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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臻美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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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们,咱们排好队,人与人之间间隔五十公分喔,张老师有话要对大家讲,安静——大家安静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一个陌生年轻女老师,碧波裙、露臂装,一张像要吃人的浓艳红唇里却扯着破锣嗓,慌慌张张的维持着秩序,但是,显然她无能为力,低头伤心的走开了。
曲姚背着书包安静的杵在队伍里第一排,畏畏缩缩看向左方右方以及扭头扫扫后方,发现全是生面孔,这让她本就慌乱的思绪雪上加霜。
嘻嘻哈哈声传进耳朵里,曲姚害怕之余又觉得很是奇怪,她黑曜的眼珠在布有血丝的青白色之间流转,她想:为什么这些女生的脸上都是绽放着轻快笑容的?为什么她们有说有笑很是一副放松的表情?难道被送去兽界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她无法理解,于是再次转头看了看后方,队伍实在是太过庞大了。也对,毕竟这次选拔是涵盖大一所有班系的,在场的起码有三百多人了罢?
这样想来,她们都还是花一般的年纪,她们个个儿水出芙蓉,生的那么娇嫩美丽。不错的家境以及军事化学校的出身,怎么着她们的未来也会是无限光明的。不过,现在做再好的梦也要即将破碎了,因为等待她不久的便是无尽的黑暗,听说前往兽界的那些人无一生还。
面对着这些眼里盛满了天真的女孩儿们,正抬首仰望天空而立的张老师,身影里多少有些惋惜与怜悯的意味,当她还未来得及和面前的这些可怜的人儿开口说话时,队伍里站得很靠后的一个女生忽道:“老师,我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吗?我、我还没有想好!”
张老师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不快之色,而是看也不看那学生的轻轻甩手让她回去了。
居然还可以回去?
眼见那女生钻出了队伍,小跑着经过张老师,脸上扬着笑容回望原地站立的这些人,而后留下背身离去的潇洒身形,直到消失在视线里。这下子曲姚的心是真的凌乱了,她焦急的紧盯跑走的那个陌生女孩儿背影的方向,接着便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跺起脚来,当她再次慌乱的瞧瞧张老师,心脏压抑的砰砰直打鼓。到底要不要说?到底要不要说啊?终于她下定决心张开口说出一个老字,却,戛然而止。
张老师不再留给学生考虑的机会,她战术性重重咳嗽道:“咳嗯,既然大家都已经决定好要留下来了,那么我也该说说正事了。”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高扬两手啪的在空中大展开来,那软纸便迎着风如羽翼一般忒楞楞翻飞作响。逆光中,她扬首抬眼看那纸中字,也不知她如何睁得开眼,却听得她接着前言抑扬顿挫的自言自语:“这里,我看看,嗯没错,由于刚才走了一个,所以现在在场的一共是三百五十六朵。”突然她笑滋滋的面向这些花儿并双手合十,“你们都是好样的呀!咱们先为自己鼓鼓掌好不好?”说着,她掌间夹着褶皱的名单啪叽啪叽鼓起掌来,也不知她又是笑又是拍手的是什么意思,蒙在鼓里的学生们只得陆陆续续跟着鼓掌。
曲姚两眼直直的,她多么想回到教室啊,在这个学校,没有比教室更安全的地方了,只可惜她错过了打退堂鼓的最佳时机,此时此刻她哭也不是、怒也不是,打从心里恨自己没有勇气,她特别想抽自己几巴掌,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意思,于是耐着性子跟着拍巴掌,掌心拍的很用力,清脆作响,也只能这样换种方式自我惩罚了。
鼓掌作罢,张老师脸色突然凝重起来,她先吸了吸鼻子佯做舍不得与学生分离的哭泣状,然后动情的说:“你们知道你们此时此刻的决定对我们人界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女孩儿们大多摇了摇头。
张老师红着眸子,手背抹了抹眼尾,抬头说:“‘臻美之花’是我们人界所有同胞的希望啊,是关系到人界存亡的大事啊!作为你们的指导教师,我在这里由衷的向你们、‘臻美之花’的承载者们表达感激之情,谢谢。”张老师话音刚落,她那起伏不定的胸膛仿佛意欲将她心里源源不断的激昂之感全都高抒殆尽,好在她身后背着双肩黑包的许老师出现了,打断了张老师那些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场面话。
“各位!容我插一句嘴,大家别嫌我啰嗦。咳嗯,‘臻美之花’们、我校得意之作,你们好,我,许馨,也就是在场各位前往兽之国度的领路人。安静!大家听我讲,明日即为我校举办的第三年度校庆,在这一天清晨,你们将在我的带领下统一登上沙海轮船,所以,为保证大家明早不耽误启程,今天傍晚我会在校接待宾馆等候大家的到来,大家如果有什么落在了宿舍,待会儿集会完毕赶紧回去收拾,不要耽搁……还有,大家不要慌乱,我一定会保障在场各位的人身安全,直到将你们平安送到坎娜莎学园为止,绝对不会有问题,好了我说完了,张老师请继续吧。”
队伍里一片沉默。
张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的安慰道:“女孩儿们,你们是不是对未来充满着迷茫呢?我懂你们的心思,如果将我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也会不安,可是咱们没有选择呀对不对?说好听的是你们自愿为咱们人类现身,要是说难听点儿——那都是题外话了,你们权当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好吧?你们只需怀揣着好奇之心登上轮船,美好生活说不定就在后头等着你们呢,大家千万不要胡思乱想,顺其自然的去享受生活就好了,咱们人界是不会抛弃你们的,你们之中谁想家了,来,给我们一个通讯信号,我们即刻起航去接你们,咱校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们,因为你们是我们人类的唯一希望啊!”
站在队伍最后几排的那些A班女生全都哭的稀里哗啦的,她们听着校老师的信口胡诌,一个个心里头骂脏话不知多少遍了,谁不知道那兽界是个有去无回的大黑洞呢?
通过消耗本体生命力来操纵兽界高层的‘臻美之花’,放眼望去,人界里能够心甘情愿成为牺牲品的恐怕没有几个。在场的不是傻瓜,孰轻孰重,她们比谁都拎得清,可是她们能做何选择呢?明面上说是她们自愿的,其实各自心里都清楚,暗箱操控这一切的是这所学校,这所学校的每个工作者都脱不了干系,学生就是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偶,束手束脚的根本反抗不了。
“……现在,我为大家发放刻印,这是返回人界的凭证,大家要好好保管。”
女孩儿们人手拿到一个花型刻印,随后排着队有序的离开了操场。
夜幕来之又逝,眨眨眼的功夫,这些‘臻美之花’已经躺在轮船的客舱里向着兽界出发了,没有道别仪式,没有跟父母的最后一见,就像是被同胞抛弃了一般草草退出了人类历史的舞台,籍籍无名。
当沙海号轮船驶出人界防护秘境的白沙海、跨越人兽分界线的密西尔琉璃海岸线并远远的望见一片恰似由银色果冻装点的海上群岛时,人类世界也就真的成为这些孩子们的过去式了。
曲姚右小臂内侧的鸡冠花刻印逐步成形。当她从昏睡中醒来并发现右手臂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她扒开衣袖,手臂浅黄的皮肤上火红滚烫的鸡冠花夺目耀眼。
“曲姚,你害怕么?”同桌乔西溪掀开被子坐起身直愣愣盯着曲姚看。
曲姚摇了摇头,喉咙吞咽一口湿润,干巴巴的唇微微张开,牙齿碰撞作响,呆呆傻傻的说道:“不怕是假的,”话说一半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喉咙痠涩,眼白也红了一层,泪珠子将滴未落,她心里着实憋屈,于是她长吸一口气又“呼——”的将整个人埋进了被窝。
乔西溪躺了下去,两眼无神的看着刨皮的客舱屋顶板,“曲姚,你的手臂疼吗?我的手臂好疼啊。”
被子里的曲姚闷闷回答:“疼,又很烫……你的是什么花?”
乔西溪不由得抽泣道:“有点儿像玫瑰,又有点儿像山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你、你的呢?”
“鸡冠子花,很丑的那种。”曲姚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头,鼻孔里抽吸着凉气,眼睛肿的跟两个球泡似的,她问乔西溪:“有纸巾么?我需要一张纸巾,一张就够。”
乔西溪哭着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香纸,从中抽出一张递到曲姚手边,“就一包了,其余的在我行李里头,行李不知道哪儿去了。”
“谢谢。”曲姚拿了纸又钻进了被子里,好像只有被子才是她安全的港湾。“等老师送饭过来,你可以问问,不过这个老师看起来不怎么靠谱。”
每个船舱门都是从外面锁死的,囚禁在船舱里的人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轮船靠岸。这跟开始说好的不一样,这不是旅行,这是囚禁、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