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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雨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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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初出江湖,自然是聊得来。
就这样一路走走玩玩往南行了十来日,好不惬意。
不过这个季节的天就像姑娘的脸,阴一阵晴一阵,变得可快了,午后还是日头高悬,谁料半下午竟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来。
二人只得临时在路旁寻了间茶肆避雨。
“二位姑娘,里边儿请!”
覃柘前脚刚踏进门槛儿,茶肆掌柜便殷切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是个身形瘦干留着两挫小山羊胡子的干瘦汉子,一双眼滴溜溜地在覃柘二人身上打转,看上去很是市侩精明。
覃柘对这种过度的热情很是无感,叫了一壶茶,便和江秋晚寻了个靠窗的座儿坐下了。
“你刚刚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覃柘皱着眉又问道。
方才进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有点像草药味,也说不上好闻不好闻。
“啊?”江秋晚四处嗅了嗅,疑惑地说,“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覃柘摆摆手,也没在意。
这雨下的突然,没一会儿功夫,小小的茶肆就涌满了形形色色的行路人。
“也不知这雨几时能停。”覃柘一手托着腮,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细密如蛛网的雨幕。
“如此清明好雨,却也真真愁煞路人啊。”江秋晚抿了口茶,悠然笑道。
覃柘无聊地伸手去接从檐下滴落的水滴,“确实叫人发愁,不过我更关心咱们今晚有没有地方落榻。”
江秋晚无奈地点点头,寻思着这确实是个问题。
雨越下越大,进来避雨的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根本就没座了,晚来的人只得站着。
店老板倒是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这雨再多下几日。
一袭红衣的覃柘倚窗坐着,和窗外的朦胧烟雨一起构成了一幅清冷的暮雨美人图。
茶肆中避雨的客人都忍不住往这边儿瞧上两眼,但也不敢明着瞧,因为这明艳女子相貌虽是极美,但静默不语时却充斥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尤其是那双琉璃似的眸子,绮丽却冷情。
看这雨势,也不像是一时半会能停的,众人便安心喝起茶来。
人一多,嘴就杂,聚在一块,天南地北的消息就开始互通有无起来。
一开始谈论的还是些鸡零狗碎之事,比如哪里又推了新的田赋政策,哪个县的县令又因为贪墨被巡察使给抄了,哪座山头又有猛虎袭人……
覃柘低头喝着茶,实则也在听着那些民间杂谈。
到后来话题就全聚焦到了两件事情上:一件来自朝堂,一件来自江湖。
人群中要数一说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声音最是洪亮,最后几乎全茶肆的人都成了听客,听他绘声绘色地说事。
“话说咱们陛下下令在晟京以东二百里的岐山修筑一座无极天宫,直接征启了三十万的罪囚昼夜不休地赶工,听说这天宫规模之庞大,气势之恢弘,可与天上瑶台宝殿媲美。”
说书人扇子一展,神情夸张,说得他真上过九天亲眼见过凌霄宝殿似的。
“的确是奇了怪了,陛下即位以来一直克勤简敛,这次倒是实在下了大手笔。”
“这时局才稳了多久,哪来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霍霍,该不会又要从老百姓身上放血吧?”
“你可别胡咧咧,祁王殿下和废帝可不同,做了多少实事这几年大家都有目共睹。”
众人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了起来。
覃柘这些年虽远居西域,但对中原的事况也并非全然无知。
三年前还是祁王的宇文珩以正统皇室之血统,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挥兵直指晟京,在肃清了旧帝酿成的阉党之患,平息了中原连年的战乱征伐后众望所归地登上了帝位,这些年也算是威名远外。
“陛下这般劳心费力地修筑无极宫,可是还对那失迹多年的长生诀心怀期望?”人群中一个圆脸男子试探般地问道。
“我才不相信什么飘渺的长生不死之谈,依我看啊,看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长生诀,不过是废帝拿来戕害忠良的幌子罢了。”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拍桌子,激愤地说道。
“是啊,可怜忠肃候顾将军一家几十口因为个失宝的欲加之罪被灭了族。”人群中不少人为之扼腕叹息。
说书人摇了摇折扇,抱拳道:“幸得当今陛下贤明,即位后便为顾将军平冤昭雪,这才未使忠骨蒙冤。”
覃柘安静的听着说书先生的话,看着一片茶梗在杯中上下起伏,最后还是沉入了杯底,眼眸中氤氲一片看不见深的灰雾,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常态。
“是啊是啊。”江秋晚也听得入神,也不自觉地跟着嘟囔道,“唉,这长生诀长生与否尚未可知,因之失命者却是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缩在门边躲雨的老头冷哼一声,斜着眼呵斥道:“朝堂之事你们也敢妄加非议,怕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舒坦了。”
众人一阵扫兴地嘘声。
“你这找没趣的糟老头子,茶余饭后,还不让人说话咯?”人群中有人骂道。
那老头闻言也不恼,只是哼哼唧唧地又往门内挪了点儿位置,不让雨水漂到身上,随即便双手环胸靠着门闭上眼,不再说话。
覃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这老头虽脊背佝偻须发花白,一双眸子却是神采奕奕雪亮的吓人,九成九是个练家子。
那说书人捋了捋胡子,摆摆手止了言:“罢了罢了,不说了,大家喝茶。”
众人觉得无趣,但听故事的劲儿已经被勾起来了实在是按捺不住,就在这时又有人起了新话题,“诶,话说近来各大门派先后奔赴沐阳是为何故?”
“是啊,我也听说了,似乎是在筹办什么大动作。”有人应和道。
“七月十五,铸剑山庄要在沐阳举办萃贤会,能不热闹吗!你们不是武林中人,自是不知其中利害。”人群中一佩剑汉子三两杯酒下肚,满脸红光地说道。
“原来如此。”众人了然地点点头。
有人不解的问道:“没记错的话,上届便是铸剑山庄承办,今年怎么又是铸剑山庄?”
“还能怎么,‘众望所归’呗。”说话的人挤眉弄眼,若有所指。
“这萃贤会是作甚的?”覃柘初返中原,对于中原武林的很多事情还一知半解,于是歪着脑袋问江秋晚。
“萃贤会啊,就是中原武林门派之间商议江湖大事以及交流切磋的集会。”江秋晚看覃柘很感兴趣的样子,清了清嗓接着说道,“以往都是五年一会,不过从这届起说是改为了三年一会。”
“所有门派都会去参加吗?”
覃柘寻思着,凭她这么一路找下去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师父,与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倒不如直接去这个大会打听,五湖四海的消息都汇集于那里,总能打听到点什么。
江秋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笑道:“除了个别实在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其他的基本都会受邀参加。”
“那我也去。”覃柘决定了。
“不可不可,我爹也会去,我可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被他给逮回去。”江秋晚连连摇头,她离家还不出两个月,什么事都没办成,这样被带回去多丢脸啊。
在这些日子的相处,覃柘对江秋晚算是有些了解了,原来这三脚猫功夫的江秋晚居然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清风渡主“霜华剑”江月白的独女。
只是不知她的武功为何没学到他爹的一星半点儿。
“你把脸遮着就没人能认出你来了。”覃柘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淡然地说道。
江秋晚头都摇成了拨浪鼓,试图打消覃柘想法,“这哪儿行啊,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再说了,咱们又没有名帖,那萃贤会岂是说去就能去的。”
“这个好办,找两个讨厌的家伙下手抢两张过来不就成了。”从覃柘不以为然的语气读来,显然对此等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阿柘,你……”江秋晚叹了口气,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对于覃女侠的处事风格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怎么,你还有更简单的法子不成?”覃柘唇角微扬粲然一笑。
“那倒没有……”江秋晚语塞。
覃柘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拍案敲定,“那就这么定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避雨的客人也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
覃柘注意到,之前说话的那个佝偻老头在离开之前神色颇为复杂的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没作何表示,便转身离开了茶肆。
怪人一个,覃柘也没放在心上。
“店家,这附近可有能住宿的客栈?”覃柘问茶肆掌柜。
掌柜正在柜台忙活着,见覃柘问话,笑得脸上的皮都挤到了一块儿,十分殷勤地说道:“据我所知最近的客栈怕是还需行上三十里路才有。”
掌柜打量了一眼覃柘,摸了摸嘴下两挫山羊胡子,笑着说道:“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晚间可能还会有雨,姑娘若是怕不好赶路可以向西再行五里到沛水村,那儿的渔户甚是热情好客,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去那借宿一晚。”
“多谢了,这是茶钱。”江秋晚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了桌上,便跟着覃柘出去了。
覃柘二人听从茶肆掌柜的指示,向西行了五六里路,眼看着天都黑了,也没瞧见什么人家。
就在覃柘怀疑那掌柜是不是信口胡诌的时候,就看见江秋晚一脸兴奋地指着远处。
“阿柘,看到了!看到了!”江秋晚拉了拉覃柘的袖子。
顺着江秋晚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开始只能看见点点渔火,就像是红色的萤火似的零星的洒在江面。
随着马儿越走越近,所见的渔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是野火燎原似的瑟瑟地铺满了江面,一直绵延出百丈有余。
“走吧,兴许还能赶上晚饭。”想到今晚不用饿肚子了,覃柘眉眼也舒张了起来。
二人向着灯火方向纵马奔去。
看着近在咫尺的路程却也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看见了零零散散从江边捕鱼归来的渔船,这才算是真的到地方了。
覃柘和江秋晚下了马,牵着马儿徒步走着,当地人都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二位陌生女子。
“阿柘,他们怎么都看着我们啊。”江秋晚被瞧得有些心头忐忑了。
“你生得美呗。”覃柘咧嘴一笑脱口而出。
“你就别打趣我了,我们今晚住宿如何安排。”江秋晚看着覃柘没事人儿一样,不仅开始操心今晚的住宿问题了。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一筐鱼的中年妇人迎面走了过来,显然是刚刚捕鱼回来的。
妇人看着两位风尘仆仆的外来人,满脸热情地主动询问:“小姑娘,是想找地方歇脚吗?”
江秋晚赶紧接话:“夫人好,我二人本欲前往澹州,不料路上因雨误了时辰,这会儿正愁无处住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我们想找个地儿住宿一晚。”覃柘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
“好说好说,我那正好有间空屋,二位姑娘不嫌破旧的话可以上大娘家歇上一夜。”这中年妇人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很是亲切。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江秋晚一双眼都笑成了月牙状。
覃柘点点头,于是二人便跟着妇人往里走去。
一路上覃柘都在观察这个村子的风土人情,这个渔村不算小,估摸着也有几十百把户人家。
这里的房屋大多沿着沛江呈带状分布着,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一个红色的大灯笼,灯笼的光印衬在江面上,有种凄婉诡谲的美感。
覃柘发现,这里每家每户门前都贴着一幅奇怪的画像。
画像上那玩意儿长着夜叉一般的脑袋,三头六臂,下半身既像蛇又像鱼一样的尾巴。
中原人门口贴门神、灶神、财神的覃柘见过不少,但贴这玩意儿的,还是头回见。
“大娘,你们门上贴的是什么啊?”覃柘忍不住发问。
“咦,真奇怪,我也从未见过。”江秋晚这才注意到门上这些奇怪的画像。
“这是河伯,我们这儿都靠沛江维生,河伯是沛江的主人,也是我们的守护神。”大娘笑道,神情却看上去有些许的复杂。
江秋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倒也新奇。”
“好了,到家了。”大娘在一家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的屋前停下了脚步,推开院门,招呼着覃柘二人进去。
这屋子从外观看上去颇为破旧,墙皮都有些掉色了,但进到屋内却觉得十分的干净整洁,虽家徒四壁,却一看便知道屋主人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
大娘将框里的鱼儿倒入院里一口大缸后便赶忙招呼覃柘二人坐下休息。
“随便坐,不用客气,你们叫我余大娘就好。”余大娘笑脸盈盈,十分客气。
“余大娘,你家中其他人还没回来吗?”江秋晚在屋里没见着有其他人,于是好奇地问道。
余大娘苦涩地笑道:“没有人了,家里就我一个。”
看着江秋晚不解的眼神,余大娘解释道:“家里老人都去了,三年前我家那口子清晨出去捕鱼就没回来了,尸体到现在也没捞着。”
覃柘只是看着自己茶碗中的裂缝,没有说话。
江秋晚则拍了拍大娘的手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谈话间,覃柘瞥见桌上的一个竹编的浅口筐里头除了针线杂物还有个粽子似形状奇异的小草包,覃柘拿起来看了看,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手缝的小玩意而已。”余大娘将小草包连同竹编筐一同塞进了里边儿的柜子里,笑道,“全是缝衣针,不小心扎到姑娘的手就不好了,你们歇会儿,我这就去做饭。”
大娘也没再多说,从缸里捞了条鱼,便转身进了灶房忙活。
江秋晚后知后觉的说道:“方才那个不就是平安粽嘛,用针茅草制成的,能驱邪防虫,洛北地区比较常见,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呢。”
覃柘总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但暂时又说不上来,直到她拿起茶碗喝茶的时候不经意间嗅到了手上残留的气味,这才神情微敛,仿佛想到了什么。
渔家的伙食虽不算丰盛,鱼肉还是管够,这顿饭覃柘吃得很香。
用完晚膳后,覃柘推开后门走到篱笆旁,独自看着坠满渔火的江面,吹着江风好不安逸。
这间屋子是靠着沛江建的,从后院走出去不过十来米便是江边,这个季节夜晚的江风颇有些凉意,却也不算寒冷了。
覃柘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边儿倒出一颗小白丸仰头服下。
“你又在吃这个呀,每次问你你也不告诉我是什么。”林秋晚从背后跑了过来,侧着脸盯着覃柘。
“不都说了是糖丸吗,谁叫你不信。”覃柘收起小瓷瓶,捏了捏江秋晚糯米团子似的脸颊,这触感实在叫人爱不释手。
“阿柘,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呢。”林秋晚噘着嘴,显然没那么好打发。
覃柘一脸爱信不信地挑眉一笑,随即便又抬眼望向了渔火澄明的江面。
“白日才听那几个妇人说了水鬼的怪事,这会子再瞧见夜晚这一江水我只觉心里瘆得慌。”江秋晚抱紧手臂,甩了甩脑袋,似是要将白日里听闻的村野怪谈从记忆抹去。
覃柘取笑道:“谁让你缠着人家问的,这会子知道害怕啦。”
“我也没想到这鬼故事后劲竟这般足。”江秋晚叹了口气,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悠扬的笛声从江面传了过来,就着微冷的江风,在江月下显得格外的缥缈无踪,覃柘一时听入了迷。
她虽不善音律,但跟着师父这么些年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这样的缥缈的笛音没有十载以上的功力是断然吹不出来的。
“如此绝妙的笛音,不知吹奏者谁?”江秋晚赞叹道。
“哦,估计是那位外地来的公子吧。”许大娘从屋内探出脑袋说道,“那位公子昨儿到这后便包下了一艘客船,一个人住在了江上。”
覃柘闭眼倾听着江风送来的清音,莫名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之前就在哪里听过似的。
心中微悸,却也只是一笑而过。
渔家的生活没有什么消遣,渔民们第二天大早还得赶早去捕鱼,所以很早便紧闭屋门歇息了。
江秋晚白天赶路累坏了,洗漱一番后也早早地上塌休息了。
覃柘平躺在榻上,听着远处的笛声,意识也逐渐迷蒙起来,不久便坠入了梦乡。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久不曾做梦的覃柘竟久违地做了个旧梦。
在梦里,覃柘再次见到了那个身披甲胄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雨水沿着他轮廓蜿蜒流下,他站在一片尸骸堆成的小丘上朝着她伸出手来,这本该是个十分可怖的场景,但梦中却觉得异常的温暖。
就在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少年的残影时,突然被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碎了梦境。
只是一瞬,覃柘便已然从混沌中抽离出来,恢复了清醒。
——屋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