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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域外归客 ...

  •   清明时节渭州城外远山缥缈如洇墨,无需刻意雕琢,肆意一笔皆是写意。

      天将放明,清晨的林间弥散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野道上还不见行客。

      倏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起栖鸟,打破了此间寂静。

      远远便见一灰衣矮汉纵马驰来,飞扬的马蹄溅起漫天尘泥。

      仔细一瞧,只见马背上还扛着一只麻布袋子,里面似乎还有活物在蠕动着。

      此刻覃柘蜷着身子挤在麻袋里头,随着马儿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着,感觉自己肚子里的酸水正一波接一波地往嗓子眼儿涌上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恶心的感觉。

      “喂,你若再不将我放出来透会儿气我可真要吐了……你武功这般高强,还怕我逃了不成?”覃柘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地儿,试图与这灰衣汉子打商量。

      灰衣汉子一听这话,本来就绿豆大的眼笑得几乎只剩下一条细缝了,他舔了舔嘴唇色眯眯地笑道:“美人儿,放你出来是不可能的,乖乖听话,别想耍什么花招!你若将身上弄脏了也不打紧,一会儿小爷我亲自帮你洗干净。”

      话还没说完,这粉面小眼的矮汉子便隔着麻布袋子摸了把袋中人的背脊,绿豆小眼里满是贪婪的淫光,末了还不忘感叹一声,“啧,真他娘的绝色!”

      蜷缩在麻布袋里的覃柘被恶心得够呛,眼底杀意翻腾。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移位了,马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美人,咱们到家了。”

      说罢,灰衣矮汉子拎着麻布袋子下了马,扛在肩膀上走了好一段路,才总算是落了地儿。

      麻布袋子被解开后,几乎快要窒息的覃柘赶紧探出头来,顿感劫后余生的痛快。

      环视一周,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画栋雕梁的宽敞堂屋中,而那个面相猥琐的采花贼此刻就站在她身边,眼都不眨一下色眯眯地盯着她上下打量,就差没流哈喇子了。

      “真是极品美人!我柳无良采花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惊尘脱俗的可人儿,越看越叫人把持不住。”说罢,柳无良用手撩起她鬓边的一缕垂发,如痴如醉地嗅闻起来。

      覃柘抑制住心中嫌恶,挤出一抹笑意,似是娇嗔地打掉了他的脏手,转身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哈哈,有个性,我就欣赏有个性的美人儿。”柳无良揉了揉自己被拍红的手背,不怒反笑,一脸享受地嗅了嗅刚刚被覃柘接触过的地方,活生生诠释了下流一词的内含。

      “你之前说要娶我是吧?”覃柘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是是!”柳无良连连点头,殷勤万分地蹲在了她面前。

      覃柘淡淡地瞥了矮汉子一眼,面露难色,“你既把我绑过来了,看来我也没得选了……不过,你若要我心甘情愿依你,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无良闻言两眼发光,兴奋地搓了搓手,“美人且说,除了放你走这点我做不到外,旁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让你如愿。”

      覃柘起身悠悠踱步到堂前,抬眼望了望檐下滴落的屋檐水仿佛在思量什么,当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时,直接把柳无良的魂儿都勾走了,哪里还有思考能力。

      “只要你将此前掳来的女子通通赶走,且今后不再寻花问柳只一心一意与我好,那我便心甘情愿嫁与你,如何?”覃柘故作期待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柳无良差点都要站不稳脚了。

      “这……”

      好不容易找着北的柳无良明显面露难色,要让他不采花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算了。

      “怎么,做不到?”覃柘冷哼一声,板着脸转过身去。

      “不不不我答应你!从此收手,今后再不采花了!只是……别的女子我可以都放了,但有一个昨日刚接回来的小美人,我还没碰过,你就让我一同娶了吧,你当妻她做妾,这样可好?”柳无良一副比割他肉还痛苦的神情可怜巴巴地望着覃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厮还真够不要脸的,覃柘都忍不住要发笑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要亲眼见你把其他女子赶走才作数,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覃柘依旧冷着脸,不理会柳无良的示好。

      “我如何能诓骗美人你呢,且随我来,我现在就去把那些女人给处理了。”柳无良想要借机来牵她的手,覃柘顺势双手抱臂没让他得逞。

      柳无良丝毫不介意覃柘冷冰冰的态度,相反,他甚是衷爱带刺儿的美人。

      一灰一红的两抹身影就这样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行在落满白梨的木廊上。

      如此春景,若是能来一笼蒸花糕配上一盏青梅汁,那真是极好的,饿了一宿的覃柘如是想着,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没办法了,正事要紧。

      覃柘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无良的身后,如芒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的后脑勺盯出个洞来了。

      二人穿过一片密林来到后山隐蔽之处。

      柳无良谄媚一笑,低下身子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块与土地融为一色的木板,当他拉动一旁的锁链后木板便“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木板被拉开,露出了一个方洞,一股子充斥着土腥味的风猛然从地下涌了上来。

      覃柘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个如此隐蔽的地窖。

      “美人,请!”

      柳无良十分殷切地舔了舔嘴唇,色眯眯的绿豆小眼笑得几乎都成一条缝了。

      覃柘也没说什么,顺着石梯便往下走去。

      地窖里面并非她设想的那样潮湿昏暗,反而是完全复刻了地上的宅邸,甚至更加华美贵气,如同地下宫殿一般。

      再往里走,覃柘来到一间相对黑暗的大房间,扫视了一眼,只见屋子里整整齐齐放满了大小统一的方笼子。

      随着烛火燃起,再定睛看去,这些个半身高的笼子里面关着的竟全是人,准确来说全是妙龄女子。

      这些女子皆是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蜷缩在笼子里,看上去完全就像是被豢养的小兽。

      “柳爷好风流啊……”覃柘皮笑肉不笑。

      她一双琉璃般的眼瞳在地室昏黄烛火的映衬下美若奇珍,仿佛天然拥有着摄魂夺魄的能力,柳无良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欲望。

      “美人莫怕,你与这些庸脂俗粉不同,我断然不舍得这般待你。”柳无良猥琐地搓搓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是吗,那我就放心。”覃柘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地问道,“所有你掳来的女子都关在这了?”

      “除了死了的,余下的全在这了。”

      柳无良见覃柘面色不悦还以为她是在怀疑他还有私藏,于是赶紧解释,“美人你放心,只要我不再给解药,过不了三日她们就会毒发身亡,这般处理美人你可还算如意?”

      “嗯,你如此坦诚相待我自是欢喜的。”覃柘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扫视一周,问,“那位新来的呢?”

      柳无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覃柘指的是昨日被他抓到的那个小美人,于是将里边的帘子拉起来,露出一张竹榻来。

      榻上正躺着一位粉衣少女,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白净可人,像是睡着了一般。

      覃柘走到榻前,挑起少女的下巴看似在端详她的姿色,实则是暗暗检查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还好,看上去不见什么外伤。

      “把她弄醒,好歹先打个照面。”覃柘故作不屑地说道。

      柳无良见覃柘这番表现,还以为她这是为自己争风吃醋,一时间喜不自胜,连忙照做。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来,里面全是大小均匀的黑色小药丸。

      覃柘见他喂了一粒药丸到少女嘴里,没一会儿功夫,榻上的少女眼皮便轻微的颤动起来,接着缓缓地睁开了眼。

      “嗯……我这是在哪儿啊?”

      少女抬起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双墨黑的圆眼看上去懵懂可爱。

      当她的目光落到站在一旁的柳无良身上时,仿佛一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的处境,面露恐慌之色,指着柳无良猥琐的脸,“你、你这个淫贼,我要替天行道!”

      少女说着便要起身冲过来,但腿脚无力,倒是自己先跌落在了地上,被覃柘给扶了一把。

      “姑娘,你快逃啊!这厮是个采花贼!!”粉衣少女自己都身陷险境脱不了身,还不忘提醒她赶紧逃命。

      覃柘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这小姑娘是天真好呢,还是傻。

      “逃什么逃,这位大爷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覃柘实在没法儿对着柳无良这张脸违心地说出赞美之辞,只能闭眼硬夸,“你就别想着逃跑了,乖乖留在这儿享福吧。”

      覃柘背对着柳无良,一边信口说着违心话,一边趁着他不注意,悄悄向这粉衣少女使了个眼色并暗中塞给她一个糯米纸包着的小玩意。

      这粉衣少女也很聪慧,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不再闹腾了。

      “这就对喽,听话一点,爷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咱们仨今夜便成亲,拜了堂,以后你们就都是我的娘子了。”

      柳无良还在痴人做梦地盘算着一夜春宵,完全没留意到覃柘的手已经悄然摸向了小腿内侧绑着的那截短兵。

      见时机已到,也没必要接着演戏了。

      覃柘嗤笑一声,一双琉璃似的眸子里杀机乍现。

      “娘子就免了,当你亲娘我姑且可以考虑一下!”

      言罢,刀光一现,不待柳无良反应过来,覃柘便出招了。

      她动作极快,衣袂飞扬,像飞鸟般掠起,刀光反映在柳无良的脸上,生生将其逼退了一丈远。

      还没给他喘息机会,覃柘手中的雪刃已然如闪电一般劈头盖脸地朝着这采花贼面门袭去。

      “你你你!”

      柳无良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女子先前的顺从举动都是装的,一时怒火中烧,一张猥琐脸也变得狰狞起来。

      他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武功竟这般高强。

      一时间柳无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上也被划开了好几道血口。

      惹上硬茬了!

      柳无良深知自己不是这女子的对手,于是转身便想要逃,只要他先上去,就能将她们困死在地窖里头。

      然而他的念想还是落了空,出房间的门在他面前应声关上了。

      原是这粉衣少女趁他与覃柘缠斗之时悄悄跑过去关上的,这下真成了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了。

      柳无良狗急跳墙,便转而想对粉衣少女下手。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手之时,粉衣少女突然伸出手朝他面上撒了把红色粉末,柳无良反应过来欲要躲避已经为时过晚了,双眼顷刻间刺痛无比,像是要瞎了一样。

      覃柘飞身过来,趁他不备两下便点了他的穴道,这贼人双眼剧痛涕泗横流却再也动弹不得。

      “贱人,你用了什么毒?!我的眼睛为何看不见了!”

      柳无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骂骂咧咧满嘴喷粪。

      “不过是几两辣椒面而已,鬼哭狼嚎作甚,再说,在你面前谁堪称贱人。”覃柘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禁发笑。

      粉衣少女笑着跑了过来,一双圆眼亮晶晶的,崇拜地看着覃柘,兴奋地夸赞道:“侠女好厉害!多亏了你才制住了这害人精,为民除了祸害。”

      “你配合得也不错。”覃柘笑了笑,对于侠女这一称呼颇感别扭。

      由于柳无良实在太吵,覃柘干脆一掌劈晕了他,顺便就地取材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从昏死过去的柳无良身上摸出了解药,和粉衣少女将其余被困少女们一并解救了出来。

      覃柘提着柳无良的领子,脚步轻快地一路飞奔到衙门口,换了不少赏钱。

      一切搞定,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了,覃柘决定拿着刚得手的赏钱寻个早点摊儿先填饱肚子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她。

      “覃姑娘,覃姑娘留步!”

      覃柘回头,便见李家阿婆步履蹒跚地追了上来。

      李阿婆气喘吁吁地走到覃柘身边,将一个洗得发白地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了覃柘手里,握着她的手连声道谢,“覃姑娘,阿玉能平安回来,实在是太感谢你了,老婆子身无长物,这二两银子你一定要收下,就算老婆子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了。”

      覃柘连忙摆手,“不用客气,我救你孙女就当是还了你慷慨赠饭之恩了,李婆婆,你自己多保重。”

      说罢便将布包的银子塞回了李阿婆怀里,扬长而去。

      待到李阿婆反应过来想去追时,哪里还见她的身影……

      事情的起因还是要怪她自己花钱没什么划算,回到中原还没两个月,身上的钱袋就见底了,结结实实饿了好几顿,眼睛都冒金星了。

      幸亏前日遇上了李阿婆,这才得了碗热饭,填饱了肚子。

      她见李阿婆因为孙女被采花贼掳走而郁郁寡欢,正好又看到官府张贴的悬赏令,便想着设计引那采花贼上钩,如此既能报答老人家的一饭之恩顺便还能挣点路费,一举两得,这才有此前那一出擒贼戏码。

      忙活了一宿,还什么东西都没吃,覃柘在街上晃悠一圈后,终于见着个面摊儿,坐下点了碗牛肉面。

      一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她这才满足地放下筷子,一抬头便发现之前救下的那粉衣少女正牵着马站在面摊外愣愣地盯着她瞧。

      粉衣少女见覃柘发现了她,于是笑嘻嘻地栓了马,坐到了她的对面。

      “女侠,吃面呢?”粉衣少女十分自来熟地聊道。

      覃柘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没话找话的粉衣少女,擦了擦嘴,很大方地招招手,“你要来一碗吗,我请客。”

      粉衣少女摇摇头,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自我介绍道:“侠女,我叫江秋晚,不知侠女你如何称呼?”

      覃柘见这人傻是傻了点儿,但并不讨人厌,于是如实答道:“覃,单名柘。”

      “那我就唤你阿柘好不好啊?”

      江秋晚笑嘻嘻喊了声“阿柘”,覃柘耸了耸肩,也没说什么,反正师父也一直这么唤她。

      “你为何还不回家去,你家人不担心吗?”覃柘问。

      江秋晚不自然地用手指卷着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其实我是因为一些原因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暂时还不想回去。”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傻姑娘并不是被柳无良给抓去的,而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那日江秋晚恰巧看见柳无良强掳少女,想着自己行侠仗义的机会来了,于是偷摸着跟踪过去。

      只是没想到她的这番举动其实早就被柳无良看在眼里,故意诱她自投罗网,她技不如人,直接被柳无良给抓住了。

      覃柘想想,若非她出现得及时,那这傻姑娘的命运定然就和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一样了,也实在是心大。

      “阿柘,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啊?”江秋晚试探性地问道。

      “还没确定。”覃柘如实说道。

      大半年前师父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后便独身去了中原后便一直没有音讯,覃柘干脆也趁着这机会也回到了中原。

      师父武功超绝,覃柘倒也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其实她心里更多的是想着趁这次机会回中原走走看看,毕竟十几年没回来过了,对于中境的变化也颇为好奇。

      江秋晚听到覃柘这么说,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覃柘,眼里闪烁着亮光。

      “那若是方便的话,咱们结伴同行如何?路上有个人说说话也有意思得多,而且我知道哪有好玩的哪有好吃的哦,阿柘你与我一道定是稳赚不亏。”江秋晚露出一个诚恳中带几分傻气的微笑,期待万分地看着她,等她做决定。

      其实覃柘一听到好吃的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被说服了。

      原本她一个人四处晃荡也没个目的地,这会儿有个人自愿领路,她自然是愿意的,也没多想于是点头答应了。

      “成交。”

      “太好啦!”江秋晚见覃柘答应了,笑得合不拢嘴,一双圆眼也像明珠似的闪着光。

      “如此盎然春意,不若就去澹州吧!澹州城一年一度的辞春宴好吃好玩的可多了呢。”看样子她心里早就有规划了。

      覃柘一听,好像还挺有意思的样子,于是拍案点头间便应下了。

      “事不宜迟,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结了面钱,覃柘翻身上了马,说走就走。

      江秋晚没想到她行事这般肆意果决,一时愣在了原地。

      “你发什么呆啊,还不上马?”

      覃柘秀眉微挑,回眸一笑,马背上一袭红衣明丽照人、英气十足,竟比这一片春阳下的杏花还要烂漫几分。

      江秋晚呆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赶紧骑着马追了上去。

      “诶、等等我啊阿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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