把头朝宿舍一偏,大有审问的意味。
“他俩带我抄了一条近道。”上楼的时候,我在她耳边说。
“抄了一条近道就能让你一脸春色?说!到底发生什么了?”她用低低的很有力的声音说。
“我,”我脸又有点红,“跳围墙的时候,我栽他怀里了。”
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从楼上拿着饭盒走了下来。看来她们有早课。
“呱拉呱啦。活像一群鸭子!”她忿忿然。
“你还在乎他?”我有点意外。
“总有一点的。人之常情的。我要不是单着的话,我不会有这感觉的。”接着,她又说道,“春天了。恋爱的季节来了。”
“是啊,你看我身上沾的这些絮絮。”我拍着身上的那些白毛毛。
“这些是阳春四月里,女杨树们和女柳树们肆意发情的证据呢。烟花四月春意暖,扬絮朵朵纷飞天。”许酸酸慢条斯理地说到,“我还真羡慕这些植物呢。”
“你要是广撒网的话,还能愁这个?”我瞥了她一眼。
“我觉得我有问题。我不愿意跟不能交流思想的人发生任何亲密的关系。”她说。
“你确定这是毛病?”我疑问到,“我怎么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呢?”
“我只是想发掘我的本性罢了。我们这十几年的教育把人的本性压抑得太厉害了。”
说着,我们就回到了宿舍。赵美丽叫住我,说我父亲刚才打过电话来,叫我打电话回家。
又说我写信太少了?我心想。或者,什么急事呢?我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我拿了钱,冲下楼。跑进了长途电话亭里。
铃刚响了一声,他就接了电话。他也没什么要事。一个原来跟他关系很好的战友昨天跟他联系上了。那个战友转业在北京。他很兴奋地说着。他给了我那个叔叔家的电话号码和具体地址,嘱咐我一定要打个电话,去一趟。
“爸,以后你不要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害得我以为出什么事情了。”我抱怨到。
“下午晚上都找不到你的人。还有啊,你怎么也不经常给我写写信?”他反击到。
“功课忙呢。”我推搪着。写下地址,我发现那个地址在香山脚下。好远啊,我正在犹豫说不说这个的时候。他说:“他是营级退役的。”说完他又补充到,“不过京官再大都不大。”
“哦。”我说。我知道,我非要去一趟不可了。为了给他那段记忆再增加点补充色彩,算我牺牲一个周末了。我心想。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打电话啊!”他命令到。
“好好好!总是这么急!我打就是了。”
“打完电话再给我打个电话啊!”
“爸,你怎么能这样?!我晚上还有课呢。我打就是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厌恶地说。
“有人在旁边照顾你。这是对你好呢!”他语气开始有点低沉。
“好吧。爸,我去上课了。再见!”我想说让他再找个老伴,但是又快速地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来到北京这个大城市里,我像是冲破了牢笼的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在我自己的领空里。离开了他的训导,我尝到了自己做主的滋味。我就像一个被解放了的奴隶。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都欢蹦乱跳起来。我的好奇心牵引着我。就像一块过为干燥的海绵一样,我自主地尽情吸收我认为是养分的东西。可是他仍然觉得我是他手里的一只风筝,他仍然想控制我。我烦他无时不刻不想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真心地希望他把放在我身上的精力用去找个老伴。我不希望继承他给我留下的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