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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艾伦背着枪走出公寓的大门口,天空是阴阴的灰色,那只鹰还在天上静静地移来移去,正冷眼看着地上的人们。
      外面的道路上开过几辆漆着铁十字的卡车,轰隆隆地碾过满是房屋碎片的地面,留下片片烟尘。
      艾伦在门口四处看了看,见到对面灰白的墙上还贴着大幅发白的广告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的目光下落,忽然定住了,只见一具穿着和小女孩一模一样裙子的尸体倒在对面的墙角边。
      他急忙跑过去,在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它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用手把尸体的正面翻过来。小女孩熟悉的脸映入他的眼帘,眼睛无神地大睁着,艾伦像被刺痛一样偏开了脑袋。
      “艾伦?”
      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叫他,艾伦回过头,见施耐德正关切地看着他。艾伦有些窘迫地转回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和鼻子,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想你需要这个。”少尉温和地说着,弯下腰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怀里。艾伦低下头,手中是那只小女孩的兔子玩偶,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掉,恢复了原来干净的样子。
      “我很抱歉。”施耐德又说道,他直起身,在艾伦背后站着。
      艾伦看着那只兔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压抑着悲痛的声音道:“少尉,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尽力。”
      “不是什么大事。我想把丽贝卡的尸体抬到别的地方埋起来,我一个人可能做不到。”
      “好。”
      两人一个抬着女孩子的脚,另一个托着她的腋下,把尸体抬了起来,沿着街巷间的道路往镇外走去。
      镇外是灰蒙蒙的、荒凉的东欧平原,针叶林肃穆地耸在一侧,沉默地不说一句话。
      艾伦拿过从镇里带出来的铲子,在一棵树下的土地上挖出一个坑,把女孩子的尸体放了进去。施耐德用铲子铲土开始填坑,忽然艾伦叫住了他。
      艾伦把兔子玩偶从口袋里拿出来,他下到坑边,把玩偶放在女孩的胸前,又用手抚上了女孩的眼睛。“继续吧。”艾伦的声音有气无力。
      最后一铲土落下,树下的土地拱起一个小包,一个惨遭党卫军迫害的女孩子就沉睡在这里。艾伦和施耐德两人对着这个简陋的坟冢静立了一会儿,施耐德轻拍艾伦的肩,“走吧。”
      两人转过身,往镇子上走。走出不远时,艾伦还频频回头看那棵树,仿佛看见女孩子还在微笑地向他招手。

      两人决定换一条路回去,于是他们没有顺着来时的路走,而是稍微偏了一点方向,路过一片他们没有涉足的地方。
      艾伦和施耐德沉默地走着,艾伦心里还被悲伤占据着,他不说一句话。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滑了一下,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艾伦摸索着想站起来,但是他的手触摸到土地时,感受到有些不对劲。他低下头,见四周地上的草皮不知何时全被铲掉,只剩土层。而土层显露出了一些奇怪的轮廓,连出去一大片土地都是这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了地下。
      艾伦疑惑地在地上凑近了一些,看见这些土层上居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爬虫和苍蝇,同时他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他的心里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便抬手抚开一个轮廓上的土,只见一张腐烂的人脸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上面爬满了乳白色的蛆。
      艾伦吓了一跳,他猛然倒吸一口气,在地上往后退出几步,才察觉到手下到处都是这种触感。他慌乱地把那些土扒开,只见四处都是腐烂的人头和人的肢体,他这一下翻动,把许多虫子都激了起来,一群群地到处地乱飞。
      手下的土壤摸起来湿漉漉的,艾伦僵硬地低头看去,只见那些土都浸满了血水或融化的组织液,黏附在自己的手上,留下黑红色的痕迹。
      艾伦唰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睁大眼睛震惊而恐惧地望着四周的地面。这一片土地的全貌逐渐清晰起来,四处都是覆盖着薄薄土壤的残破尸体,他似乎走进了一个杀埋的人坑之中。看规模,至少得有几千人,相当于一个小镇的人口。
      艾伦愣愣地站在中间,回头看向施耐德,他的嘴唇恐怖地颤抖着,“死... ...死人。”
      施耐德眉头紧锁,他蹲下身,稍稍拂去一具尸体上的土,摸到尸体衣服上的口袋,从里面翻出一本小册子。他看了看小册子的封面,打开来,只见里面印着尸体生前的照片,名字,还有种族。
      “犹太人。”施耐德沉重地说。
      “这是一个犹太镇,”艾伦的声音仍旧颤颤巍巍的,“房子里都没有人,我以为党卫军将他们带走了。没想到,他们全在... ...”
      两人放眼望去,只见宽阔的草坪上,兀然出现一片偌大的黑色土地,土地上坑坑洼洼,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腥臭味。
      他们仿佛可以看到当时的情景,党卫军挖了一个巨大的埋葬坑,把犹太人全部赶下坑去,他们则端着枪,在坑边有说有笑地开启了一场“屠杀竞赛”。那一定是一个夜晚,没有人看见他们卑劣的行为,他们举着火把站在边上,惨淡的火光微微映亮了那些死不瞑目可怜人的面庞。
      艾伦终于忍不住了,他颤抖着梗了一口咽喉,用力将手捂住嘴巴,跑到坑边呕吐起来。施耐德连忙扶住他,为他拍打后背。
      艾伦吐到吐不出来了,便直起身来,一张脸红红的,都是泪水和鼻涕,嘴角边还挂着没有抹净的呕吐物。
      他带着哭腔,伤心地哭诉起来,“他们太惨了,太惨了... ...”他拼命地用手去抹眼泪和鼻涕,但是他的眼泪根本无法止住,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地落下来,融入他脏兮兮的手里。
      艾伦不想在施耐德面前出丑,他在伤心之余,窘迫地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施耐德隐忍地啜泣着。
      “艾伦。”施耐德温和地叫了他一声,扶着他的肩把他的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艾伦抬起头,发现施耐德的眼眶也是红红的,但自己要比对方狼狈得多。
      施耐德叹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他不说一句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他,默默地用同情和拥抱治愈他的心。
      艾伦梗了一下,他的身子僵硬,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意外。
      过了一会儿,艾伦也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自己的长官。他的眼睛垂下来,最后紧紧地闭上了,将脸依偎在施耐德的颈侧。
      他从来没有这样这么近距离地靠近自己的长官,就算他们曾经在夜晚的战壕里相互依偎,周围却也只有鲜血和泥土的味道。
      一股松木的气息环绕在艾伦的鼻尖,像是最平淡也是最深沉的男士香水,还带着军人特有的雨水和金属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让他心安,把他悲伤的情绪逐渐抚平,像海水慢慢没过不平的礁石。
      他们静静地互相拥抱在一起,就在这个惨烈的千人坟冢旁边。东欧平原上的阴天和群山也都沉默着,仿佛在与他们一起哀悼。
      艾伦的抽噎渐渐停止,两人也松开了对方。艾伦看了一眼施耐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调开了目光,抹了抹鼻子。他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有些发肿发红的眼眶。
      “我们回去吧。”施耐德声音轻轻地说。
      艾伦点了点头,施耐德走了出去,他跟在后面。艾伦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一望那片黑色的土地。如此反复几遍,他大大落后于施耐德,他才狠下心来追了上去。

      他们回到镇里,准备找队伍集合。他们沿着路边的人行道走着,只见两旁的商铺皆是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一个时装店的橱窗玻璃完全碎裂,橱窗中的假人女模特还被扒光了衣服,身上爬满了粗鄙的画痕。
      这样残破的景象,让人不得不想起三八年的“水晶之夜”事件。
      路的对面缓缓开来一辆黑色的敞篷汽车,上面坐着一些党卫军军官。艾伦远远地看了一眼,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的唇色开始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枪带。
      汽车开近了一些,艾伦忽然朝着汽车叫起来,“喂,请停一下!”他朝汽车挥舞着手臂,驾驶座上的士兵见状,便慢慢地将车停在路边。
      施耐德回过头,眼睛扫过车上的人,他知道艾伦要做什么了,但他并不上前阻止。
      “干什么,士兵?”坐在后座的军官微微皱起眉头,问艾伦道。
      艾伦的腿脚微微发抖,他鼓舞着自己向前走一步,愤怒地盯着那张杀害小女孩的魔鬼的脸,他看见那人的左侧脖子和衣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暗淡却刺眼。
      上尉,请问您为什么要杀害犹太人?他们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行吗?他们是无辜的!”他颤抖地厉声质问道。
      军官一愣,他没料想到艾伦敢这样和他说话。他傲慢地瞥了艾伦一眼,并不回答他,转眼看向一旁的施耐德,“喂,少尉,这是你的兵吗?能不能让这个蠢蛋闭嘴?”
      艾伦一听,气得脸色发白,他不等施耐德讲话,抢答道:“我是他的兵!而且,谁是蠢蛋?!”他的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心立刻变得恐惧起来。
      “怎么?你不是蠢蛋吗?”军官淡淡地看向他,黑色帽檐下的眼睛冷漠而犀利,“对着上级不讲军礼,上来就大吼大叫,你这兵还当得真是神气。”
      艾伦有些慌了神,他看向施耐德,施耐德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行礼。于是艾伦忍着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鼓起勇气追问:“那么您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军官似乎并不把艾伦放在眼里,敷衍地答道:“因为犹太人是最下贱、最卑劣邪恶的种族,他们狡猾的脑瓜里整天想着的事情就是怎么灭掉我们日耳曼民族。”
      艾伦悲愤道:“可是他们手无寸铁,而且什么也没有做... ...”
      军官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元首说的。”
      艾伦愣住了。
      军官看到他猝不及防的表情,唇角勾起一个得意而藐视的微笑,他又一字一句朝艾伦道:“这是元首说的。听明白了吗,蠢蛋士兵?”
      艾伦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狠狠地瞪着那个军官,几乎要把他的脑袋烧穿。然而军官转过头,对着驾驶座的士兵打了个前进的手势,汽车就飞快地蹿了出去,只把敢怒而不敢言的艾伦扔在了后面。
      两人走回部队的路上,艾伦不停向施耐德抱怨党卫军残酷的暴行和目中无人的态度,施耐德只是默默微笑着,听着他的抱怨点头。
      “你难道没有一点共情吗?”艾伦气鼓鼓地看向他,带着一股孩子气。
      施耐德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能做的又有什么呢?不过是尽量暗中帮助那些可怜的犹太人罢了。”
      “简直不可理喻!”
      艾伦仍然为犹太人而愤愤不平。然而他的初心是好的,他却没有看到更深的东西,一些他没有力量,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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