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难养》梨花糕

28、我欠你一条命

　　凌清扬嫌宴会吵闹，见宴会上各方来宾你来我往地饮酒，心下无趣，随意找了个借口从后门溜了出来，他原本是想要绕路回自己居住的地方，结果兜兜转转却走到了湖边的羊肠小道，他确认了一眼方向，推定穿过小路可以回去，结果刚踏进去，就被侧对着他的人吓了一大跳。而那人反应比他更灵敏，一双浸着冷意的目光霜刃般地落在了他身上。
　　霜雪簌簌，高挺的鼻梁与平直的唇线以及紧绷的下颌组成的视觉轮廓，在冬雪冷夜中愈发漠然，而原本凌厉的眉眼不知是染上远方遥遥的笙箫声还是路灯下昏黄的光，竟然被晕染得失魂落寞。眼睫轻轻掀开，凌清扬莫名的心悸片刻，让他一下子想起多年前，大漠黄沙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拽住她的衣袍，对方冷冷淡淡看过来的模样。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蜂拥而至，连同很久不曾再有的心慌悸动。
　　凌清扬张了张嘴，差点将当初她化名红狼的名字脱口而出，但周围的建筑和面前人的衣着无一不在提醒其身份，他有些震惊，当初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掉下深渊，并且遗物都是他亲自交给寒境宫宫主的，甚至……如今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但他很快就明白其中的关卡，江湖中的事，真真假假，谁有说得清，连面目都能换，何况生死。他这些日子经历得太多人情冷暖，看惯了真诚虚伪，对死而复生的人也能接受良好。
　　他收敛了神色，上前两步：“箫……掌事。”
　　箫玄顷刻间收住了所有的情绪，微微颔首，神色无波：“箫掌事已经死了。”她道。
　　凌清扬愕然，莫名其妙地脱口道：“红狼？”
　　这个久远的带着恶作剧一样的名字，毫无预兆的落在耳畔，箫玄只觉得刚刚升腾起的寒意再次升起，大漠、黄沙、烟尘、商队、篝火，模糊的景象一一浮现，还有那时的桀骜清高。旧事如同酿了许久的苦酒，还未完全开封，但沁人心脾的味道却勾起了最基本的回忆。那时候她什么都有，有哥哥，有爱人，有身份，有地位，有实力。哪怕当时，她是在得知厌笙喜欢箫安时，落魄离开，前往西域执行任务，可她依旧有希望。
　　箫玄突然笑了，昙花一现，“凌公子什么时候知晓的？”
　　凌清扬顿了顿，“你出事后不久。”
　　箫玄直起身子，望了望他身后的灯火，没有打算与他叙旧，“时间不早了，凌公子早些歇息吧。”她说完就打算离开。
　　枝头的雪晃动。
　　“我欠你一条命。”
　　箫玄脚步一顿，嗤笑一声：“凌公子这是要报恩？”
　　凌清扬背对她，宽大的袖子里手缓缓收紧，“如果日后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箫玄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突然问他：“宫主在那边吗？”
　　凌清扬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知晓她说的是指宴会的阁楼。“没有。宴会进行一半时，她跟李帮主出去了。”
　　“我知道了。”她正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箫玄看他。
　　凌清扬清俊的脸莫名一红，“我，好像走错路了。”
　　箫玄没再多说，按照原路返回，刚走到含翠亭，他们就碰到了步履匆匆的李子禾。
　　李子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过来，衣衫不整，头发也有些凌乱，一向笑嘻嘻的面孔黑如锅底，八字胡撇在一边，甚是气急败坏。结果迎面又撞上了箫玄，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
　　箫玄行礼，李子禾并没有应答，只是沉沉地盯着她，然后目光转向了凌清扬，“凌大公子？”他似笑非笑，“有些人公子可招惹不得啊。”
　　“李帮主……”
　　“呵，这有些女人啊，还真碰不得，凌公子可得好好掂量。”他双手抱胸，下巴抬了抬，“她可是厌笙床头的宝贝，别人沾染不得的。”
　　凌清扬脸色一白，“李帮主误会了……”
　　“不过嘛，现在也不一定，”李子禾打断他的话，“现在厌笙找到了别的玩意儿，正在兴头上，凌公子若是想要她，倒也可以一试。”他说完伸手一把拽过箫玄，表情凶狠，“当初拒绝老子，现在厌笙不搭理了，你转眼就勾搭上别人了？”越想越气，李子禾手下的力道就越大，“箫玄，你他娘的倒是找老子啊！！！”
　　凌清扬一把接住箫玄，面沉如水，“我与箫姑娘只是碰巧走在一起，李帮主误会颇深，还请帮主莫要仗着身份为难他人。”他说着就使用巧劲推开了李子禾的手。
　　李子禾瞪了凌清扬一眼，转而看着箫玄，一字一句：“箫玄，你早晚会后悔没有跟我的。”
　　箫玄挣脱了凌清扬的手，神色漠然，“多谢帮主关心，箫玄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去风月阁看看再说这话吧。”李子禾临走前甩下这么一句话，步履虚浮地离开了。
　　箫玄站在原地片刻，僵硬如木头，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给凌清扬指了个道，示意他可以先走。
　　凌清扬知道现在的情况自己不适合再呆下去，他本想走，但脚步却重如千斤，行动不得，就在这迟疑的片刻，他脑海中涌现出的偏偏是那年大漠黄沙中，她在篝火里桀骜与孤傲的脸庞，同眼前硬撑的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从云端跌落至污泥中，是何等不甘与悲哀，他再清楚不过了。
　　“箫姑娘……”他嗫嚅着。
　　箫玄以为他已经离开，但又听到凌清扬的声音，接着那人的话不轻不重地落下来：“都会好起来的。”
　　箫玄偏过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清淡道：“多谢。”
　　“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箫玄回到起居室时，连眉梢都结了霜冰，小齐见状吓得立马要拿毛毯过来，被她轻轻推开，她看了眼空荡荡的卧室，吩咐道：“备些酒吧。”
　　小齐立马传令下去，然后又道：“姑娘先沐浴吧，下面的人已经备好热水了，您也好暖暖身子。”这位要是有个不适，宫主还不得剥了她们的皮。
　　箫玄垂眸，还是问了句：“宫主可回来过？”
　　小齐犹豫了瞬间，妄议主子行踪可是要受罚的，但想了想两人的关系，她还是实话实说：“一个时辰前宫主回来了，但又匆匆出去了。”
　　“好。”
　　箫玄在热水里泡得皮肤发皱，水快凉了，被下面的人催促着才走出来，她私心里想，如果把自己折腾病了，那个人会不会就回来了，就能够从风月阁回来，把目光只放到自己身上。
　　房间里似乎还遗留着笙笙回来的凛冽气息，熏香里仿佛还缠绕着那人艳丽秾艳的味道，可是过于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寂寞。
　　箫玄任湿发披在身后，缓缓地将桌上早已经备好的酒浆倒入杯中，辛辣呛得逼出了她眼角的眼泪。
　　酒瓶里的酒液不知什么时候空了下来，夜已深，箫玄的神智渐渐恍惚，模糊中她好像看到暗处走来一个人影，与她相似的脸，神情却格外温和，他静默地走过来，一言不发。
　　箫玄伸手去拽他，没拽到，反而差点失去平衡，索性就趴在了桌边，轻声嘟囔：“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难得地软糯，“箫安。”
　　“那我是不是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苍白的指尖抓住白玉杯子，“我明明，装得那么像你了。”
　　箫玄眼睛泛红，她的下巴抵在放在桌上的手臂上，“为什么她还是腻了？还是去找了别人。”
　　“箫安，你能不能把她的爱，分一点点给我啊？”
　　但是过了很久，她又轻轻摇头，自言自语道：“其实，她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了。”
　　“已经很好了……我还在她身边。”
　　“是不是真的不能再……再贪心啊？”
　　四周空荡荡，并没有人回答她，没有箫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