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衍辞》落落舒

13、病中

　　长安的初秋平添了三分萧瑟，张大娘子停灵七日，穆辞时刻守在灵前不言不食，以致数度昏厥。宁国公夫妇结发二十余载，未留子嗣，宋宸下令命陈王扶灵以告慰宁国公府。
　　突如其来的变数众人自是始料未及，皇帝给出的答复，世人尚有疑云，遑论宁国公。
　　天气渐渐凉了，整日里阴沉沉的，宁国公府疏枝寒鸦。
　　陆朔桓进门后只看到穆辞一人在廊下独坐，身前酒瓶凌乱倒着。
　　穆辞看到了他，也不过相视之后苦笑一声。
　　“阿桓，你来了。”只五个字，却好像抽去了他浑身的力气一般，半晌才顺好了呼吸，“你知道的，原来这府里有多热闹。那时候啊，我同若云刚刚成婚。他们都说若云是张太师从小教养起来的，在京中女子中可是顶尖的懂规矩识大体，牌坊般的人物。其实啊，你们都不知道，若云可爱使小性子了。我出门回来晚了她都会跟我赌气，把我的枕头扔到窗外。大家都说我惧内。可不是嘛。我见她第一面我便喜欢她了。喜欢多久都不够。现在我梦里惊醒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人吵着要我带她去吃谪仙楼新上的菜式，我喝了这么多酒，都没有人张牙舞爪的出来扯我耳朵。我都不是我了，你知道吗，我每时每刻都想就此随她去了。但这几日恍惚之中，她又回来了，就站在廊下，气得脸都红了，她说要我自己好好活。阿桓，我怎么办，我自己活不下去。”
　　陆朔桓讲不出只言片语，是啊，从前的宁国公府多热闹，张若云和穆宁在廊下嬉闹着，穆宁他嫂嫂铁了心要给穆宁裁一身粉色的裙衫，穆宁不肯，就在前面跑着嬉笑着躲在沈枫身后。
　　许安远哄着穆宁，却在那堆粉色布料里细细挑选着。
　　张若云喊着穆辞帮忙，穆辞被自己拉着。
　　宋宸看着他们，坐在那里同他们一样嬉笑着。
　　宋宸在那里看着他们，就那么看着。
　　像是美梦，又像是梦魇，在深夜里一次次席卷，直到陆朔桓汗如雨下。
　　长安的雨淅淅沥沥已有小半个月。
　　池州通判上了劄子，池州的雨自入秋以来已然下了月余，河道堵塞水位不断上涨，颇有临崩之势。
　　“陛下，池州水患日前已近崩溃，池州府内存粮业已告尽。请陛下赶快派遣大臣前往池州控制局面协调赈灾。”
　　朝中众人议论纷纷，池州水患形势严峻，此番派遣的官员面临的灾情严峻且那物资又是另行运送，中间捞不到一点油水。是个苦差。
　　折子雪花般落在昭阳殿的案几之上，却没有一份毛遂自荐。宋宸隐隐间怒气上涌，抬手将桌上的奏折扫到地上。茶杯落地碎裂的声音回响在昭阳殿中，内侍推门而入时战战兢兢立在远处，不敢言语。
　　宋宸扶着额头，暗暗压着上涌的头痛。
　　“什么事，快说。”
　　“贵妃娘娘醒了，请陛下过去呢。”
　　宁华宫中弥漫着浓浓药香，病了许久，穆宁难得精神好起来。
　　“醒了，近来可贪睡的很。”宋宸接过了宫女手中的汤药，扶着穆宁起身，“来，阿宁来喝药了，朕喂你喝。”
　　穆宁抬眸看着宋宸，似是许久未见他，眼眸流转间竟是许久未见的留恋。
　　“怎么了阿宁？”宋宸抚着穆宁额间的碎发，语气轻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回头轻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退出之后，殿中只他二人，骤雨初歇，午后似有鸟啼声婉转。
　　“宸哥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穆宁的意识突然恍惚起来，仿佛是她刚进宫时，她的爱人忙于政务两日未来看她，她便使了小性子，“今天下雨了，外面好冷。雷声好大，我就吓醒了。你也不来。”
　　穆宁说着话便觉得委屈了起来，伸手环住了宋宸的脖子，将脸埋进了皇帝的颈窝里。
　　“宸哥哥，不想喝药，好苦。一整天啊嘴里都苦苦的，好难受。”
　　声音轻柔地呢喃着，似他们新婚那年。
　　“阿宁乖，哥哥明天去给你买糖，先喝药好不好。”宋宸揉着怀中人的发，轻声哄着，“阿宁病了这些天，衍儿很是担心呢。你要快快好起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恢复了半丝清明，却留恋着怀中的温度，将他搂得更紧。
　　“让陈王去池州赈灾吧，他会做得好的。让他出京去吧，莫要天天在我眼前逛的我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