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衍辞》落落舒

16、雨夜

　　天边已然擦黑，不见疏星。
　　“将军，此处堤坝已加固的差不多了，您且歇一歇吧。”
　　陆明辞自来到此处，便泡进了水中，抬眼望去，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
　　双腿泡的久了，这水冷的刺骨，此刻双腿竟有些脱力，一双手业已发白。
　　“殿下那边什么情形了？”
　　委一上岸，陆明辞便跌坐在了地上，他双眉蹙的极紧，似在压抑着极大的不适。
　　“回将军，殿下午后同安将军一起去了庆安县一带，方才传消息给将军，庆安县全境居民已经全部撤到城内，丑时开始在庆安县泄洪。”
　　那将士自怀中取出一方信笺，陆明辞打开，那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半数已被雨晕开。
　　“要平安。”
　　自然会是平安的，陆明辞压着嘴角的笑意将信细细叠好揣进怀中。
　　“将军。”来人拱手行礼，身上却亦是狼狈得很，“下官这些时日实在是焦头烂额，幸得殿下和将军今日来此。”
　　“大人不必如此，此刻已是深夜，想必殿下已回到府衙，正等着大人回话。庆安县那边我去替大人看着，大人不必担忧。”
　　那通判连连道谢，骑马离去。
　　陆明辞舒展着眉头，这池州通判确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在这大雨里泡了月余始终在这第一线同民众一起抗洪。只这池州的洪防设施经年未修，今日闻得这池州的府兵咒骂，这池州通判自年前便一直上奏请求朝廷拨款重修，工部却一直拖着此事，拖至此时，终是成了祸患。
　　陆明辞不敢再耽搁，膝上恐是受了寒，回府需得将养几日。此番想着，动作上却无迟疑，一行人向着庆安县而去。
　　庆安县境内已然无人，依着山势，村落房屋错落着，大多木质简易的结构，逢遇天灾却是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世子。”安怀晨见着陆明辞一行到来，快步上前牵过了马，“午后开始转移民众，方才下面的人来报，已又细细查访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了。再过半个时辰便可开始泄洪。”
　　“好，我在此陪你们一起盯着。”陆明辞侧身下马，脚步多少有些踉跄。
　　怀晨见此，不由蹙起了眉。
　　“这淮南阴雨不断，寒气已然浓重，世子腿上有旧伤，怎就不知好好保重，此番怕是又是在水里泡了数个时辰。”安怀晨缓了缓语气，“世子有些事真的不必如此亲力亲为，交给下边的人去做便就好了，左右身子是自己的。”
　　陆明辞最经不得安怀晨的唠叨，多年来像个小孩子的奶娘般管着自己的鸡毛蒜皮。在这些事上，自己却又不敢逆着这位安大将军。
　　“好好好，等此事了，天明回府我便传来医官好好去去寒。”
　　丑时未至，军士们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陆明辞和安怀晨在一旁匆匆搭起的简易棚子中坐下，忙碌了一整日，此时真的感觉身上确实疲乏的很。
　　“怀晨你看，那些木板搭起的屋棚或许就是他们此生安身立命之所，却只能由着这天灾毁掉，倒也是无奈。”
　　陆明辞的语调算不得惋惜，内里却夹着心酸与不忍。
　　安怀晨沉了沉，叹了口气。
　　“而今也只能牺牲这一方天地，保住池州城中更多的百姓。听闻那池州通判确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殿下已经递上了劄子，朝廷会好好安顿此处百姓，起码重新安顿他们的地方能够真的遮风挡雨。”
　　深夜里的寂静被洪水奔腾的怒吼打破，望着翻涌而下的洪水，陆明辞稍稍松了口气。雨尚未停，夹着泥土算不得芳香的气息不断涌入鼻腔，身上潮湿粘腻，吹着夜里的风，不由得打着寒战。
　　一行人回至府衙时，天已渐明，不知何处传来的鸡鸣已然过了三遍。
　　骤雨稍歇。
　　甫一进门，便见得宋衍仍坐在大堂中，单手撑于案上小憩。
　　奔波一日，想是累急了。
　　宋衍只是闭眼假寐，闻得脚步声便醒转而来，一眼便瞧见了脚步不大平稳的陆明辞。
　　几步行至面前，才发现这人身上早已湿透，浑身散发着阴阴的寒气。
　　“可是伤到哪了？”话音未落，宋衍便翻着他的身子开始检查。
　　陆明辞忙打落他的手，“没，阴雨天，身上旧伤有些不舒坦。”
　　宋衍方反应过来此间仍有旁人，但听得陆明辞说到身上旧伤，心中担忧更盛。
　　“去烧些热水来给将军沐浴。”宋衍稍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将水抬到廊下房门外便好，不必进来叨扰。”
　　陆明辞也不驳他，只转过身来同安怀晨吩咐道：“明日再仔细排查一番河道洪防，今日累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安怀晨拱手应下，补充道“等上午我去请医官来给世子看看旧伤，开个方子，世子也早些歇下吧。”
　　陆明辞低头应下，便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终于只剩他二人了，陆明辞伸手想抚开宋衍紧蹙的眉，却碍着浑身的水汽，只在空中描绘着他的额骨。
　　宋衍将人打横抱起，向屋内走去，陆明辞本想反抗，却隐隐嗅得宋衍的恼怒意味，只得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换下湿透的衣袍出来时，只见得宋衍已经倒好了水。
　　“快来沐浴吧，身上凉的很。”
　　言罢，宋衍便退至了屏风外不再言语。
　　陆明辞一时想不出哄他的话，埋入水中时只觉一身寒气渐渐散去，倒是忘了还在计算着道歉。
　　身上旧伤颇多，此时一齐复发着疼痛，竟也不知究竟是何处痛的烈。
　　陆明辞泡好出来时，只见得宋衍已然换上了贴身的里衣，猛地想起陈王方才似乎有些气恼。
　　还未回过神来，却只见那人迎面而来，拥着锦被将自己挪上了床。
　　冷的极了，在锦被中，二人紧紧依偎着，将昨日的奔劳抛诸脑后。
　　陆明辞身上痛着，睡得极不安稳。梦中扔在发着抖，额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
　　“阿辞，阿辞。”
　　宋衍细细呢喃着，将怀中缩成一团的人揽的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