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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凤鸣不止其三 我的事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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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天谴带来的雷一经劈下,顷刻间,琼墨宫化为灰烬。苍梧昼眠冷眼看着废墟,直到咋啦作响的闪电再一次击中大殿,他才带着丹栖头也不回地离开。
凤铎出面,他想这一次神帝应该不会对此多管闲事,只是可惜自己没能亲手了解滟華。方圆百里的曼珠沙华都凋谢了,花瓣纷纷扬扬的洒了一地。
苍梧昼眠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丹栖趴在他的胸前的衣服里,睡得很香。等他出了魔界地界,才发现人间已是大乱。
哀嚎遍野,尸骨成山。
噼里啪啦的雷电停了。
在他看不见的琼墨宫,一人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脸已经被烧焦了,皮肉外翻,露着淋漓的血。她的衣裙破破烂烂,风一吹,那鲜红的花瓣竟是直接朝她飞来,将她围在了里面。不过片刻,露出一张崭新的芙蓉美人脸。
正是本应该陨落的长公主——滟華。
“苍、梧、昼、眠,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等到苍梧昼眠回到昆梧山的时候,整个宗门不见一人。
鬼界自云奕罗死后,再无鬼王,然鬼将却在。他与滟華沆瀣一气,一举冲破了凤潇宫背后的封印。也怪苍梧昼眠太大意了,竟是忘记了后山的这处封印。
离封印最近的凤潇宫与落夕涧已然变为人间炼狱,整个昆梧山被鬼气所笼罩。
苍梧昼眠走到了昆梧山下,已经看不清山下的台阶了。丹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嫩黄色的喙。苍梧昼眠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她小脑袋上的毛,把她从衣服里捧了出来。
“七七,”丹栖扑棱着翅膀,飞到了与苍梧昼眠眼睛齐高的位置,眨着豆豆眼,“去云宫,找贺晏他们。”
丹栖啾啾应了几声,却是在问他他自己怎么办。
苍梧昼眠摇摇头,对她说:“我先上去看看,不要紧的。”
丹栖总是很听苍梧昼眠的话。
直到目送丹栖离开云端,苍梧昼眠才转身。他身上的血污不复存在,右手渐渐凝出一把长剑——太虚。狂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脚踏入迷障当中。这迷障之中倒是树静风止,静的让人不寒而栗。
石阶还是原来的石阶。
苍梧昼眠右手持剑,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从被贺鸣捡来的时候开始算起,记忆中的小村庄已经泯灭,这里算是他的故乡。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踏上这台阶了,他都忘记这有多少道了。当初贺鸣带着他,从这里上山。他人小个子又不高,腿迈得不大,吃力地跟在贺鸣的身后。贺鸣一步越过两个台阶,而他只能一个一个往上蹦。
彼时,贺鸣青衣长衫,山间的凉风带起他宽大的衣袖,颇有仙风道骨、乘风而去之势。苍梧昼眠穿着粗布短衣,像个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他怕贺鸣离开,想揪住他的衣摆,又不敢扯住,只得一步不离的跟着。他累着满头大汗,连腿都打颤,走路不稳,但是犟着嘴不愿意开口。
就算是贺鸣停下来问他累不累,他都会板起脸喘口气然后快速地仰头回答不累。
直到走到顶的时候,日薄西山。远处的群山披着霞光,天边火烧云现,苍梧昼眠正身拢在霞光里面,如释重负。他既已走了这路,便是和以前再无瓜葛,从这一刻起,他只是苍梧昼眠。
是昆梧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徒弟。
后来,他每次下山的时候,都要走下这石阶。走的时间久了,他就知道哪里缺了一角,知道哪里长了青苔。昆梧山的山腰那里种着一片不知名的树,四季花不败,开花如云彩,大团大团地盘踞在半山腰上。一道溪流穿山而过,青衣带水。
他那个时候记性不大好,像每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年人一样,记不住很多东西。他总是习惯性的从第一个台阶开始数,但是往往数到一半就断了,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或许是林间惊起的飞鸟,咻的一下没入叶间;或许是溪边钓鱼的老伯,笑着要送他几条肥美的大鱼。他会愣愣地看着林间起伏的树叶,也会笑着摆手和老伯说声谢谢。
再回神,早已忘记熟了多少,只得轻叹一声,不在留恋。
再后来,他自己可以御剑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亲自走过这石阶。又过了很久,他在下山之时,林还是那林,人却不是那人。
他总是会往溪边撇头,却看不到那个驼背的老人。一百年过去了,山腰上的花不知道换了几轮,山脚下的人不知道换了几茬,他还是年少的模样。
“五百二十七......”
他的脚偏了几寸,踩在了一个缺口上。
“六百七十三......”
他偏头,看不到远处的林叶。
“八百五十六......”
他好像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九百一十一......”
他的脚前再无台阶,已经到顶。
“你叫苍梧昼眠?这名字不好听,像个不切实际的梦。”
殿前的石柱上倚着一个少年人,模样比苍梧昼眠还要小几分。生的是唇红齿白,这少年的脸过于苍白了,甚至显得有些病态,独独唇色极为瑰丽。山间不冷,他却披着斗篷,脖颈边围着一圈毛领,把他的小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像是经不得寒,他偏头低声咳嗽,那唇色更艳了。
他把苍梧昼眠视为无人,只在咳嗽完了之后才正眼去瞧他,自言自语地嘟囔几句:“是个好颜色,和他好像,还是差点儿。”
太虚剑指上了他的喉咙,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的刺穿。这人丝毫不在意,不怕死的握住太虚剑的剑刃,血流了下来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是道了声“好剑。”
苍梧昼眠面上一恼,却发现自己抽不出来,这少年的力气大的惊人。
“你是谁?”苍梧昼眠问他,他明明看起来像个病秧子,在苍梧昼眠的面前却一点也不输气势。
这少年的身量轻的像纸,刚刚因为咳嗽眼角略带几分薄红,他头发披在后面,十分慵懒。血顺着他的手臂滴在了地上,消失不见了。
“一个死人罢了,名字不足挂齿。”他声音闷在毛领边里面,又低声咳了几句,弱不禁风。随着他的咳嗽,露出了右眼角的一颗小痣,那小痣点缀得恰如其分,更显得眉眼秾丽。
“云奕罗,你话太多了,”他身后信步走出一个人,骨鞭缠上了太虚剑的剑刃,苍梧昼眠只觉得冰冷,“为什么还不杀了他?”
“潋光仙尊,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正是滟華。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云奕罗再次偏头咳了几声,他松开手,太虚剑铛的一下掉在地上。
“滟華,别多事。”他的眼睛扫过滟華,滟華竟是感觉如芒在背。
“鬼王,云奕罗!”苍梧昼眠道出他的名讳,回神之时,后背布满冷汗。
“你知道我?”云奕罗抬头去看他,“都是以前了,我么,现在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小鬼。”他一点都不觉得伤心。
山风吹过,云奕罗收了一下衣摆,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苍梧昼眠一低头就瞧见了他脖颈上的伤痕。尽管现在已经成了一条红线,苍梧昼眠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力道。
云奕罗原是不冷的,这完全是下意识之举。他刚出生的时候生了成大病,寒气入体,身子从那时起就比一般人虚了。后来成了鬼王,这病气也没有离去半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来看过了,千年前,他被凤铎就地斩杀。两人之间的纠葛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清的,凤铎不愿意去讲那他也不会大肆宣扬,始终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云奕罗好像不愿意伤他,他把滟華晾在一边,就只对着苍梧昼眠一个人讲。他讲的很慢,不时因为凉风咳嗽。
“你是我见到的第二只凤凰了,”云奕罗去瞧他的脸,在看到他的浅瞳的时候微微愣神,“你和他......像又不像,你身上有他的气味,南明离火的感觉。我猜猜,他给你留了什么。”
这个“他”不言而喻,正是凤皇——凤铎。
云奕罗并没有自问自答,反而低声笑了起来。他几千年前也是神界无忧无虑的皇子,上有兄长,下有幺妹。偏偏在一次宴席上,瞧见了凤铎。那时朱雀之子、凤皇凤铎战神的名号才刚刚出世,只因他年纪轻轻断送十万魔界大军。凤铎生的漂亮,与朱雀曜灵如出一辙。
这一见便误了终身。
可是他踏错了一步棋,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直到被凤铎亲手斩杀。临死之前,他能看见凤铎眼底里不加掩饰的仇恨,他却像每一次去凤宸宫那样笑了。
他弑父杀兄,被幺妹除名。后世再无人记得,他云奕罗当年也曾独挑长剑倚清秋。
苍梧昼眠惊愕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是什么时候下的圈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绝不可能是滟華下的,只可能是他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少年人。
啊不,人家估计已经几千岁了,还要在他的年龄后面加个零。
“苍梧昼眠,”云奕罗往旁边侧身,给苍梧昼眠让出一条路,“请。”
他不受自己控制,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