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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里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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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她命苦,可她大富大贵衣食无忧;都说她克夫克子,可她丈夫儿子都活的好好的,“你看,就在那椅子上坐着呢,就是有点儿奇怪”;都说她……。
说多了,她倒是更幸福了。
兽族长老宫常德殿。
右上首第三把红藤椅上端坐着一位美妇,如上所说。
那美妇姓成,十三岁化作人形,资质甚高,十八岁成为上京名商常家的大太太,后因常当家病逝,她便嫁给了长老宫排行十三的扈副官做了续房,可那扈副官也是个命薄的,娶了她的第十三年,也就在他四十三岁那年突发痨病给病死了,就连他们十三岁的小儿子也离奇的病死了。
坊间便传她命硬、与三不合、克夫又克子,指不定她三十三那年也会死,这年她三十二岁。她偏不信命,既然三跟她这么不合,干脆改名成三好了。
于是又一年过去了,她的丈夫儿子不知怎么的全都活了过来。她丈夫养在常德殿后院儿的伏魔塔里,小儿子养在扈家荒废的寝园阁楼。
不明情况的大都奇怪,为什么她丈夫回不得家,儿子还要隔个院子单独抚养,不过也没啥奇怪的,死而复生本就晦气,扈家家大业大、礼多规矩也多,自然容不得晦气。
成三偏腿坐着,手里摆弄她侄女扈栎送来的鲜荷插花,眼皮一抬,问道:“花儿到了么?”
仆人小心翼翼的施礼,回:“还没呢,太太。”
成三又是一瞥:“什么时候能到?都迟了一周了,莫非那些个人类出尔反尔了?”
仆人脊背一僵,偷偷抬眼看成三,那成三的狸猫魅眼里似有万根利刺扎了过来,仆人膝盖咚的一下跪坐在地上,慌忙道:“不会的太太,您请息怒,跟咱合作的人类都是很讲信誉的……它们应该会送到的,刚刚奴下收到了人界那边放出的消息,说是已经在船上了,您稍微再等等。”
成三早已失了耐性,那一次不是要她等?这一等就是多半个月,想她小儿子饿的紧,连吃朵花都要费老大的力气。家里黄金白银堆满堂,那一次亏欠过?“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我是能等,可我儿子等不起!他都整整七天没吃饭了,要是饿坏了他,我将你们全杀了给我儿子陪葬!”
仆人脸都吓紫,听到死这个字她全身的神经禁不住的哆嗦,怕兮兮跪地求饶:“求太太息怒,奴下这就去港口问问到了没。”
“还不快滚?”成三衣袖一挥,仆人便颤颤巍巍起身跑走了。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白铃铛发出凄凉的惨叫声,女人一惊,赶忙往外跑,喘吁吁跑出长老院门庭,蹬上自家马车来到一处偌大的庭院。
这院子名叫寝园,院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符纸,推开院门,这里面的陈设全都比寻常人家的大了十倍,破烂荒芜的院子昏暗异常,天井经由蛛丝缠绕透不进一点儿光,院子直通一座精美的二层闺楼,这儿原是扈家大夫人的居所,后来大夫人病逝,这儿便荒废了,现已是扈家的禁地。楼里没有灯,推开门暗得令人发毛。忽地里抹黑处亮起了两只红色灯泡,一闪一闪的,诡异非常。
“饭到了吗?”灯泡处,嘶嘶稚嫩小孩的声音故意拉长了音调扮演着大人的语气这样问道。
要是旁人早吓得魂飞魄散了,然而成三此刻却异常的兴奋:她儿子想吃东西了,她儿子终于想吃东西了!
她压抑着自己的喜悦,温柔的语气与她的长相完全不成正比,“快了,快到了,等花到了妈妈就将它带过来给你饱餐一顿好不好?儿子,你能过来给妈妈看看么?”
突然,房间剧烈的震颤起来,一只庞然大物矗立在女人之上,黑漆漆的,那六根巨大的触脚犹如通天大柱,坚硬、粗壮,长不可量。
黑物声音尤为婉转,如果光听她的声音,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位容貌惊人的天仙吟诵而出语调。“别得寸进尺了,他现在不只是你的儿子,他也是我儿子,是我救活了他,儿子,过来吧。”
庞然大物睁开了她殷红色的大眼,犹如街上成簇的霓虹灯照亮了整个漆黑的空间。
成三拖着长长的裙摆费力的爬上了一座高台并坐了下来,她从自己的袖管里取出一颗状若鹅蛋的剔透之物放在了身侧,“儿子,可怜你饿了这么久,先尝尝这花露合不合胃口?”
一只非人的脚噌一下挾走了花露,只听暗里呸呸两声,随后冲天大叫:“我饿——我饿——我好饿啊——!”
成三听着儿子惨烈的叫声,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明日新生大会,她一定要将人族之花搞到手。
*
血红滚烫的鸡冠花标记深深的烙印在小臂内侧的浅黄皮肤上,目视这火红到灼焦的颜色,像是汁水丰腴的胶皮置于熊熊燃烧的火种上炙烤过,黏腻胶着。
曲姚佝偻着身子,两手环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隅坐于客舱里唯一的一张双人床上。
她两眼发直,静静地观望窗外海天相交处那条笔直的线。
右小臂隐隐灼痛。
她原是人界丘岚大学一名大一新生,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所以入学晚了一个多月。她返回学校一周不到,就被学校选为人族之花并送去兽界充当交换生,有去无回的那种。
得知自己被选中将要离开人族,她第一次将自己捂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
在校拿到甲等成绩并成为高级军官的梦想一瞬破灭了。
今天是押送她以及另外三百五十九个女孩儿前往兽界的第三天。
所搭乘的这艘白沙海号轮船在海上不分昼夜的飘荡,时而海鸥环绕,时而阴雨连连狂风骤雨,时而晴天白昼碧海连天。
福祸旦夕……只能听天由命,就像这些女孩儿的未来。
时值正午,滚烫的光线透过舷窗投射在曲姚乌黑的中长发上,漆黑染上了一层太阳色,深蓝卫衣吸收了能量形成热浪紧紧包裹着她,热的喘不过气,她将脸埋进收紧的臂弯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躺在床另一侧的乔西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双惺忪睡眼望着强光里曲姚焱焱的背影眯起眼皮又再次睁开,心想曲姚大太阳射着也不怕热?
她收回视线,右手指蜷着揉揉不适应强光的双眼,顺势从被子里抽出左手扒开右臂袖管,小臂内侧一块犹如胎记的花形刻印映入她的眼底,不出她所料。
呵、可笑。
“‘日臻完善的美艳之花’,真是讽刺。”乔西溪脸色愈加难看,不由得这样调侃道。
曲姚没有理会,继续闷头坐着。
乔西溪好奇曲姚什么反应,游移眼球盯她看,然后曲姚什么反应也没有。她无趣的转了身背对着曲姚,正正枕头,床垫咯吱咯吱叫了几声,而后回归安静。
不一会儿,有人从外面凿门,动静雷人。
曲姚猛抬起头神情惊诧,屏住呼吸全身僵直不敢动,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在打鼓。
乔西溪也是如此。
门外女老师挨个房间通知很是不耐烦,来到这间房的时候她忽地大喊了句:“出来吃饭!”嗓音够大也够嘶哑,很像电视里出现的怪兽。
曲姚和乔西溪都吁了口气,各自收拾收拾准备出去集体用餐。
自从昨晚用餐几个女生不服管教顶撞老师被保镖揪扯头发暴打一顿了以后,没人再敢傻乎乎的挑衅老师权威了。
丘岚大学是所军事化封闭学校,里面的老师不仅严苛,而且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就算看上去还比较好说话的‘护花使者’导员许馨,牛筋皮鞭也从未离开手片刻。
谁得罪谁倒大霉。
曲姚悄悄打开门,楼道里没有动静,她和乔西溪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掩了门便快步向楼下跑。
楼道贯穿她俩踢踏脚步的回声。
乔西溪神经兮兮的拉住曲姚的手,很用力的握住,一双眼睛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她忍不住摇了摇曲姚问:“你不觉得奇怪么?人都去哪儿了?会不会船上就剩咱俩了?”说着,她眼角一阵痠涩,心里空唠唠的,总有什么悬着找不底,想哭。
怕不是被抛弃了罢?
“别瞎说,她们说不准已经在餐厅集合了,我们得快点儿!”曲姚反握住乔西溪的手,拉着她两人一起往负一层奔去。
乔西溪红着眼眶,眼泪一边跑一边向后飞。
被抛弃的感觉太难受了,好在有个同伴。
来到负一层的餐厅,座位都满当的,但是人们用餐的氛围很怪,每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式用餐,而且笼罩在大厅里的戾气……乌压压一大团惊呆了曲姚,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眼,松开乔西溪,两手揉眼好一阵子,再抬眼看时,黑色的气体还是那么重。
“乔西溪,你能看见那些东西么?”曲姚食指指着空中的戾气团扭头问乔西溪。
乔西溪也扭头看曲姚,开始她面无表情,突然她笑靥如花,语气轻巧的说:“什么呀?我什么也没看见啊,走吧,饭菜该凉了。”
若无其事的走了。
曲姚挠挠头,跟着乔西溪向前走,眼睛却始终凝视着那些气体。
坐下吃饭的时候,周遭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可能真的是她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