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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闻 最近的一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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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微光接起电话,还没说什么,那边已经传来程玄培的声音:“刚刚有些事在忙,听助理讲你有事要找我,”他说着,又语气好奇地问:“是什么事情?”
于他而言,牟微光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索性不假思索告诉他自己的意图:“想让你介绍一位精通刑讼的律师给我,我想不久之后能派得上用场。”
听了这个回答,程玄培没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只是问:“那桩案件有眉目了?”
他讲的是牟白薇案,牟微光就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嗯,所以需要你帮我介绍一位律师。”
程玄培自然不会拒绝,马上答应下来:“好,稍后将电子名片发送给你。”
临挂电话,他却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记得你应该有一些东西寄存在我妈妈那里。前几天我与家里联系,听她讲,你曾叫她帮你把东西寄去京南,年初开始她身体便不太好,导致这件事耽搁了许久,上周才将东西寄出,最近你有没有收到来自平湖的快件?”
牟微光看着面前的藤编箱,据实回答说:“收到了,保存得很好。记得代我转达感谢,以后有时间我会去看她。”她心下感激的同时,又对自己的记性有些懊恼,近段时间只忙于工作与生活,仿佛疲于奔命一般,继姐拒绝接收继父遗物之时,竟忘了及时告知程玄培的母亲,让她不必再寄送。
不过眼下东西已经到了京南,却已经没了退回去的必要。
她再次郑重道谢,方结束这通电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那本翻开的笔记也在她膝上摊了许久,牟微光重新拾起这本笔记,继续看之前没读完的内容。
“另还有个意外之喜:医生同我讲,素珍怀的其实是两个孩子。这件事我与她都没想到,确实是意外极了,不过我们很高兴,自医院出来便着手给孩子们预备生活用品,希望他(她)们能够喜欢……”
写到这里,笔迹渐淡,然而字里行间仿佛洋溢着浓烈情感,一不小心便扑面而来。
牟微光垂眸看着这页纸,心中不可避免升起一个疑问。
与继姐继父同住数年,她无比确信,继姐生母早亡,在遇到母亲之前,他们父女两人一直相依为命,家中从未出现过第三个人,他们甚至连亲朋都不多。而现在,这本笔记中真真切切记录着另一个孩子的存在。
所以这个孩子在哪里?是没保住还是幼年夭折?如果一开始便没保住,那么为何继姐牟白薇好端端出生并长大了?如果是幼年夭折,那么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怀揣这个困惑,牟微光快速翻阅笔记。
很快,时间来到同年6月上旬,牟白薇出生那天。
只见上面写着:“6月6日,白天天晴。现在是夜里十点,我在医院妇产科的病房中写下这篇日记。不远处的病床上,素珍刚刚生产完正在昏睡,孩子们就在她旁边的小床里,盖着薄薄的小被子,也睡得很沉。临睡前,素珍同我讲,醒来想吃家里煮的鸽子汤,我答应了,又同她商量孩子们的名字,她想了想,说分别叫牟白薇和牟雪薇,只愿她们一辈子聪敏纯洁心地善良,自己也能够陪伴她们一辈子。”
牟白薇和牟雪薇……
牟微光想着,如此看来,这两个孩子都好好出生了,可是为什么她从未听说过任何有关于牟雪薇的消息呢?
她满腹狐疑,随即迫不及待翻去下一页。
这回却出乎她意料,日记本上的时间有短暂的空白,倏忽一下来到了同年7月。
“1981年7月15日,天气仍阴。已经许久没打开这册笔记本。最近发生许多措手不及的事,实在无处可说,压得我整个人好像要垮了。雪薇夭折了,素珍亦走了。前几天陆续处理完她们的事,将人送回了乡下老家,家里突然就变得空荡荡起来,只有在白薇哭闹时,才有些许人气……”
大约在书写时情绪波动极大,接下去的几行字墨迹全都晕开,已经很难去辨认,只能依稀认出是“气息”“素珍”“精神”等字词。
牟微光按捺住心中震动,飞速越过这一节,目光来到末尾。
那里写着:“一辈子怎么就这样短、这样短……”
牟微光看着这段话,久久不能回神。
雪薇夭折了,素珍亦走了……
那么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她与那个叫牟雪薇的孩子素未谋面,为何继父家中只有牟白薇这一个姐姐。
因为她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只是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具体的时间又是哪一天。
牟微光边想边翻动纸页,泛黄发脆的纸张在她指尖流走,又很快归于平静,来到了崭新一页。
可是这回,上面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记,只在书页之间整齐细致地夹着张折叠起来的纸。
牟微光放下笔记本,取过那页纸,然后轻轻展开。
竟赫然是两张出生证明。
虽然都已泛黄,但字迹却清晰。
先是“平湖市出生证明”几个大字,往下则是“婴儿姓名”“性别”“出生时间”等具体信息,在最末尾的地方,是一枚颜色不太鲜艳的方形公章,依稀可辨认出印的是“平湖市人民医院妇产科”等字样。
是她们的出生证明。
几乎没有不同,唯一区别是她们的名字。
牟微光眸光颤动,唇角逐渐紧抿。她说不上自己此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不过对于这个早早夭折的孩子,她是有一些怜惜的。
一阵安静中,墙上挂钟突然铛铛响了四下,她才倏地回神,撇开百般复杂情绪,手脚麻利地放好这页证明,然后又收拾好藤编箱,起身换衣服前去医院上班。
顺利同同事交了班,之后忙忙碌碌大半夜,等闲下来歇口气时已到凌晨三点。
趁着诊室无人,牟微光抓紧时间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后正要往回走,远远就见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站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正好面朝她方向,冷不丁一抬头便望见她,立马热情打招呼:“牟医生,要不要吃夜宵?”
被她这样一问,牟微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许久没进食了,只昨天白天吃了一些冷冻速食品,之后又是翻阅笔记又是出门上班,自然而然就将晚饭这回事忽略了过去。
此时此刻,经人一提醒,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一股烧心灼胃的饥饿感。
于是她停下步子,转而走向护士站。
对于她的到来,那边几个护士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纷纷同她打过招呼,之后便热热闹闹讨论起过会想吃什么,一番商定后,最终决定选择医院不远处那家牛肉面馆。
牟微光自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只在最后确认订单时付了自己那份夜宵的钱。
付完钱,本来想先回诊室,可转念一想,那家餐馆送餐速度一向很快,说不得自己刚在诊室落座热气腾腾的食物就能抵达,于是她干脆打消了这个念头,留在护士站等待。
短暂的沉默之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人突然聊到了最近的时事新闻。
距离牟微光最近的那位护士忽然讲:“这几天那条新闻你们看过了吗?就是寻找亲生女儿的那个,啧啧,不晓得这家人在想什么……”
很快有人接话:“是哪个?”
“某个地方台播出的寻亲新闻,现在网络上也有许多媒体在议论这件事。”
“昨天我不小心瞥到一眼,不过看得我十分火大。”
“是呀是呀,我当时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很反感。”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霎时令护士站热闹起来。
牟微光见她们讲得义愤填膺,不由自主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事情?”
那位健谈的护士听她问起,立马拉她进入“战局”:“最近的一桩新闻,关注度很有些广。”她说着,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翻找几下,调出一个页面,然后将之转向牟微光。
牟微光低头看向屏幕,便见页面上布局整齐,承袭网络新闻一贯的模式,开篇是一个起得非常煽情动人的标题——他走投无路之时向女儿弯下了膝盖,后面则是一段文字说明与一则时长几分钟的视频。
她简略速读了下,却发现这标题其实与内容出入挺大。
不能说全然不同,只能说大相径庭。
归结下来可称为一个令人唏嘘的曲折故事——
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小城里,有对年轻夫妻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那是个健康的女儿,但他们却因家贫等种种原因无力抚养这个孩子。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将她送给一对结婚许久却没有生育的夫妻,期望对方能够好好照顾她。这之后,在这个抹除了小女儿存在的家里,有新生命诞生,也有家庭成员匆匆病逝,最后只余年轻的父亲辛苦拉扯一双尚不知事的姐弟。
而如今,那对姐弟中的弟弟身患重病,急需进行骨髓移植,然而兴许是造化弄人,在全家都做过配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之匹配。眼看儿子病情愈发加重,寻找骨髓捐献者的过程也一直不顺,这位父亲想起了被送走的那个女儿。可惜一番查探后,得到的却是对方养父母早已在多年前搬走的消息,走投无路时,他只好求助于媒体,希望藉由这股力量找到那个不知下落的亲生女儿。
读到末尾,字里行间的煽情意味始终不散。
那则缀在最底端的视频早已在自动播放,牟微光视线下移,看了一眼视频。
只见画面中央坐着位饱经风霜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面朝屏幕,满脸的局促不安,微微弓着脊背,正接受一位记者的采访。
对方问:“想对那个孩子说什么吗?”
这位父亲踌躇数秒,终于说:“你要是好端端长到现在,也该有37岁了。这些年来,爸爸始终记得你出生那天,是在平湖人民医院里,那年的端午节,可惜我们没相处多久你就离开了这个家。”
“是我同你妈妈对不起你。”
他继续说,声音中隐约有竭力克制的哽咽:“但现在,我想求你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