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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粒 ...

  •   窗外又是黄昏。

      易珂无聊赖地蜷在沙发里,也无所谓扶手处的皮革划烂破旧。

      她找公寓时很随便,只听月租,连户型都不看。
      然而随意租的这间房,窗外没什么高大建筑物阻挡,小阳台向阳,卧室可得夕照。

      好像是上天可怜她,分给她几点悲悯的光亮一样。

      楼上应该是一户幸福的人家,因为傍晚总有柔柔的饭香和煮花椰菜的气味弥漫下来。

      易珂才想起来,自己该吃晚饭了。

      她从沙发里爬起来,抓了抓蓬松凌乱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到玄关柜处。

      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在零星的一点东西里左右划拉,最后从最里边拉出来一个帆布做的笔袋。

      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放在了里面。

      她搓了搓那沓纸币,抽出张二十元,随后拉上拉链丢回了抽屉,拖鞋都没换就开了门出去。

      易珂边下楼梯,边从短裤口袋里摸出只口罩,利索戴上。

      “一共十八块二。”

      老板娘麻利将那堆吃的放进白色塑料袋里,打了个结递给她。

      “抹个零吧,我只有整的。”

      易珂将那张二十给她,口罩下的声音懒散。

      她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塑料袋走回公寓。

      屋里很黑。她径直回到卧室,啪嗒一声开了灯。

      整间屋子只有卧室开灯,是她省电费的一贯手段。

      把塑料袋里的东西窸窸窣窣全部倒出来,她拿着袋子出卧室门,到客厅收拾一整天制造的垃圾。

      小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件男士衬衫和短裤,和她的衣服相间晾挂。

      之前屋子里被偷过,易珂便听了房东的建议,用这种方法伪造非单身女性独居的假象。

      吃完饭洗完澡后,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里空荡荡。

      今天是她的二十八岁生日。

      她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流眼泪。

      怔怔了几分钟,她翻身下床,关掉了灯,重新爬上床睡觉。

      窗外有几点室光,橙黄色,很温暖的颜色。

      她想起周珏来。

      .

      易珂平日去便利店里上班,赚钱以维持生计。

      她从来不摘口罩,一双没什么光的眼睛露在黑色口罩外,却仍然漂亮。

      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机械运转,没有一点波澜,平淡如死水。

      她觉得,或许自己的下半生就这样了吧。

      老板娘有时会来坐班,闲暇时会追追剧,看看新闻。

      易珂低着头,握机扫条纹码,报消费额,在滴滴声里偶尔凝神去留意新闻的内容。

      她的公寓里有一个之前屋主不要的旧电视,放什么都是雪花一片,声音也极不清晰。

      她被久久囿于这般狭窄里,仿佛游离世外,眼前只有苟且。

      晚上店里没什么顾客,易珂便去整理货架,或是坐在收银台前核对一天的账目,等着另一个人来换班。

      每天下班,已是十一点左右。

      她的三餐很好解决,一般是速食食品,有时还会吃到老板娘亲手做的饺子。

      整栋楼安静昏睡。她放轻动作,怕拖鞋蹭刮得太大声,缓缓走上楼梯。

      楼梯昏暗又逼仄。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走,不在乎是否惹了一手墙灰。

      临近屋门,易珂却发现,有一颀长沉默的身影潜在黑暗里。

      她神经一紧,猜想是什么小偷或是绑匪,专门来她家蹲点,劫持孤弱单身女性。

      她声色不动,步子稳当频率不变,却早已从短裤的右后口袋里摸出个小瓶子来。

      走上最后一个台阶,那个黑影动了动,似乎要向她走来。

      易珂当机立断,拔开盖子便直朝那人脸上狂喷。

      一股胡椒味蔓延开来,那人刺得捂住眼睛,声音似是咬牙切齿:

      “易珂!”

      听到他的声音后,易珂愣住了。

      .

      周珏强撑着眼皮进门,直奔厨房拧开水龙头清洗眼睛。

      易珂跟上来,斜靠着厨房门,有些尴尬。

      “……对不起啊,我以为是坏人。”

      见水流声哗哗,她又补了句,“诶那个,水小一点,水费很贵的。”

      过了好一会,周珏才处理好进了喷雾的眼睛。

      他把臂上挽起的衬衫袖子放了下来,褶皱不堪。

      “随便坐吧。”

      易珂将手一摊。

      周珏环顾一周。屋子虽然小,灯光暗淡,但还算干净。

      他只看见一只破旧的皮沙发,这便是唯一的坐具。

      “算了,你坐吧。”

      易珂挑眉笑了笑,毫不客气地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腿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自进门以来,最想问的便是这个。

      “之前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周珏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皱眉反问她。

      “手机停机了。”

      易珂耸一耸肩,语气随意。

      见她一直戴着口罩,周珏上前几步,欲摘下来。

      易珂歪头一躲,而后眼睛直盯着他,抬手缓缓将口罩摘掉。

      她的左脸有一条长长的疤。

      周珏瞳孔一瞬睁大。

      他抬手轻抚,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易珂倒没躲,任由他端详抚摸。

      “谁干的。”

      他的声音极凉极冰。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易珂昂起头,顺势离他近了些。她眼底淡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珏手指一顿,缓缓落下,“呵,真是会落井下石。”

      “无所谓,她们就是嫉妒我呗。”

      易珂起身,在茶几柜里取了一只纸杯。

      “要喝点什么吗?”

      她站在唯一的光源下,身形枯瘦,短上衣也显得宽松。

      她脸上永远是那样没有表情,连淡漠都算不上。看向他时就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一般,毫无波动。

      周珏扯扯唇角,“就你家这样的情况,除了白开水还有什么?”

      “猜对了一半。”

      她俯身从柜里提出一袋白色,歪头笑,只是笑意从不达眼底。

      “我还有板蓝根。来一杯吗?”

      周珏真是忍无可忍。

      “你就甘心这样下去?后半辈子就这样?”

      灯光微微闪了一瞬。

      易珂沉默须臾,抬眼看了看他,眼神薄凉。

      “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易大小姐了。之后没必要,也不会是。”

      “倒是你,你以什么立场,什么姿态来苛求我?”

      “……”

      周珏的眉久久拧在一起,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她从温柔富贵乡跌至此境遇,已是满身荆棘,容不得外人闯入。

      “周公子,招待不周,慢走不送。”

      隔着一道门缝,周珏看不清她表情。

      易珂重新关掉客厅的灯,恍惚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她抬手遮眼,紧咬住唇,最后还是难抑地哭出声来。

      她在周珏眼里,已经是这样自暴自弃颓废堕落的人了。

      她会在这满屋静止的空气里慢慢腐朽。

      一同腐朽的,还有她和他的爱情。

      -

      见到周珏的第一眼,易珂就认定他了。

      他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礼貌而有分寸,疏离而不冷漠。

      她便仗着自家的地位和财力,任性恣意,肆无忌惮。

      在一次酒会上,她大放厥词:

      “我,易珂,择偶标准是人品好,长得帅,有钱。”

      每说一个标准,她都会有意看向处于角落的周珏。

      他自然也看到了。但也只是淡然一笑,重又举杯和对方洽谈商事。

      办公桌上堆着的信封和花,他从来不收,全部物归原主。

      易珂看着父亲捧回的大把大把眼熟的花和信,委屈掉泪。

      掉完泪之后又继续写信,继续送花。

      圈里无人不知易珂高调追求周珏,但周珏从来没有动心。

      .

      易珂气冲冲跑到他的公司,执拗把那些满是花香气味的信重又塞给他。

      她悄悄在其中一封信里放了自己的一个项链吊坠,希望他能够收下。可问题是,他之前碰都没碰过那些礼物。

      周珏不恼,只是浅淡掀起眼皮看她。

      “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确了,我不接受你的追求。”

      “我不符合你的择偶标准,请不要把时间和感情浪费在我身上。”

      易珂叉腰,“怎么不符合?你什么样,我的标准就什么样!”

      他听后失笑,招呼助理过来,把易珂送出了公司。

      那些信也就不知下落。

      易珂像是在往深不可测的谷里投掷石子,一颗又一颗,不断刺探这谷里是否有潭。

      .

      周珏公司的高层有叛离者,跳槽到对家,搞垮了整个公司。

      他破产了。

      易珂听说后,连夜赶去他待的酒吧,安抚他,一双眼睛坚定明亮。

      “现在我的择偶标准是人品好,长得帅,考虑一下?”

      周珏在醉意里看她,她似神明在发光。

      但他还是摇摇头,苦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抽身离去。

      易珂悲伤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落寞凄凉。

      悲伤完后,便开始帮他重新筹备基金,招募人力,二次创业。

      .

      周珏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易珂。

      经历了一整天的奔波,她确实累坏了,头枕着窗玻璃就睡了过去。

      他眉眼垂落,于是转回目光,渐渐减了油门,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帮她把椅背放下,同时从后面的网兜里取出小毛毯,盖在她身上。

      座椅漆黑,毛毯深灰,只有她是鲜活明丽的颜色。

      周珏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无声笑了笑,便关上车门,继续开车上路。

      .

      新公司成立的当晚,周珏带易珂参加了他的庆典宴会。

      易珂一身黑色晚礼服出席,征得他允许,一整晚都挽着他的手臂。

      周珏与嘉宾寒暄之际,她便独身一人坐在角落,取一块桌上的蛋糕慢慢吃。

      “易珂。”

      他端一杯香槟,向她走来。

      她以为该到了他们上台致谢的时候,便急匆匆把蛋糕往口里塞,起身整理裙摆。

      周珏轻轻地笑,把香槟放在桌上。

      “不急。我只是来吃点蛋糕而已。”

      她了然点头,于是又坐下来,欲伸手去桌上拿一碟蛋糕给他。

      而他眉心动了动,却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还未等她害羞出声询问,便轻吻住她。

      易珂脑子一懵,但仍凭着本能,揪着他胸口,紧张又努力地昂头去迎他。

      察觉到此,他便又深俯了俯,环住她握拳的手。

      玻璃干净透明,映着满桌的香槟色玻璃酒杯和奶油蛋糕,和两抹融化了的黑色。

      这场狂热的投石游戏似乎到了尾声。

      易珂终于听见了空谷里的回音。回音响得如此清晰。

      “周珏先生,你愿意做我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吗?”

      他眉眼柔和,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又无奈笑道。

      “这种话应该我来说,知道吗。”

      .

      周珏一早起来,便去公司了。

      易珂醒来,发现自己在他的房间里。空气和光晕干净清澈,黑白的色调简单,和他的气质很相似。

      她下床之后,看见地上整齐叠着一方被子。

      周珏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她昨晚发酒疯,非要一个人睡大床,他因为担心她,便没去客房睡,而是就地打了地铺。

      易珂不由捂了捂通红的脸,尴尬地笑。

      他还说,他在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件礼物,她可以去找一找。

      易珂来了兴致,便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拉开来看。

      他的抽屉里大多都是一些资料和文件夹,她很快便找了一个小盒子。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项链吊坠。一片片小银杏叶泛着银色的光泽,经年仍留温度。

      是那时她塞在信里想送给他的,她的吊坠。

      易珂惊讶得不行。他居然一直保留着这只吊坠,她还以为他把所有信都扔掉了呢。

      找到礼物之后,她盯着那最后一个抽屉,最终还是拉了开来。

      有浅浅淡淡的香味,似是时间沉淀的花香。

      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她给他写的信。信封的颜色光怪陆离,全部都被他收着。

      易珂登时愣住,随后手握拳抵在唇前,抑止不住地笑。

      原来这回音来的比她想的还要早一点啊。

      她伸手指拨了拨,却发现抽屉深处还有一沓深蓝色的信封。是她从未见过的。

      易珂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该不会还有别的女人追他吧!

      她气得全部抽出来,拆开了第一封。

      待易珂慢慢地把信全部看完,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满眼是泪。

      她无法想象,周珏是怎样一封一封仔细读她的信,然后一封一封耐心地写下回信,却又不交给她。

      在回信中,他并没有被她热烈的比喻弄得无所适从,相反,他隐晦向她表达了爱意。

      而那个品尝蛋糕的吻,便是其中一个具象。

      易珂总觉得和他在一起很不真实。就像在水里捞月亮,结果月亮误打误撞下凡来了。

      但此刻,她已了然。她真的让月亮降落了。

      .

      他们在微醺烛光里,决定在易珂生日那天去领证。

      但易家早已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丑闻一经揭露,满城风雨,大厦顷刻颓落。

      易珂变卖了所有家产,勉强偿清所有债务,随后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最令她绝望的那个雨夜,周珏却不在她身边。

      得知此变故,周珏当即推掉日程安排,订最早的航班赶回。

      但生活中任何一处关于她的痕迹,都被抹杀殆尽。

      他才意识到,那天她送他上飞机的告别,竟是诀别。

      -

      她在他落魄的时候,仍然陪他东山再起。但当她落入如此境地,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被救赎上岸,宁愿独自腐烂。

      她也想过对现状予以反击,可又不知所趋赴。

      她无法忍受自己从高处跌落的失败,便以荆棘示人,以锋利刀刃自悬于喉,逼得自己毫无退路,直到耗尽自己。

      哪怕对方是她的爱人。她怕自己的落魄会被他看不起。

      她太傲了。但这是一种极没有必要的傲气。

      .

      周珏彻夜未离,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晚。

      他平日很少抽烟,此刻却弹落了满地烟尘。

      他等她开门,等她回心转意,等她重新回来。

      .

      易珂照常上班,黑色口罩从不摘下,重复着无聊发霉的生活。

      就好像周珏从未来过。

      傍晚,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声,让易珂觉得她还活着。

      她把生活经营成一圈死水,偶尔也会溺在里面,听时间在她耳边走过。

      “我们回不去了,周珏。你不用再等我了。”

      她说完,便关上了门。

      隔着浅浅一道墙,他听见她在哭。

      “我只求你,向我走一步。一步就好。”

      他声音颤抖,里面全是隐忍的痛意和晦涩的爱意。

      -

      易珂躺在摇椅上,在阳光下小寐。

      她有时会想,如果那时候周珏没有找到她,没有等她,她会不会就那样死在没有光的公寓里。

      说不定,空气里还会弥漫着苦杏仁味。

      2022.06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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