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行》温应苔

13、月娘子 “覃姑娘，

　　“怎么不说话了？可是被吓到了？”

　　话音刚落，覃柘便看见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撩开了珠帘，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无暇的赤足，趾头圆润没有一丝赘余。

　　眼前这女子着一身素色，缎子一般的青丝仅用一只珠钗懒懒地绾在脑后，面上戴着纱巾，看不见脸，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如同秋月一般多情冷艳。

　　这定是个不多见的美人，就连覃柘这种对他人相貌并不会作过多留意的人都下意识这样认为。

　　“外边这般热闹，你屋里怎么连灯也不点一盏啊，我还以为没有人在呢，实在唐突了。”覃柘瞧着这女子一派温和娴静的气质，心中很是有好感，于是主动搭言道。

　　“无妨，正好我也未眠。”

　　女子从抽屉拿出火折子将房厅两旁的几盏灯点上，房间内顿时灯火通明。

　　女子仿佛自带一种能够让人沉静下来的能力，覃柘原本醉意惺忪的眼睛此刻都清明了不少，脑子也不似之前那般晕乎了。

　　“喝一杯？”

　　白衣女子坐到了对面，兀自给自己和覃柘都倒上了一杯酒。

　　“……好吧！”

　　覃柘本来想拒绝的，但方才连吃了几块绿豆糕，此刻喉咙噎得慌又没有水喝，想着自己反正已经醉了，多喝一杯少喝一杯应该问题也不大，于是端起酒杯一口饮了下去。

　　是酸甜可口的青梅酒，味道很是不错。

　　一杯酒下肚，脸上两坨嫣红又浮了出来。

　　“小妮子酒量这般浅可不行。”

　　白衣女子看着覃柘逐渐迷蒙的双眼，倒是真没想到她竟一杯下肚就摸不着风了。

　　“没事儿，我还清醒着呢！”

　　覃柘此时显然已经上头了，笑脸盈盈地托着腮，脑袋歪在一边，看上去颇有一番可爱的韵态。

　　女子盈盈一笑，又自饮了一杯。

　　“我叫覃柘，你可以唤我阿柘，姐姐你怎么称呼啊？”覃柘一边啃着蜜饯一边咧着嘴傻笑。

　　女子用绢帕拭了拭嘴角，一双眸子盈着笑意，“旁人都喊我月娘子，你唤我一声月姐便是。”

　　覃柘用力地点点头，认真地叫了一声，“月姐姐！”

　　月娘子见覃柘一副懵懂醉态，瞧着甚是有趣，捡了颗梅子递给她，问道：“阿柘你何故会出现在此？”

　　“我……”覃柘一只手支着脑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酒嗝，“我来找骆冰块儿的，他，他方才被你们这儿几个姑娘给带进来了……我没找着他……”

　　“哦？这位骆兄弟是你何人呢？”月娘子也学着覃柘的样儿一只手托腮，好奇地话着家常。

　　覃柘眨了眨眼，一脸神秘地凑了近来，用手挡住半边脸，像是生怕被人偷听去似的，悄悄说道：“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告诉旁人。”

　　月娘子微微颔首，竖起三指作发誓状，“我定守口如瓶。”

　　覃柘像是确认一般看了看月娘子的脸，随后安心地点点头。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覃柘捂着嘴憋着笑说道：

　　“其实他谁也不是！我跟你说啊，我认识的那个人现在估计都已经重新投胎去了，他人那么好，下辈子一定能活很久……得活个一万年！”

　　覃柘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大堆，结果是听的人一头雾水，她自个儿倒是乐不可支，这一笑还停不下来了。

　　“月娘子，可要唤人进来服侍？”

　　覃柘的笑声引得经过门外的丫鬟的注意，于是敲门询问里边的情况。

　　“无事，你且退下吧。”

　　听见月娘子的吩咐后，门外的丫鬟这才又自个儿忙活去了。

　　“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啊。”

　　覃柘抿紧了嘴巴，脸颊鼓鼓的，一双圆圆的杏眼像满月一般澄澈。

　　月娘子眉眼舒展，笑着微微摇头，“不打扰，同你说话很有意思。”

　　“嘿嘿，你是没见过江秋晚，那二傻子更有意思。”覃柘歪着头笑道。

　　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月娘子对这个肆意洒脱的少女也颇为喜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隆隆的春雷声在九天之上响起，没一会儿便听见了窗外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河面上的声音。

　　春雨封城，街上的人都钻进了酒楼，躲进了温柔乡中。

　　“啊，又下雨了。”

　　覃柘小步跑到窗边，看着被春雨浸染的雕栏画栋亭台楼阁，不禁有些痴了。

　　虽年年春景如是，然每场四季轮回周而复始都孕育着一份夹杂旧念的新盼头，就像这春夜的雨总能叫人心旷神怡。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月娘子以袖掩面，举杯一饮而尽，一双眼装满了笑意，轻叹道，“还是少年人好啊，一双眸子里还能看见缱绻斐然的神光。”

　　覃柘回过头来，半张脸映上了灯火，眼睛明晦交杂，似醉非醉地笑道：“你眼睛里也有光哦……虽然可能你自己看不见，但旁人是能看见的。”

　　月娘子眸色微怔，这一刻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真醉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不想下一刻覃柘竟又无端地一个人笑了起来。

　　……看样子确实是醉得不轻。

　　“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覃柘摇晃着站起身来，险些栽倒，幸亏扶了下桌子边才站稳了脚。

　　月娘子看她路都走不稳的样子想要伸手去掺一把却被她给拒绝了。

　　月娘子见这姑娘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便似有所指地好言提点了一句，“春寒料峭，夜路可不好行，不妨酒醒了再走吧。”

　　覃柘此时脑袋混沌一片，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拎起桌上的药包物什，向月娘子行了一礼辞行。

　　“多谢月姐姐关照，我朋友还等着我回去呢，有缘再见。”

　　月娘子眸光微敛没再多言，看着消失在穿在的红衣，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独自饮酒。

　　世事本无常，万般皆造化。

　　覃柘走后，空荡的房间里又重归到了原先的幽沉，仿佛天地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间或几轮的惊雷……

　　—

　　从月娘子房里出来后，覃柘感觉天旋地转，看东西都有重影了。

　　为了躲避内廊上往来的人，她只得靠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志支撑着行动，沿着二楼外墙的墙沿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往外挪。

　　脚下几丈便是幽深的河水，没有一点立足的地方。

　　若是平时这点高度对于她而言完全是小意思，踏水而行，来去自如。

　　只是眼下醉得厉害，走路都得扶墙，更遑论什么轻功踏水了。

　　手里还拎着东西，此时她只能像只壁虎似的，扒着墙皮慢慢挪。

　　眼瞅着就快看见墙头了，不知哪个缺德的混蛋从里边儿一把推开了窗页。

　　覃柘被这力道撞得瞬间失去了平衡，像只断臂的鸟一般失足坠了下去。

　　她整个人被这猝不及防的意外吓得一激灵，还好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做出了反应，抽出千机，“铮”地一声便钉入了墙皮内，这才阻止了坠落。

　　覃柘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块风干的腊肉，晃悠悠地挂在了外墙上，任风吹雨淋。

　　“覃姑娘，好巧。”

　　一个熟悉的低沉男声自头顶响起，覃柘没好气地抬头望向这个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