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准我哭》夏不斯

1、相册里的她 或许你有个

　　八点十五分，林立左拿掉身上的深灰色大衣放在一边，将自己扔进“路过咖啡店”舒适的单人沙发里。
　　入冬后，咖啡店的生意也跟着火爆起来。作为股东之一，咖啡店的日常运营他基本不插手，而是交由他的合伙人——对咖啡店更有感情的任司武全权负责。
　　店员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恭敬在他面前放下，转身离开时，他道了声“谢谢”。
　　“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我的小店员还在问我‘九号’怎么没来。”任司武穿着长袖格子衬衫，笑嘻嘻的走来。
　　“九号该不会是你的小店员给我起的外号吧？”他无奈的笑了笑。
　　咖啡店员工只道林立左是任司武很要好的朋友，并不知晓他的另一个身份。
　　“是啊，不知道你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任司武在他对面坐下，“你一来，这帮小丫头就都没心思干活了，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来，影响我店的服务质量。”
　　他表情无辜摊手道，“不过，为什么是九号？”
　　“靠，作为这家店的大股东你竟然没发现你每次来都霸占着我九号桌的位子吗？”
　　“还真没发现……”林立左幽幽的端起咖啡，啜了口。依然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可是任司武的“特调”，没人受得了的重口味。任司武见味觉刺激对他也丝毫不起作用，连连摇头，道：“楼上还有几个朋友，你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任司武走后，林立左将目光投向了玻璃橱窗外。
　　大概两年前，他刚从美国回到南城。一次偶然遇见了即将倒闭的“路过书店”，鬼使神差的他推门而入，从此开始了与“路过”的缘分。
　　任司武自高中毕业后一直在“路过”帮忙，近些年来，传统的经营模式让书店的生意日益惨淡，店主终于狠下心决定要把店给转让了，任司武虽然很舍不得却苦于没有足够的资金接手，这时，恰好遇到了他，他们一见如故。
　　他知道，将这里改成咖啡店并非无利可图，再加上书店里颇有些价值的藏书，“路过”完全可以打造成南城最具人文气质的休闲雅处。
　　于是他把从美国带回的资金中部分交给了任司武，成为“路过”的幕后老板。
　　“路过”经过重新装修后开业了，他和几个朋友合伙创办的设计所也正式成立，繁忙的工作之余，他总喜欢来“路过”小坐。
　　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位置？
　　也许因为身后就是书架，取书方便；也许是因为靠近角落比较安静，又可能是因为他期待能透过这面巨大玻璃橱窗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呢？他努力思考，却怎么也想不起。
　　“这位先生，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人正是蓝晞，他在美国的校友，因为都是中国人，平时走得比较近。林立左的母亲是极喜欢这个漂亮开朗又能干的女孩，常叫蓝晞来家中吃饭，时间一长，就当蓝晞跟自己家人一样。两年前林立左完成学业说要回国发展时，蓝晞表示自己也想回国了。
　　蓝晞从美国追到中国，对林立左的爱慕表露无遗，林立左却只当她是妹妹一样，蓝晞的行为，一度让他很是头疼。好在回国后不久，他的这个头号大粉丝跑来告诉他，她和他的好朋友任司武恋爱了，让他哭笑不得。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就是蓝晞的个性。几个月前，蓝晞回了趟美国。
　　“昨天晚上到的，太晚了就没敢打扰你，诺，这是阿姨让我带给你的。”
　　她拿出一本牛皮纸相册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眼，对这件物品没有丝毫印象。
　　“阿姨是这样说的‘既然他决定留在国内发展，我也该把这件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自己保管了。告诉他，去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吧！’”
　　蓝晞学起林母来有木有样，惹得正低头处理手机上消息的林立左连连摇头，“打住，我知道了。”
　　“对了，阿姨还让我转告你，她在那边挺好的请你不用担心。”
　　“嗯。”
　　相册已交到主人手里，而主人只是低头看手机并不理会，这让蓝晞很是着急。
　　“你一点都不好奇相册里的照片吗？”
　　“你很好奇？”
　　“我什么好奇，我只是想不到你还有偷拍这种爱好，想当面嘲笑你来着。”她夸张否认。
　　他未抬眼，只轻哼一声，“我可没这癖好。”
　　蓝晞见他不信便亲自将相册打开摊开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以林立左对自己的了解，他断不会偷拍任何人，这简直就是污蔑。
　　他放下手机，拿起相册欲自证清白。
　　整本相册里大概有四五十张，主角都是同一个人。从照片的角度和人物表情判断，都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拍下的，而从背景看来，有在操场，有在教室，也有在街道河边的。
　　可是最后一张……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人点了穴道，呆住了。
　　如果说前面所有照片他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否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被偷拍的女生，相册可能不是他的，那么最后一张唯一的合影无疑狠狠打了他的脸。
　　“你也觉得这个人是我？”
　　“不然，你有个双胞胎哥哥或弟弟？这样也是可以解释的。”
　　林立左眉头紧锁，握着照片的双手隐隐颤抖，自拍合影中林立左模样的少年左手高举着相机，另一只手则搂着前面照片里出现过的女孩，将她轻轻拥在怀里，他们微笑的嘴角，有着同样灿烂的弧度。
　　他眉头紧锁，努力回想脑袋里却没有任何关于女孩的记忆。
　　“还是没有想起来？”
　　林立左放下相册点点头。
　　方才任司武刚将客人送出门，见他们在神情严肃，便笑着走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小武你来得正好，这个女生你认识吗？”蓝晞打开相册，随便翻到一张。
　　任司武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这照片，你哪来的？”
　　“先别管这个，她穿的这个校服像是你们学校的，你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认识是认识，”任司武的目光在照片上久久停留，不忍挪开。照片里，她歪头侧耳似在倾听，脸上的笑似身后穿过大树倾洒一地的阳光般闪亮。任司武想，也有7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得了它向前的脚步。
　　“喂，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蓝晞挥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神情诧异。
　　“没什么，”任司武摸了摸下巴，“她叫郑莞尔，我高中时一小学妹。”
　　郑莞尔，郑莞尔，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不安。
　　“那她和我，是什么关系？”林立左终究是问出了口，直截了当。
　　“和你？就是同学关系吧，你们好像是同一个班的。”
　　任司武脑袋飞快转着，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好。林立左却将那张合影抽了出来，摊在他面前。
　　在“铁证”面前，任司武不得不松口，“比较要好一点的同学关系。”

　　“帮我联系她。”
　　“这个恐怕有点难。”
　　“为什么？”
　　“据我所知，自她高中毕业后就再没回来过，也不曾跟任何人联系。”
　　林立左收起相册猛然起身就要走，任司武忙挡在面前，“你干什么去？”
　　“你联系不上的人，方书瑶一定能联系上。”
　　任司武只觉得好笑，不再拦他，“不是，你现在找她干什么？你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我想我没必要跟你解释。”
　　“行了行了，我去找，行了吧。”任司武无奈摇头，转身离开。
　　几天后依然在九号桌。
　　“有她的消息了？”他单刀直入。
　　这几天他严重失眠，黑眼圈有些明显。
　　“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也挺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可是，打听一圈了都没人知道她人在哪里。”
　　“她应该上过大学吧？”
　　“当然了，当年她们班主任都很诧异她能考上重点。说到这个，我和方书瑶，我们也试着想从学校入手找找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听过她名字的，但是大学毕业都三年了，人电话号码早换了。”
　　林立左紧盯着窗外的双眼渐渐蒙上了层雾，眼眸越来越深沉，心像被什么扎了，突然刺痛了一下，心里默然，“这么看来她倒像是个不念旧情，冷血无情的人……”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正在工作的林立左接到方书瑶的邀请，
　　“我们每年都会去去世的李老师家给他女儿过生日，既然你回国了，后天就一起来吧。”
　　“不好意思，那天我正巧要去外地出差。”
　　“那好吧。”
　　挂了电话，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起那张合影，相片在手里把玩中，意外看到背后竟写着一行英文。
　　“you are my sunshine”
　　他轻声念了出来，心中忽然生出种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稍纵即逝。
　　生日宴那天，林立左没去，任司武却高举着蹭饭的旗号明目张胆的跑去了。
　　师母做了大桌的菜招待这群她喜欢的孩子们，甚是丰盛。饭后，几个同学争抢着帮忙收拾残局，方书瑶趁机将任司武拉到一边坐下，继续他们因开饭被打断的交谈。
　　“可是，我也很担心。万一，郑莞尔现在过得很好，对过去根本就没那么在意；又或者她是一直等着立左，她回来了，可立左却怎么都想不起……那，我们这么做，对他们各自的生活不是一种打扰吗？”方书瑶显得忧心忡忡。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再说立左对那张合照未必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他不说，我也不好自作聪明……”
　　“你们聊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师母端了盘水果笑吟吟递过来。
　　“师母，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就跟我们说实话吧，郑莞尔有没有联系过你？“任司武站了起来，声音急切。
　　“嗯，叫你们来也是为了这事，你别急，先坐。“师母转身拿出一张单子，任司武瞧了眼，是张快递单。
　　“其实每年小贝过生日前，都会收到一个从S市寄过来的礼物，虽没留任何信息，但我猜应该就是那孩子。”
　　师母将快递单放到任司武手中，指着上面的寄件人联系方式那一栏。“今年却有些不一样，有个电话号码，你们瞧瞧。”
　　方书瑶欣喜的从任司武手里接过快递单，仔细辨认，然后掏出了手机，摁下了那完整的11位数字。
　　三人围着一台小小的手机，表情凝重。
　　此时如果有旁白，必定是那句经典的——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方书瑶尤其紧张，她比谁都要期待这一刻的到来，自从从任司武那里得知林立左回来的消息后，她的心情就像锅炉反复沸腾的开水，备受煎熬。
　　当她得知林立左因为脑外伤而产生逆行性失忆的后遗症，大呼狗血不可思议之余又满心愧疚。
　　如今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年少时暗恋未果的偏执大约早已消失殆尽，时光的洗礼让她慢慢沉淀，愤怒早已悄然转变。
　　她对那个阳光暴晒，没能说出真相的下午充满遗憾，因为那时自私胜过了勇敢，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心里的抱歉。
　　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起，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喂你好？”
　　那一刻,方书瑶的眼眶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