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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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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清明时分,凌州城内笼了一层朦胧烟雨。细细的雨丝斜斜飘落在江面上,没了踪迹。
雨丝打在面上,如爱抚一般,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似虚似幻的迷蒙感。
宁川倚着船篷坐着,既不进里头,也不撑伞。他穿的白袍上着了一件硬蝉翼纱罩衣,雨落在纱衣上也不渗透,只凝成晶亮透明的小水珠,更显白衣的洁净。
他散漫屈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头,一支白玉笛横在嘴边,低抵吹起一支祭奠亡人的柳枝曲。笛声低长而轻缓,和薄薄的雾气一同笼在江面上,又随雨丝在江面上泛起一圈圈轻轻的涟漪。
笛声中,一只乌篷小船静静靠拢过来,他的睫毛上也凝了雨珠,便没有抬眸,视线只看得见那只从船弦伸到江面的手。
烟青色的宽大衣袖用另一只手提着,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腕骨偏细,但看得出是男子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拈了一条柳枝,将柳枝伸到江水里,缓缓搅动着。
那皮肤光洁如玉,雨滴落在手背上又滑落到江水里也不裂开。
一曲作罢,宁川才抬起头来,莫云舟已在那边船上伸直了手臂给他撑开了一把油纸伞。
伞面是白的,晕了半圈水墨,绘了几枝青竹,慢慢滴着雨水,煞是好看。
一方帕子轻飘飘地扔到眼前,宁川抬手便接住了,拿来在湿漉漉的脸上抹了一把。淡淡的草药香味笼在鼻头,舒缓着他经脉内的狂躁。
宁川这才懒懒看向来人,一袭烟青色的袍子,长发松松全笼在脑后,挽了个髻,系了条与衣色相仿的发带,发带和他额前两缕发丝一起,被风吹得飘动起来。
衣着是简朴了些,但丝毫不影响他那张脸如何勾人心摄人魂,宁川第一次见时,也不禁暗叹一声妖孽。
宁川轻笑了一下,站起身子,往前一步便稳稳落在了莫云舟的船上,两只小船半分也没有摇晃。
“宁宗主远道而来也不提前知会在下,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莫云舟拱手行礼道。
宁川轻皱了下眉,接过莫云舟递来的伞。
“原谅了,上了岸别叫宗主。”宁川散漫道,露出一副狂傲高矜的模样。
倒不是他低调,只是这宗门真要道出来,确有摇山振岳之效。人人闻风而丧胆的天下邪宗之首的青冥宗,说出去也没人信。
宁川不过三十岁出头,长相其实不比莫云舟差,身材高挑精瘦,一身胜雪白衣,在这烟雨江南中如谪仙一般,怎么看都与邪宗之主沾不上边。
“江小公子没一道出来?”莫云舟笑到。
还好意思问,宁川心里暗道。半月前,他那个傻徒弟下山办事,给他哄得老底都快交待干净了,这才被宁川禁了足,在宗门反省。
莫云舟见宁川不回答,也不继续追问,又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脉相,微恼道:“说过叫你不要乱用内力的。”
宁川看都不看他,玩着手中的油纸伞。
“我不接收不肯配合的病人。”莫云舟的语气重了些许。先前他说话轻声细语,不带半点威慑力,这么一句倒像是生气了。
“啰嗦。”宁川冷声道。
这人的底细他其实并没有摸索清楚,莫云舟一直以江湖郎中自称,查起来底子干净得像张白纸。
宁川对他的这些说辞是一句也不信,以至莫云舟都懒得辩白了。
七年前,宁川手提一柄妖刀心殒,带着一群修士,在整个江湖最动荡的那一年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堪堪占下了大陆西南一大仙山青冥,成立青冥宗。
妖刀的力量自然不能白白获得,宁川也因为心殒内伤缠身,注定活不过三十五岁。但在那之前,这妖刀的力量足够他踏平半边天下。
莫云舟初次见到他时便看出了他的症状,当时他微微勾起一双桃花眼,双瞳剪水,却道出强弩之末四字,宁川忘不了。
那一次宁川将江邪踹进禁闭室后才发现自己袖袋里的纸片,信上不过是莫云舟邀请他来凌州看诊。莫云舟自己也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你还没说你要什么条件。”宁川直入正题。
莫云舟眨眨眼,皱起的眉才舒展开来:“小生救宁公子一命,公子做我药童可好?”
宁川嘴角抽了抽,还真不知道自己和“童”字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你还是让本座自生自灭吧。”宁川叹道,堂堂青冥宗宗主,岂能屈身为人药童。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掐断你的脖子。”宁川不紧不慢地说完后面半句。
“这么委屈宁宗主了?”莫云舟挑眉道。
“委屈,着实委屈!”宁川用手托着下颚,做出深思熟虑的模样。
船靠近岸边了,莫云舟忽然问道:“宁宗主平日出门在外可用化名?”
“我不常在江湖走动,化名谈不上,弱冠那年师尊曾给我表字河鹭……”宁川一边说着一边兀自皱起了眉,似乎是话一出口便生了悔心。
莫云舟提着袍摆,跟着宁川下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莫云舟说话声音本就不大,温温润润的,很是轻缓,两人撑一把伞在人多的街上,旁人也听不清他说的话。
“我这人常年在江湖上蹿下跳,惹的仇家不少,也不叫宁公子屈身做我药童,护我这个大夫周全总是可以的吧?”莫云舟轻声道。
宁川撑着伞,不禁好笑:“你一个郎中,想找你报恩的病人不见得有,想找你报仇的却是一大堆,这算什么回事?”
莫云舟微微仰着头,不只是在看伞还是看天,宁川却是被他的侧颜吸引去了目光。
“人各心怀鬼胎…”莫云舟叹道,“不是吗?”
“那你呢?”宁川极为犀利地反问道。
“我的心,”莫云舟突然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它天生就是坏的,不信你可以来摸摸看。”
他的声音掺着雨声,又低又冷,酥酥麻麻仿若一条冰冷的毒蛇自胸口爬过。
宁川才皱起眉头,莫云舟又笑开来:“保护好大夫的命,这姑且当诊金了,可这药材还得宁公子自费啊。”
这人不只是个大夫,而且是个奸商,难怪仇家多,宁川心道。
不清楚他惹的什么仇家,青冥宗的庇护是千金买不来的,药材还要自己想办法,横竖他莫云舟都稳赚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