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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粒 ...

  •   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踩在路灯影下,沿道走着。

      林杳斜挎着单肩包,平常扎起的马尾如今却散了开来,分披在两肩,可谓恬静温柔。

      一旁的沈惜跟林杳咬着耳朵:“哟,今儿杳姐怎么这么淑女?不就出来烧烤嘛?”

      林杳一记眼杀过去,“怎么,我平时就不淑女吗!”

      ……你平时淑女吗?自己心里没点数?

      沈惜眨眨眼,不回答,只是盯着她眼睛笑,笑够了才又正正经经地继续走。

      林杳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用胳膊肘作势捅了她一下,顺势悄咪咪用余光向后暼。瞥见了那个身形高挑的男生,她又暗戳戳闪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走在后面的陈忱戴着耳机,路灯没照到的阴影昏暗,看不清他的面色表情。

      他只是注视着林杳的背影,以及随着她说话时,脑后微微摇动的发束。

      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两个女生切切察察些什么。

      他把玩着手上的MP3,耳机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放。

      他垂下眼。

      思绪有点模糊,却又渐渐清晰起来,清晰到似乎还可触到那时滚烫炽热的流光。

      百日誓师大会结束后,学生自主散场。她刚从椅子上站起,却被人潮拥挤着,一个踉跄,几乎挨在他身上而擦过。同时在他鼻尖掠过的,还有她的一点干净气息。

      陈忱下意识虚扶了她一下,只是手不小心落在了不该落在的地方。

      女生的腰肢似乎格外柔软,还有一点肉感。

      林杳猛地抬头,直直撞进陈忱同样愕然的眸色里。她慌乱地抬手挡了挡脸,连忙又挤着人群跑开了。

      陈忱怔怔望她的身影被淹没,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从来没听过自己的心跳居然有这么大声。

      而跑到人群开外的林杳脸红得跟搽了十层八层的胭脂一样。

      自那以后,林杳再也没和他讲过一句话。

      陈忱知道自己的行为对林杳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也想着去道歉,但是人家压根就不愿搭理他。

      于是两人便僵到了现在。

      还是借着沈惜今天生日的机会,受邀的魏衍又拉上了他,陈忱才得以有机会和林杳同框并行。尽管这个框拉得很长。

      -

      他们到了大排档,看见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了。眼尖的魏衍见沈惜一行人姗姗来迟,便招招手。

      “沈惜!这儿!生日快乐呀!”

      人来齐了,老板也很快上齐酒水和烧烤用的食材和蘸料。

      大家随意落座,陈忱摘下了耳机,自顾自丢着桌上的骰子,时不时用余光觑一眼斜对面的林杳。

      她端坐着,手捧kindle,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伙人吵吵闹闹着开始斟酒,斟到林杳的时候顿了一下。

      “林杳,你可以喝酒吗?”

      她毕竟是轮到的第一个女生,负责倒酒的魏衍便问了问她的情况。

      一旁没说话的陈忱听到后,短暂地抬了抬眼。对上林杳那被彩光映得明艳流转的眸子后,却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他一点也不想让她喝酒。

      但是他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不让她喝酒。

      .

      沈惜正和几个同学在烧烤架旁点炭起火。

      “惜惜,你的生日蛋糕……”

      旁边一个女孩子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道。

      沈惜好笑,“就惦记着我蛋糕呢?放心,会有的,到时再去拿。”

      女生被说中了心思,不好意思地笑。

      .

      察觉到大桌这边的气氛有一丝丝凝固,沈惜探探头,见林杳和手里酒欲倒未倒的魏衍。

      于是明了。他们在倒酒。

      便替林杳大声回了句:“没事,她可能……”

      “喝了”两字还未出口,林杳赶忙打断,并顺着沈惜的话说下去:“咳,我可能喝不了酒,不好意思啊。”

      她怎么可能会在陈忱面前喝酒?开玩笑!她不要形象的吗!

      沈惜瞪大了眼。

      什么,喝不了?上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姓林名杳的喝趴了全场?

      不过沈惜也没揭穿她,只是嘴角边多了一抹姨母笑,暗自啧啧,继续手上扇风起火的动作。

      有情况!莫不是这堆人里有她在意的男生?

      “行。”

      魏衍理解地笑笑,继续给下一人倒酒。

      有点违心的拒绝酒杯之后,林杳重新拿起kindle,却再也看不进去字了。

      她眼底都是陈忱黑色卫衣的身影。

      她想,这样一个沉默安静的人,会喝酒吗。

      那黑色身影还没在她眼底淌热,便不见了。

      她险些随着他的起身而抬眸,最后还是生生压低了头。

      陈忱随手将骰子一掷,也没看点数,便不动声色地起身,朝摆着几台冰柜的店内走去。

      -

      “老板,请问这里有果汁吗?”

      陈忱叩了叩台面。

      正在整理各类食材的中年男子听闻后,便回头从冰柜里给他拿了瓶橘子汽水。

      “你好,我要一瓶葡萄qi……”

      林杳穿过雨棚下坐满客人的桌子来到台边,也想来要一瓶果汁。

      正好看见老板给一个男生递了瓶亮橙橙的汽水。

      陈忱?

      她刚想撤,男生就将头转了过来,目光刚好撞上。

      毕竟两人之前一直处于尴尬的境地,现在倒好,直接正面碰上。

      “……”

      她眨眨眼,视线从他脸上迅速滑走,转而向老板要了一瓶汽水。

      结果老板说葡萄味的不常卖,要去找一下里面的冰柜。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她微微侧眼,朝一旁陈忱的方向觊了眼。见他没有要走的样子,一时间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总之脑子里一团乱。

      大概……暗喜还是多一点的吧。

      .

      陈忱看她在等汽水,又低头盯着手上的玻璃瓶,沉思了一会,将它搁置在了桌台上,没有半点喝的念头。

      这是他给林杳买的。

      因为她说她喝不了酒。

      “呃,那个,好巧啊……”

      林杳终是忍不住开口,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实际就是想和他说一下话,不然实在太尴尬。

      也捱不过一直砰砰砰砰的心跳。

      陈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和他说话。

      毕竟他们本来交集很少,又因为那件事,关系一直处于很僵的境地。

      他堪堪稳住自己翻涌的情绪,几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好巧。”

      没了。

      林杳缓缓转回头来,脑子里飞速在想接下来还能说点什么,又尴尬又紧张得甚至想咬手指。

      空气就这么颓滞,久久不流。

      这时老板的出现可以说是天降赤橙黄绿青蓝紫薇星了。

      “小姑娘,你的汽水。”

      林杳赶快收拾了一下表情,接过老板递来的汽水。

      他很快又走进了帘子里。

      她插上吸管,正准备走,但又有点舍不得。

      独处诶。说不定还能多说几句话。

      于是低头咬起吸管来。

      .

      陈忱见她也没有走的意思,将眸里的墨色压了又压。

      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是继续保持沉默,还是试图找个话题和她聊天。

      他也不知道该是回到位子去,还是留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向人家道声歉,但是又难以开口。

      陈·表面波澜不惊不轻易显山露水的面瘫·忱此时内心都不知翻滚成什么样了。

      一旁的林杳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把脊背绷得直直的,也没靠在身后台沿,只敢虚虚地倚着。她怕动作太放荡不羁,会被陈忱嫌弃。

      啊啊啊啊啊啊和喜欢但又很高冷不爱说话的男生独处怎么办在线急!!!

      谁都想离开,但都不愿离开。

      一边是尴尬,一边是极其珍贵的独处。

      林杳边苦思边咬着吸管,她的汽水都快喝了一大半了。她一紧张,就会不停摄入东西。

      这时陈忱突然开了口。

      “林杳,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原本厚如冰片的声音此刻却有些裂痕。他微微低着头,看向矮他半截的女生,不自然地用食指关节刮了刮鼻尖。

      他这一开口差点把林杳吓得原地弹起。

      这开场白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啊……莫非……

      林杳紧张地觑了他一眼,但又迅速把头低得更低了,脑里不听话地放起了噼里啪啦的明知不可能的烟花。

      而陈忱将手轻轻搁在台上,垂眼看她。

      他其实也没这么勇敢的。但他确确实实先开口打破了安静。

      “我为我上次不礼貌的行为,和你道歉。对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温度。但也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咬字已经以接近经颅磁一样的频率在颤抖了。

      林杳懵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哪件事情。

      咦?她还以为他要告白呢,白瞎她紧张那么久。

      也是,快别做青天白日梦了,容易降智,还容易破坏纯洁高尚的革命友谊。

      这世上最可恶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她别别扭扭地转了一下身子,勉强正对陈忱,斟酌了一下,而后开嗓。

      “没……没关系啊,意外嘛。”

      算了,还是坦荡点吧,也别为难人家了。她想起之前陈忱好几次都想和她道歉,可她都避之又避,害怕又害羞。

      唉,林杳,你矫什么情呢。

      “你跟我在这待着也挺无聊的,去和他们一起烧烤吧。”

      林杳又将身子转了回去。这下她也没那么端着了,脊背放松地靠在台沿,闷闷地继续咬起了吸管。

      “对了,以后有事没事故意还是不小心都不要碰别人的腰……咳,很敏感的。”

      她有些些赧意,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陈忱极轻地笑了一下,把那瓶汽水又往她那边推了几厘米,“请你,就当是赔罪了。”

      他抬脚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杳补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眼神倒挺真挚。

      “还有下次?”

      她笑起来,一贯揶揄。

      陈忱失笑,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住她。

      她避开碰上他眸子的目光,脑子有些发昏发胀。她伸手去捏自己的耳垂,烫得吓人。

      她回过头,盯着陈忱那瓶橘子汽水,决定不客气地接受了他那份歉意。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橘子味。但她现在喜欢了。

      冰凉的玻璃瓶身,似乎还余有他指尖温度的温存,与她手指残留的一片烫人温度相抵,倒也缠绵。

      -

      陈忱回到这边,随手接过魏衍递来的酒杯,却放回了桌上。

      见他不喝,魏衍便引他去烧烤架旁,随口一问:“刚刚去哪了,怎么不见你人?”

      陈忱迈着大步,偏头看向魏衍。他眼神如月色般温凉,虽有几分淡漠的笑意,但“与你无关”四个大字差点就举牌亮灯烙在他脸上了。

      魏衍只是随便问问,得不到回答也无所谓。他端给陈忱一盘食材和竹签,让他帮忙穿串。

      陈忱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每穿几块蘑菇,就总要抬头,装作不经心往冰柜那边望,看看那熟悉的身影是否还在。

      而林杳早就不在那待着了。她刻意绕了远路,绕过陈忱,从他后面偷偷绕回了沈惜旁边。

      沈惜在和一些女生玩骰子,见消失了半天的林杳突然凑到她身边,手上还多了一瓶橘子汽水,很是奇怪。

      “诶?你不是不喜欢橘子味吗?”

      她大大咧咧的声音被不远外的陈忱听到了。

      他心一紧,回头却看到林杳正对着一旁的沈惜眯眼笑,眉眼弯弯,生动鲜活。

      “怎样?突然喜欢了不行吗?别人请的,不喝白不喝。”

      女孩的声音清澈,却像一把钝器,直入他心里,不紧不慢地磨着。生疼,但又不致命。

      原来他在她话里的身份,只是一个“别人”。他鼓足勇气而道出的歉意,对她来说只是一份口味不对的汽水的消遣。

      这样默默想着,陈忱手里的动作也迟缓了很多。

      但又如何。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她接受了那瓶汽水,大概也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

      林杳看她们投骰子觉得没趣,便小心凑近烧烤架,想要帮忙穿串。

      魏衍这边穿的七七八八了,便让她去帮陈忱那一盘。

      正合她意。

      一个晃神,陈忱眼前划过一道明丽的橘橙,随后便闻一甜软清脆的声音迤然响起:“需要帮忙吗?”

      陈忱愣了一下,刚想拒绝,林杳却自顾自伸手去拿签子和土豆片,顺势离他近了些,煞有介事地穿起串来,“魏衍让我来的。而且我看你也挺需要的,对吧?”

      这时倒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地和他说起话来了。

      “嗯,那谢谢你了。”

      他无奈,只好把盘子摆在两人中间。

      而后低下头,略略勾唇。

      空气被炭火熏得闷热,林杳搭在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洇湿了,浸成一小缕一小缕的。但她毫无感觉,依旧认真地继续手上的工作,只是动作有些生疏,速度稍慢。

      陈忱迫使自己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收回,而后手中速度极快,而且专挑更为黏腻的肉类,似乎不愿林杳多碰那些生炙。

      周遭吵吵嚷嚷,唯独他们安静。

      林杳总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一整个空气的尴尬,但见陈忱没有半点搭话的意思,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边忙着手上,边偷瞄一旁垂眼专注的陈忱。

      啧啧,这手真是绝了,不适合写字,不适合画画,不适合穿串,一定很适合牵!

      只消几想,她整个脸的温度立马就达到了连免疫系统都没料到的高温。

      咳咳,林杳你神经病啊。

      她赶紧打住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手却一抖,碰掉了几根签子。

      “啊对不起!”

      她刚想去捡,可陈忱先她弯下腰,拈起地上散落的几根细签。

      “没事,我去丢了吧。”

      陈忱见盘里剩最后几块蘑菇,寻思应该刚好可以穿完林杳手上那一串,于是顺便去洗了手。

      他弯腰时,校服紧绷在背上,冽然紧致的脊线便入了她的眼。

      救命!!SOS!!

      她看他渐远的背影,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

      刚刚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啊!建议把不需要的脑子捐给有需要的人!

      她唉声叹气摇头晃脑差点仰天长啸,却不知自己这般模样已然分毫不差地落入陈忱眼里。

      .

      他回来时,林杳也刚好穿完了最后一串。她幅度很小地舒了一口气,却发觉刘海并没有如她意向上扬起。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刘海已经承担了太多氯化钠和一氧化二氢了。她下意识想伸手捋捋,却被陈忱半途挡住。

      她恍地抬头,毫无征兆地跌入男生此刻有些清冷又有些温煦的眸光里。手腕传来的肌肤温度更是让她一瞬红了脸。

      陈忱在触到她之后,全身肌肉一僵。他缓缓伸手,用一两根手指帮她挑开了有些遮眼的刘海。

      微凉的指尖轻触她额头,可他的眸子却有些异样的温度。

      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伸了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屏住了呼吸。

      林杳不知道,她双唇微张,似抹着水光,在灯下如徜徉着纯欲。本就漂亮的眸子更着浅色,如同清浅白梅几点,随意飘落,又沉淀眸底。

      两人不自觉对视,竟都是情难自禁。

      林杳瞳孔极不自然地微缩了一下,一个激灵后便退避开了陈忱悬在空中的手。

      刚刚呼吸摒得太死,她都快窒息了。

      迅疾急促的呼吸明显得二人都有所察觉,于是彼此又急忙远离对方,故作镇定。

      “……你手脏。”

      陈忱压着嗓音,想解释一下。

      林杳:……谢谢您嘞。

      .

      沈惜原兴致蛮高地来找林杳,想和她一起燃仙女棒,结果看见了这一幕。

      这、是、要、怎、样!

      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陈忱这家伙想勾搭她家杳杳!!

      她立马上前抓走了还在发愣的林杳,看陈忱的眼神则充满了戒备。

      林杳还想回头看一眼陈忱,解释些什么,又被沈惜恶狠狠地扭了回来。

      她瘪瘪嘴,只好由着沈惜。

      “……”

      陈忱淡淡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可心里早已发了一场海啸了。

      目送两双背影混入刺眼灯光里,他垂头,单手撑着烧烤架沿,沉着一张脸,满心后悔。

      微微抬起右手,小小一瞥,又似烫伤一样迅地放下。

      陈忱无声叹了口气。

      他道不明为什么自己总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魏衍这时找了过来,端着一碟茄子。

      “穿好了?麻烦你把这个也一起烤了吧。”

      见他脸色似乎比平时更阴郁,魏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少了些平日里的揶揄:“怎么?有心事?”

      陈忱不置可否,笑着推了魏衍一把,但那笑有细不可查的苦意。

      他正欲去取竹签,却发现林杳的橘子汽水还放在烧烤架边上,没被带走。

      虽然总有把冰凉的钝器搅在他心边缘,无形中又削又绞,但他还是决定把这瓶她并不喜欢的汽水送回去。

      就像明知她不喜欢自己,他还是想来参加这次聚会,想多见一见她。

      “我去去就回,一会再烤。”

      他朝身后的魏衍挥了挥手,疾步欲追上两个女生。

      魏衍眯了眯眼,看清他手上拿着瓶汽水。但也没多想,转身便投进众人的酒局里。

      -

      林杳去一旁巷口洗着手,而沈惜在旁疾首痛心地叨叨着。

      “他怎么可以直接上手帮你撩刘海?你一个女孩子不懂得拒绝吗?”

      林杳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试图忽视还在发烫的脸颊,“我手脏啊……再说,同学之间帮个忙,也很正常吧。”

      “正常?!那他……”沈惜瞪大双眼,随后意识到自己音调有点高,又放软了语气。

      “唉,杳杳,我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一开始没邀请他。是他听说你会来,才跟着一起来参加的。”

      她叉着腰,将陈忱干的好事向林杳坦白,试图让对方知道陈忱的居心叵测,多留点心眼,别迷迷糊糊入了人家的坑里。

      但林杳听了后,却莫名有些紧张和欢欣。

      她关掉了水龙头,看似闲适地甩手,内里却拼命稳住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的声音:“你怎么知道就是因为我?沈沈,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偏见啊,怎么这么针对人家?”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林杳轻笑了一下,还是觉得事情没有沈惜想得那么严重。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不过你好激动喔。”

      她随意敷衍,顺便揶揄道。

      而沈惜抱起手,高高扬着下巴,一副高傲自诩洞察一切的样子。

      “我总感觉陈忱那家伙对你有意思!”

      林杳笑了。

      她求之不得呢。

      要是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她绝对直接原地过年。

      .

      听到这话,循声而来的陈忱愣在了原地。

      他刚追到临近巷口的拐角,便莫名其妙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沈惜的声音。那么林杳一定就在她旁边。

      她们在谴责自己刚刚有些轻薄无礼的行为吧。

      他面色顿时难看。

      过了这个拐角,他就可以看到林杳,看到她或平静或错愕的面庞。

      但他不敢。

      他不敢知道,她听到这话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抿紧唇,竟有了些壮士悲凉之意,于是抬脚便欲仓促离开。

      .

      林杳笑归笑,没说话,而是又拧开水龙头,引了一些水在手掌,拍在裤腿。

      裤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点炭黑。

      水流声掩住了她们的说话声。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有意思那也是人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装作满不在乎,将水龙头关上,俯身搓着裤腿。

      “怎么没关系?你又不喜欢他,他却对你图谋不轨……”

      沈惜抿起嘴,一脸语重心长。

      诶等等,图谋不轨这词用得好像不太妥当。

      她刚想换个词,而林杳却把裤腿一甩,作势脚一跺眼一瞪,然后口出诳言:“胡说,我才是!”

      离巷墙仅几步远的陈忱却是一愣,被女生气势汹汹的话语顿住了脚步,不觉定在原地。

      他手里握着的玻璃瓶似乎慢慢回了温,不再是刺手的刺肤寒凉。

      巷子里的风没有尾巴,却擦过她,擦过他。

      她亲口说,她才是。

      她才是……什么呢?

      陈忱有一瞬的晕眩,恍然勾连起那句“图谋不轨”。

      短暂的悸动之后,他开始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怎么敢单凭她的一句玩笑话,就放纵自己所有关于她的情感。

      那时急忙钻出人群跑开的是她,之后千方百计避他的是她,迟迟才接受他的道歉的是她,违心接受不喜欢的汽水的是她。

      如今他却听到,亲口承认自己对他图谋不轨的也是她。

      .

      林杳狂妄完了之后,空气便陷入了极度的沉寂。

      沈惜原地凝固了。

      她大为震撼。

      两人杵在原地没动,饶是眼神碰撞来碰撞去,林杳脸上的晕已经红到耳根了。

      她迟缓地低头,抬手捂住脸,有一种掐死自己的冲动。

      她一开始只是以玩笑的口吻,顺着沈惜的话往下讲,但是……怎么一不小心就代入了真情实感。现在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毕竟她已经脸红成人间红富士了。

      而陈忱终究还是没拐过那个转角。他拼命按捺住紊乱如麻的心跳,抬脚离开,步履虚浮又沉重。

      那两句话在说者看似轻浅,可在他听者看来,无异鸿毛泰山。

      良久,沈惜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声地问:“杳杳,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林杳脸红了又红,害羞地说不出一句话,推着她赶紧回到了大排档。

      -

      重新看到热闹的人群,林杳才稍稍放松下来。

      “你不是要去喝酒吗,去吧去吧,赶紧赶紧。”

      沈惜心里已然有了定夺,只是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杳好容易才把她支走,此刻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她刚一入座,陈忱便过来,递给她那瓶透亮的橘橙色。

      “你落在烧烤架那里了。”

      他面色平静,林杳却因刚才自己的那句话,对他多少有些尴尬意。刚刚还一不小心袒露真情实感,这会就碰到了真情实感的对象,简直不要太窘。

      不过没事,他又没听到。林杳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抬手接过:“谢谢。”

      她还想等着他离开,自己好平复一下心情。结果这家伙直接坐她旁边了。

      整桌的气氛都很闹,就他俩跟千年冰封的雪山一样,冒着可见的寒气。

      林杳以为陈忱什么也不知道。她还没缓过来,只继续自顾自地独自尴尬着。

      陈忱刚刚还抱有一丝丝希望,然而看她浑身散发着自闭儿童生人勿近以免不幸的气息,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又被讨厌了。

      被推来划酒拳的沈惜自然没心喝酒,总想用余光瞅瞅林杳去了哪里,还有陈忱这家伙在不在她附近。

      她不经意一个转头,便瞥到这俩冰山竟然挨着坐。不过一个低头默默喝汽水,一个微侧头看着身边人,那眼神……

      还说不是图谋不轨!

      沈惜总觉大事不太妙,便从酒局里抽身出来,赶忙打破这层冰。

      她突然想起,烧烤时有位姜同学一直惦念着她的蛋糕,便把这活发配给了陈忱。

      “哎,陈忱,你可以去那边的蛋糕店拿一下蛋糕吗?报我的名字就行。”

      她指一指不远处有些光亮的巷口。

      陈忱略有迟疑。他下意识地极快觑了眼一旁的女生,点头起身。

      .

      林杳见他走之后,浑身的紧张才卸了下来。

      她当时脑子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虽然好在当事人什么也不知道,但她还是好尴尬啊啊啊!

      她捂脸,上半身倒在沈惜怀里。

      沈惜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高三的人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但你可别谈啊,耽误学习知不知道。”

      说着还轻点了点她的头。

      又补道,“对了,刚刚……不好意思啊,我把人家说得那么……不太好的样子。”

      林杳没吭声。

      她清楚得很,当然可以喜欢,但是不能在这个年纪谈恋爱。

      但……沈沈把他说的那么不好……

      她爬将起来,重新拿起桌上的汽水,继续咬着吸管,一点一点嘬着微酸的汽水。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莫名有些发酸。

      别人好像不太认可她喜欢的他。

      .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啦,看你这眉头皱的。去喝酒吗?反正他也不在。”

      沈惜拉一拉她,已然明白为什么先前她说自己不能喝酒了。和她猜的一样,因为有心念的人在场。

      可林杳没心思跟着她一起吹酒。她摆摆手,无聊赖地趴在桌上。

      沈惜挑了挑眉,眼珠一转,弯腰故意在她耳边话道:“诶,你喜欢他就和我说嘛,而且我觉得他好像确实对你有意思哦。”

      林杳一下子捂住耳朵,整张脸埋在头发里,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沈、沈!”

      沈惜笑出声,见好就收。

      刚刚的丧气这不就一下子就没了。

      林杳顶着一张滚烫红透的脸,顺手带上那半瓶汽水,一个人走进巷子里,想去洗把脸。

      -

      水的凉意很是轻易地侵袭。裹挟着穿巷微凉的夜风,林杳发起高烧的脑子终是降了温。

      她双手撑着铁质水池,偏头看向一边的光亮。

      呆呆地盯了一会,她又拿起放一旁的汽水,背抵在墙上百无聊赖地喝着,任由早已不再冰冷的温度肆意流淌唇齿间。

      他清隽的面庞慢慢从眼底升起浮现。

      他的声音同时缓缓贴近耳边。

      “小心,别摔了。”

      她恍惚回到那个灯光洋溢的馆内,他伸手拢在她腰间,轻轻一扶。

      她其实清楚,他是无意的。也怪她自己没站稳。

      那晚白炽灯的光影同他不太明媚的声线,一并附耳,带着炙热滚烫的温度。

      且不谈触腰的敏感,她那时如果再不跑开,那显而易见的害羞就会被发现的啊。

      她不敢擅自确定他的心思,因为自己对他已经有异样的感觉了。

      她只能躲他,避无可避时干巴巴地打声招呼,但从来不敢直视他眼睛。

      可又想着,多近他一点点。

      沈惜说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原以为这是一个没有回声的故事,但好像有了一点小意外。

      林杳把自己整个埋在黑暗里,听着远远的欢笑声模糊在空气里,心底倏然一空。她不怕黑,她只是没安全感。

      她将玻璃瓶握紧,再握紧,企图还能攫取几丝他的温度。

      -

      陈忱向店员接过蛋糕,颔首道声谢。他提着还蛮重的蛋糕,推开店门,单手插兜走下一级台阶。

      口袋里,有松木的平滑质感触及他指尖。

      他知道林杳的生日仅仅在沈惜后几天。关于她的生日,他是在别人处旁敲侧击问出来的。

      他特意去精品店里,为她挑礼物。

      天知道他在那一排排眼花缭乱的货架前徘徊了多久,不停揣测她的喜好。

      最后还是决定,给她挑了一个比较朴素的钥匙扣。稳妥一点。

      现在它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手心。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勾画,直至一再一再地辨出那个“杳”字。

      一横,是她伸头探窗偷偷看老师有没有来。

      一竖,是她站在领奖台上熠熠发光的身影。

      一撇,是她笑起来眉毛弯弯的样子。

      一捺,是她低头赧然咬紧嘴唇的模样。

      他发现,在他关于她的记忆里,他只是观望者。

      远远看她悲伤欢喜,却都与他无关。

      指尖停滞了几分,随后抽离口袋。

      它又滑回了冰冷的口袋里。

      应该……送不到她手上了吧。

      明明才为上次的举动向她道了歉,却又做了件可能会冒犯她的事情。

      陈忱啊陈忱,你有什么毛病。

      就这么喜欢亏欠别人吗。

      他将手盖在眼睛上,久久才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方才垂手。

      -

      林杳在隔绝声音和光点的巷子里,听到了轻微的摩擦声。

      她怔一怔,偏头望向透出光亮的巷口。

      那里出现了一个身影。背对着灯光,被涂得清瘦颀长。那身影手上还拎着个方形盒子。

      陈忱隐约看到墙边靠着一个影子。他聚焦瞳孔,浅色的衣物,以及折射出一点橘色光泽的玻璃——

      ——是林杳。

      他呼吸一滞。

      林杳也反应过来,来者是刚才去取蛋糕的——

      陈忱。

      她下意识地拔腿就跑,不想被他认出是她。

      边跑还边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这么怂。

      陈忱看着转身扭头跑开的女生,觉得好笑。

      “别跑啊。”

      林杳才不管。你叫我停我就停啊,我不要面子的吗。她不顾手里晃动的汽水,往前不停地跑,颇有种一千米最后冲刺的既视感。

      落脚掷地之声在空巷里跌宕,和他有些含笑的声音一并,胡乱搅在她心里。

      “我知道是你,林杳。”

      女生的脚步果然如他所料地狠狠顿住了。她停在原地,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泄了气,乖乖转身。

      陈忱不紧不慢地走近,“怎么一个人,你不怕黑?”

      “……还好。”

      怕的不是黑,怕的是你好吗。

      林杳磨磨蹭蹭跟在他后面,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有些闷闷和不解,“不过这么黑,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他没回答,倒是故作镇定地反问,脚步也慢了下来。

      “走快点,离那么远做什么?刚刚不挺能跑的吗?”

      林杳挪着小步近他身边,以为他还在计较自己刚才试图跑掉的事,连忙解释:“我刚刚……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实际内心os:然而并不是,我就是因为知道是你才跑的……

      陈忱偏头看她一眼,也知道她在说违心的话。

      她想躲他。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你跑什么,这里治安还行,没坏人的。”

      林杳吸了几口汽水,一点点微酸的凉意窜上了心尖。

      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神经抽了,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

      “就怕有人图谋不轨嘛……”

      此话一出,陈忱眉尾一挑,背影微不可察地怔了几分。

      而林杳反应了几秒,才突然回想起半小时前沈惜使用过的这个优美四字词汇,以及她一个激动然后口不择言的承认。

      林杳非常后悔,恨不得当机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一定是被沈惜带偏了!

      懊恼归懊恼,她还是偷偷瞄了眼走在前面的陈忱。见他没什么异样,便暗自发誓,下次再讲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就当场遁地。

      “咳咳咳……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试图自己圆自己的场,咬着吸管,一张脸懊悔地拧在了一起。

      可还没走几步,男生却停下了步伐。

      她见他突然停下来,害怕极了,连吸管也忘了咬。

      他要干嘛事情好像不太妙我要不要跑那么黑看不清路往哪跑啊救命!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看着有些惶惶不安的林杳,俯了俯身。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脑子的温度一下子窜了上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他的鼻息沾染在她耳廓,低沉醇厚的声音止不住地往里钻。

      “林杳,你最好说清楚。

      到底是谁,图谋不轨啊?”

      林杳整个人快炸了。

      听他这明知故问的语气……他他他他他是不是听到她和沈惜讲话了!!!

      她脸巨红满头生汗像个蒸汽壶一样“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自己平生十八年以来是如何组织语言的。

      陈忱哂笑,故意误解她。

      “不是你。”

      “明明我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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