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西风》55度灰

2、1-1

　　今日是逢三日一次的长庆宫问安，辰时未到，有子的各宫娘娘齐刷刷携着贴身下女到静贵妃处给贵妃请安。这种殊荣原该属于皇后。但是陛下与皇后幼时相识，入主中宫后没几年连个子嗣都没留下便驾鹤西去，皇帝伤心不已，下旨此生再不立皇后，以慰青梅竹马，不弃潜龙的夫妻之情。皇后去后，中宫之权便由贵妃代掌。但是贵妃毕竟不是皇后，所以每日早间的请安敬茶改为三日一次，礼节也只请安不敬茶。
　　辰时一到，静贵妃由宫女搀扶着款款走入正殿。一落座，两侧妃嫔齐刷刷起身下拜。
　　“贵妃娘娘金安。”
　　静妃略略低头看了一眼这阵容，嘴角微扬，不动声色的叫了声起。
　　“各位妹妹，今日倒是齐整。到底是夏日将过，早间凉爽了些。妹妹们都见精神了。慧妃妹妹，身上可大好了？”
　　慧妃坐在右首，闻言轻轻一笑：“谢贵妃娘娘关爱。大好了。这一夏天尽喝苦药汤子了，身子虽早已大好，只是这药味难散，怕熏了娘娘和诸位姐妹。这几日天气爽利，我叫人开了寝殿四窗，被褥服饰也都重新晾晒熏香，除尽了药味，这才敢来给姐姐请安。各位，你们年轻身体好，鼻子应该也灵的，你们来断断，本宫可还有药味的？若还未除尽，你们可别见怪，这药味闻久了，本宫自己早就习惯不觉得了。”
　　底下各人皆凑趣微笑，无人应答。左首端妃轻咳一声，看向靠近门口的荣昭仪：“荣昭仪，听说你有孕了，在座都是生过孩子的，知道这将孕之人鼻子最刁了，什么味都闻不得，不如你来断断，慧娘娘宫里下人可有惫懒，药味有没有除尽呀？”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过来，贵妃也含笑问道：“是呀，荣昭仪，听闻你又有喜了。这可是这几年宫中难得的好消息。本宫事务繁忙，也未有空去看你。身体如何呀？”
　　荣昭仪立马起身下拜：“谢贵妃娘娘和各位娘娘抬爱。妹妹一切都好。昨日也是刚刚得知有孕，可能妹妹粗鄙，和前两次一样，并无特殊反应，进膳入寝一切照旧。请贵妃娘娘放心。”
　　众嫔妃无不轻笑，年纪最轻的丽贵人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静贵妃一如既往面带微笑，轻声道：“我知你身子一向娇弱，反倒有孕时反应最轻，这也是你的福分。但女人有孕毕竟不同寻常，还是要多注意静养，不宜怠慢！”
　　荣昭仪恭敬再次墩身行礼“是。”
　　一时众人无话。
　　慧妃转头看向端妃，：“端妃姐姐，听说你哥哥，礼部的尚书大人新给陛下荐了一位得道仙翁？陛下很是信任呀！听说还要在汴京城外给他修建道观呢，这次荣昭仪有喜，定是道长法力加持，助陛下在得道之前再添一个公主，无憾升仙呀！”说完捂嘴笑出声来。众人想笑又不敢放声，脸憋的通红。
　　端妃攥紧手指，脸色由红变青。咬牙不出声，只狠狠盯着慧妃，慧妃只抬起手来转动手腕看新染的指甲不去看她。
　　端妃转头看向贵妃，见贵妃拿起手边茶盏有一下没一下推起盏中浮沫，轻轻一吹，好似并未注意到下面说了什么。
　　端妃轻轻呼口气，脸色变回自然，看着慧妃笑到：“慧妃妹妹消息真是灵通呢，陛下身边的事知晓的这么清楚。我哥哥即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也是份内。昨日楚王来与我问安，说陛下召集今年满十四岁的皇子问谁自请去北疆练兵的事，你儿韩王一听吓尿了裤子，陛下大怒，将其赶出勤政殿呢。”
　　慧妃放下手臂，气的直哆嗦，没想到，前朝的事传的这么快。
　　端妃一看达到了满意的效果，呵呵一笑又说到：“妹妹，其实孩子还小，害怕也是正常的。况且听说辽人生吃人肉，热啖狼血。哪个当娘的舍得他小小年纪就去前线杀敌呢，个子还没长枪高呢。但是贵为皇子，当为万民表率，为陛下分忧，贵妃娘娘的晋王已在边疆五年，我儿楚王昨日也学晋王哥哥自请去边了呢！你身体也大好了，有闲了还是多劝劝韩王吧！”
　　慧妃此时已气的浑身哆嗦，双目通红，刚要拍案而起，静贵妃突然把茶盏一丢：“好了！
　　众人皆是一惊。慧妃手还在空中，强咽了一口气，看向贵妃。
　　“好了，诸位都是有子的贵人，不为自己也为皇子们留点体面，这样如村妇一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荣昭仪，自今日起你好好养胎，早日为陛下再生一子半女不但是你自己的福气，与你大儿四皇子也是助力，眼下他也十四了还没有封王，本宫也替你惋惜。”
　　荣昭仪听到点名马上又站起下拜听训。恭恭敬敬答了声“是”便再无话。
　　静贵妃深深看她一眼，也觉无话可说了。 “今日大家都乏了，回去歇息吧！”
　　众人皆站起来礼送贵妃，齐声道：“恭送贵妃娘娘。”见贵妃转入内堂方挽起各自宫女带着看足热闹的满意笑容三三两两走出长庆宫。
　　静贵妃走入内堂，慢悠悠坐上软榻。让宫女把头上笨重的钗环摘了，又换上家常的软底丝鞋，贴身宫女采罗奉上早已备好的茶轻轻搁在她手边，看贵妃一派气定神闲，说道：“娘娘，请用茶。这是陛下昨日特叫内务府给您送来的龙团。黄公公亲自送来的，还特意叫奴婢给您问安呢。”
　　静贵妃轻轻一笑：“他这个人精，比耗子还会钻营。这会子不是该去钟粹宫荣昭仪那儿巴结讨赏吗？巴巴的跑我这来干嘛？”
　　采罗陪着笑脸呲了一声：“嗬～，一个嫔罢了，别说还不知是男是女，就是个公主还越得过娘娘您去？”她接过静贵妃喝了一口的茶盏置于桌上，绕到她身后轻轻捶着肩。
　　“要说您是贵妃娘娘呢，您看早上那两个坐不住那样，奴婢看了都觉好笑。”
　　静贵妃听了脸上也笑不自抑。
　　“狗咬狗一嘴毛。怕她们太蠢 ，我这大清早的还费半天口舌提点她们，要是说这么明了还是听不懂，那我也没办法了。”
　　采罗道：“那她们要真是嘴上功夫呢？”
　　“这么多年下来，她们几斤几两本宫还不清楚吗？看这后宫乌央乌央的皇子，真指望他们本宫能有今日？到时候还得本宫亲自料理烂摊子罢了！倒是楚王，这次能有胆气自请戍边倒是叫我另眼相看了。”
　　“是呀，平时不声不响的。不知端妃给他提点了什么。”
　　静贵妃挥了挥手示意采罗停手，采罗落臂静站一旁。
　　“晋王有多久没来信了？”
　　“有半年了呢。”
　　“唉！半年了，上次来信也只说一切安好，如今中原无依无凭，辽人野蛮成性，如想南下，随时.....唉不说了 ，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呢！”
　　“娘娘放宽心，咱们晋王也算是久经杀场了，连李大将军都说他有勇有谋呢！上次来信不就是立了军功给您喜报嘛。如今诸多皇子有谁能和咱们晋王相比，有您这样尊贵的母妃，自己又军功在身，日后...”
　　“好了，这些话还是少说吧，陛下如今春秋鼎盛，有陛下恩宠，才是后宫之福。”
　　“娘娘说的是呢，奴婢失言了。”

　　钟粹宫。
　　宫女捧着痰桶，荣昭仪就差把头塞在里面吐了。
　　“娘娘....好点了吗？”
　　“手巾，呕…”
　　好不容易心里不在翻江倒海了，荣昭仪扶着水蓝的胳膊艰难抬起头。贴身奴婢水蓝早已心疼的泪眼婆娑：“娘娘，这次害喜这么严重，您还强撑着去请什么安呀？一个个急赤白脸不说，那满屋子脂粉头油味您一个孕妇哪会受的了嘛！”
　　“本来生完十四皇子就没调理好，这次这孩子还这么会折腾娘亲。”
　　“昨日陛下都说了您有孕在身一切请安问理皆免的，您干嘛巴巴得不听劝非要跑去听她们那些酸话，哼，叫她们眼巴巴的盯着您的肚子，您偏生个小公主出来气气她们，不过这次害喜这么严重，说不准还是个小皇子，比他两个哥哥还皮。”
　　她手不停收拾嘴也不停，荣昭仪听到这里都被这丫头气的笑了：“你这丫头，嘴歇歇吧！”她无力的歪在榻上，水蓝适时地递了一个软枕让她靠着。“水蓝，你说这次会不会真是个女孩 ，我总感觉与怀她两个哥哥时不同呢……”
　　水蓝看她虚弱的靠在软枕上 脸色苍白，细细的脖颈低垂着更显修长。两只露在外面的手腕柔若无骨，轻轻抚着平坦的小腹，眼中因刚刚的呕吐还蓄着氤氲泪光，嘴角却挂着浅浅笑容目光虚无，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女儿在腹中依偎着她这娘亲一般。美的连水蓝都移不开眼。
　　“娘娘，你这么美，又这么好，老天爷一定会让您如愿的。” 她转身对着窗口双手合十，抬头念道：“三清大帝，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各路神仙，保佑我们娘娘这次生个白白胖胖女娃娃吧！水蓝愿意今后每天少吃一个肉包子，不、两个！终身不变！”
　　听她絮絮叨叨的说这些话，荣昭仪忍不住笑出来。
　　水蓝一扭头看见，也笑道:“娘娘，你终于笑了呢！”
　　荣昭仪知她是宽慰自己，但是心情还是好了很多，现在离孩子出生还早，是男是女本就是听天由命的事，而且两个儿子也给她无尚的快乐了。纵是深宫艰难，但有子如斯，现在又有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腹中孕育，凡事没有尽善尽美，如今也别无他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