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微光》河铮铮

16、笔记 巧合得很，

　　会客室的门打开再合拢，很快，里面骤然响起的怒骂声与金属碰撞声全都被那扇薄薄门板隔绝住。
　　牟微光没有回头去看，只闷头大步往前走。
　　她走得仓促又急切，步子迈得勤且快，没一会儿就走出数米远。
　　可天大地大，她却有种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茫然。
　　直到即将走到走廊拐角处，身后有人突然跟了过来，猝不及防抓住她手腕。对方力气极大，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随即，熟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心，这里的门是新换的，很容易看错。”
　　牟微光循声看去，就见沈长夜站在她身边，身上仍是先前那套制服，只是外衣不知所踪。他应该是从附近的办公室匆匆赶来的，呼吸略有些急促，神色中有显而易见的善意。
　　牟微光怔愣片刻，回过神来。
　　转过头再去看他所指方向，那里果真有两扇透明玻璃门，且门上没贴任何防撞标识，仿佛不存在般，只有一对金属门把手，正幽幽反射着顶灯冷光。
　　可以这样讲，如果没有沈长夜及时出现拉她一把，那么她势必要撞到这扇门上，轻则头晕眼花，重则头破血流。
　　意识到这个后果，牟微光发昏发胀的大脑终于清醒几分，她站在那里，表情很有些手足无措，垂眸讷讷地讲：“抱歉，我走得太急了。”
　　沈长夜呼吸渐渐平稳，他松开了手，注视着牟微光隐藏压抑痛苦的眉眼，不由轻轻蹙眉，沉默一瞬，他忽然继续说：“你要回去吗？这里并不是出大楼的方向。”
　　牟微光闻言，总算暂且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环顾四周，确实是陌生的陈设装饰。
　　想来是出会议室时精神恍惚，所以她没有加以辨别，以致走来了相反方向。
　　她下意识道谢，缓慢转过身，又闷头往回走。
　　行过长长一段路，在接近凌晨一点时，牟微光终于精疲力尽回到了春江路。
　　今夜所经历的一切都十分玄幻且富有颠覆性，她躺在卧室柔软舒适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无奈之下，只好起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倒出几粒安眠药，也不用水，径直吞咽下肚。
　　十几分钟后，枕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凄冷月光，她慢慢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上午十点，金色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投入室内，影影绰绰铺满地板，显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人在突逢变故时，睡眠质量总不会太好。
　　因而这一觉实则睡得昏沉又疲惫。
　　缓了许久，她从床上坐起身，游魂一样走到厨房，慢吞吞打开冰箱门，随意取出一些冷冻速食品，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再加一杯新鲜煮过的牛奶，这样便算是一顿迟来的早饭。
　　食不知味地吃完，墙上挂钟恰好铛铛响过十一声。牟微光起身洗了碗，又收拾好厨房垃圾，拎起一只垃圾袋正预备下楼，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略有些锐利，辨不出年纪，不过声音里隐含的恨铁不成钢倒是很清晰：“你最近怎么搬家了，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跑来这种鬼地方，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继而，是沈长夜平缓的声音：“您想多了。”
　　他无力争辩什么，那位女士却紧迫不放，连连抱怨：“总是不听人说，从前你老老实实报考商科多好，非要做现在这么个工作，一天到晚连家都不回！”说完，她似乎看了一眼时间，不太愉快地讲：“已经十一点了，我帮你约了你赵伯伯家的女儿吃午饭，等会你去见一见……”
　　然而，之后的话没能成功说下去，就被沈长夜愈发冷淡的声音打断：“我很忙，如果您想见，那么您只管去，我不会阻拦。”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楼梯间内便有钥匙相撞的脆响，数秒后，钥匙插*入锁孔，门被打开，质问声响起的同时，又伴随两道进门的脚步声。
　　一道轻快，是沈长夜，一道急促，是那位穿高跟鞋的女士。
　　牟微光站在玄关柜前安静地等了一会，等所有声音全都听不清，这才开门下楼。
　　几分钟后，她处理完垃圾返回楼上，站在家门前掏钥匙时，无意之间一抬头，赫然发现楼梯上竟空荡荡，封锁楼上的警戒带已经撤走，只余一截窄窄楼梯，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向上延伸着。
　　牟微光看了片刻，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她回了家，面对一室冷清，忽觉整个家好似缺少几分鲜活人气，于是打开电视机，顺手调到一个地方台，任由电视屏幕开始播当地新闻。
　　而她兀自坐在沙发上，一边心不在焉看电视一边走神，直到日影有些西斜，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取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是一位讲话十分温和的年轻女性，上来便言明自己是手机主人的助理，对方此刻正在开会，并柔声询问她有什么事情，自己可以代为转达。
　　牟微光已纠结半晌，此时听对方这样说，马上脱口而出说明自己的来意：“那好，等他忙完，请告知他我来过电话，有些事想找他，我姓牟。麻烦你了，谢谢。”
　　助理的回答十分公事公办：“好的，这件事已经帮您记录下了，稍后会代您转告。”她讲完，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牟微光则呆坐在沙发上，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在等待时间并不久，就在电视画面一转，播到一则寻亲新闻时，手机铃声骤响。
　　牟微光快速取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她本以为来电人应当是自己要找的程玄培，可谁知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串数字，显然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几息，她还是接了起来。
　　那边立刻响起一道年轻男声：“你好，是牟女士吗？这里有你一个快递，需要本人签收一下。”
　　牟微光微愣，她不记得自己最近有购买什么东西，但即使心存疑虑，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是从哪里寄来的？”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想来是在查询寄件信息，很快，答案揭晓：“是平湖。”
　　有什么事情突然在脑海中闪过，牟微光念头一动，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她忙敛神正色，提出自己的请求：“能否帮我送到家里？我现在在家。”
　　这个要求并不过份且合情合理，因此，对方没怎么迟疑便答应下来。
　　半小时后，这件从平湖穿山渡海而来的快递就送到了牟微光手上。
　　她坐在客厅茶几边，拆开了外面的纸箱。
　　纸箱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只老旧的藤编箱，静悄悄散发时间痕迹。
　　不必打开看，牟微光也心知肚明，藤编箱里究竟是什么。
　　——是她父母的遗物。
　　那时他们接连去世，她无处可去，只能被送往福利院。临行前，好心邻居们曾帮她收拾家中杂物，林林总总装了几大箱，可惜后来她辗转去过多个城市，许多东西都不慎遗失了。
　　唯有这一只装满父母遗物的藤编箱被她寄放在某位曾经的领养人家中，始终没有翻动过。
　　而在前不久，继姐找了回来，她曾同继姐提起，说要把继父遗物交到她手上，然而继姐态度并不热络，她便没再旧事重提。
　　没成想，替她保管东西的那位阿姨还是将东西寄了过来。
　　牟微光蹲坐在地上，盯着箱子看了半天，终归还是将手伸向搭扣，轻轻扭开了它。
　　即便饱经风霜，这只搭扣的质量仍旧好得出奇，只听“咔哒”一声，箱盖应声而开，露出箱内堆叠整齐的笔记本——大小约36开，统一绿色塑料封皮，扑面涌来一股年代感。
　　很显然，这是继父生前的工作、生活笔记。
　　她一向知道继父有这个习惯，只是从前母亲总当这是至宝，从未让她看过碰过，如今倒是阴差阳错，这些笔记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得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他的生平。
　　牟微光对着这堆笔记出了很久神，直至窗外日影西斜，金色余晖投入客厅地板上，她才郑重其事取过最上面一册，捧在手上，轻轻翻开封皮。
　　率先入目的是一张干净扉页，只在正中央用黑色钢笔写着“牟永达”“1981年”等字样，纸张泛黄发脆，满含岁月痕迹。
　　她的目光在“牟永达”这几个字上停留数秒，这才往后翻动。
　　巧合得很，恰翻到37年前的今天。
　　上面写着：“今日正月初四，天气晴。素珍怀孕五月，早起孕期反应突然加剧，实在放不下心，遂请假带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一切都好，只是需多补充营养。另还有个意外之喜：医生同我讲，素珍怀的其实是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
　　牟微光搭在纸张边缘的手倏地一紧，她像是确认什么一样，慌忙回到开头，想将这则记录重读一遍。
　　可惜想法还没实现，搁置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牟微光循声看去，就见屏幕上显示一个熟悉名字——是程玄培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