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约》一十笑

10、第 10 章

　　“将军！目前伤亡十五人。”
　　“将军，他们驱使的蛊虫有异。”
　　“将军！田将军被毒虫咬了！”
　　“将军······”
　　“行了！把人抬去军医那里，让薛韧顶上，去把库里防蛊的草药拿出来一半分发下去。”凤唐银甲裹身，长剑在手，面色上看不出一丝慌乱，转身又吩咐道，“赶紧派人去禀告圣上。林将军，凤城现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说的事情恐怕得麻烦你自己去查了。”
　　“那些人若不是从凤城潜入，还能是从哪？”林江涛一时想不通。
　　“这些事情你最好先不要禀告圣上，先暗中查访，说不定是哪些小门小派借着岳淮的名头兴风作浪。”凤唐站在盾牌后看了眼城墙下的景象，数不清的人影隐藏在树林中，驱使着毒虫爬向城墙，“林将军不宜久留，若是被有心人认出恐怕会引来无端之祸，还是快走吧。”
　　“此等情况我岂能置之不理。”
　　“小场面，林将军明日日落前若还未见我退敌，还请领兵相助。”
　　“你······”
　　凤唐不与他多言，下属已然把她的马前来，凤唐动作利落，翻身上马，长剑指向城门。
　　“安魂军随我杀下去，其余人听候薛将军指示，死守城墙。”
　　“遵命！”
　　大桶火油浇下，数不清的火箭如流星般射向黑压压的虫群，大片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恶臭味，铁铸的坚硬城门被铁链拉开，戴着浸染了草药的布巾的紫衣将军带领着军队冲出，马蹄踏过火焰，滔天的热焰彷佛要将人掀翻在地。
　　毒瘴树林一片漆黑，数不清的毒蛇猛兽隐藏其中，马蹄撼地，凤唐首当其冲，拎起脚边的长弓，拉弓射箭，特制的火箭在射出去的路上燃起火光，稳稳地落入林中，把瘴后的人影照亮。
　　不过一瞬，火光被灭，数以千计的蛊虫漫天飞来，众人挥剑杀出血路，一路踏着黑压压的尸体冲入林中。
　　岳淮人不擅近战。
　　战场的厮杀还在继续，躲在毒瘴深处的少年看着同族被屠杀，溅出的血被毒虫吸干，眼神淡漠，毫无波动。
　　火光带起的风波及而来，白羽在颊边晃动，带着红珠转动，黑琉璃般的眸子倒映出紫衣将军嗜血的剑刃。
　　盘在少年肩上的绿色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凤唐斩杀完手边的岳淮人，看向其他人，又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往后看，正正对上一双平淡如水的眼。
　　时经半年，岳淮再次入侵，三国之间平静地日子不过半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是断了，地图上，黑色的疆土跃跃欲试试图浸染周围。
　　“陛下！经两年前一战，我季远受创最严重，兵力尚未恢复，还需休养生息。”兵部尚书萧步熙道。
　　“陛下，臣以为巩固与凌安的联盟才是重中之重。”何简谏道，“应尽快求娶清河公主。”
　　“臣不以为然，清河公主内无君恩宠爱，外无母族撑腰，就算嫁过来也是聊胜于无。”沈刚反对，“惠安公主失踪已有三天，生死不明，我们不给凌安一个交代，凌安也未必愿意再嫁一位公主过来，所以臣认为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回惠安公主。”
　　站在前面的赵瑾烨和赵瑾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君王的脸色，心思难测。
　　赵衍璂忽然看向兄弟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赵瑾烨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凌安那边不是审不清时势的，现如今两国联盟绝不能断，不仅是为了我季远，凌安也需要我们的支持，岳淮如今卷土重来，虽然还未对凌安发动战争，但若我季远遭难，凌安绝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儿臣以为，公主要寻，但当务之急是先保我边境安定。”
　　“儿臣以为皇兄说得对。”赵瑾瑜道。
　　珠帘后，赵衍璂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在他们说完半晌后方才开口：“该找的继续找，告诉凤城周围的几座城，兵力任凤唐调遣，若需要救援，不可推脱抗命。”
　　下了朝，太监把大臣的奏章送进书房，赵衍璂换下朝服，一身明黄龙纹的衣袍进了书房。
　　“陛下，凌安那边来信了。”大太监苏福呈上密封的盒子。
　　赵衍璂放下奏折，接过信件。
　　苏福端来茶水，看着自家陛下的脸色随着看信的时间变得沉重，心中不由得疑惑。
　　察觉到皇帝脸色不佳，随侍的宫人个个都摒住了呼吸，生怕发出点动静就被当作错处。
　　赵衍璂收起信件，面色越发沉重，扶额沉思片刻，还是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亲卫。
　　宫人退下，书房余下两人。
　　“陛下有何吩咐？”谢观跪在阶下，低头道。
　　“去告诉她，三天内，想个办法把人送回来。”赵衍璂沉声道。
　　谢观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是。”
　　一夜噩梦。
　　君浅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也像是在水里泡了一晚上，苍白如纸。秦鹤修一宿未睡，给君浅擦了又擦，也是劳累，眼底可见血丝遍布。
　　秦鹤修在她额头轻吻，柔声道：“浅浅，快点醒过来吧。”
　　梦里年幼的孩子在父母身边，受六位姨娘疼爱，和青龙谷幼子青梅竹马，无忧无虑地成长到十八岁，成为季远最美的舞娘。
　　两人婚期定在君浅及笄后一年。
　　“阿娘，我嫁给阿修了，那我要去青龙谷吗？”君浅趴在君青腿上，问道。
　　“不会，阿修会到朱雀坊来陪你的，到时候再过几年。”君青的玉指梳理着君浅的长发，眼底满是疼爱，“阿娘和你阿爹老了，几位姨娘也老了，你会有新的左膀右臂，他们都会陪着你的。”
　　“姨娘和阿娘认识很多年了吧，以后会一起去游山玩水吗？”
　　“阿娘和你阿爹一起，姨娘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左膀右臂，陪我很久。”君浅想了想。
　　陪我很久，认识很多年吗？
　　会是谁呢？
　　君浅忽然想不起过去的事情，好似有记忆，但记忆中的脸像是被轻纱罩住，都变得朦胧，好像梦里的过路人，怎么也记不起细节，生活的点滴突然蒸发，君浅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的过去······”君浅头忽地一疼，像是被针重重地扎了一下，无尽的恐慌和虚无漫上心头，“阿娘！”
　　君浅抬头看向君青，却只见一张被蛊虫掏空五官的空壳，黑漆漆的眼洞里流出黏稠的血液。
　　嘀嗒。
　　一滴血落在额间，君浅浑身一冷。
　　“阿娘！”
　　夜晚不知何时降临，无边无际的恐惧仇恨将人包围，红纱床帐外，数不清的尸体堆积成山，
　　白骨累累，血流成河。
　　忽地，一直乌青的手搭上床边，君浅吓的坐起，君青不知何时滚下了床，又顺着尸山爬上来。
　　“阿娘！阿爹！”君浅瘫坐在床上，看着离自己最近的尸体，是阿爹阿娘，还有最疼爱自己的几位姨娘。
　　细小的黑色虫子源源不断从眼眶里，耳朵里，鼻孔里，还有嘴里爬出来，啃噬着她们的血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君浅吓坏了，眼泪夺眶而出，不停的摇头，吓的连连后退，似乎搞不懂为何幸福美满的生活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浅浅······我的浅浅······”
　　“浅浅······”
　　“浅浅······”
　　“我好痛。”君青的手抓住她后退的脚踝，“浅浅，杀了阿娘吧。”
　　“不···不，我不能···杀阿娘······”君浅害怕到极致，平日灵活的身法都施展不出。
　　越来越多的尸体往上爬，一张一张的脸，都是平日里对她展露笑颜的，他们顺着床靠近，那些蛊虫也钻进君浅衣服里，蚀骨的疼痛袭来，君浅脑子几乎无法思考，眼泪流满了整张脸。
　　救命！
　　君浅本能的推着身上的尸体，她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即将溺亡在这恐惧的深渊。
　　“救我！师父!”
　　她本能地呼唤着心底出现的名字。
　　“阿修！”
　　“阿笙！”
　　“清歌······”
　　“救命······”怎么会成这样？
　　师父是谁？谁是阿笙？清歌又是谁？
　　君浅脑子混乱得不行，窗外浓稠的黑色沿着窗口流进来，混着恐惧和怨恨将人紧紧包裹，让人丧失自我。
　　这世上你可有留恋的人？
　　“浅浅，阿娘好想你啊。”
　　“浅浅，来陪阿爹吧。”
　　“浅浅······”
　　一个人留着不也很没意思吗？
　　你痛苦吗？
　　脑子里另一个自己不停地逼问，将人逼得无可退路。
　　既然没有留恋了，为何不离开呢？
　　对啊，为什么还要留下呢？
　　黑夜逐渐侵蚀所有，君浅握紧了拳头。
　　不是的！
　　我记得有人会一直陪着我的！
　　失去所有的那个晚上，曾有人许诺，会一直陪着自己走下去。
　　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还有······很久以前。
　　“若你们有缘，不妨十年后再来此处重聚。”
　　火红的枫叶在绝望的黑色夜晚飘过，那是她们不离不弃的光。
　　我还有约要赴，我不能走！
　　闭了一天一夜的眼睛忽然睁开！
　　窗外天光大亮，院里种的不知道是什么花，香气飘进屋里，若有若无，融进了阳光里。
　　君浅看着眼前疲惫的脸，嫌弃的笑道：“你要是变丑了，我就不嫁给你了。”
　　眼前人终于醒来，秦鹤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无奈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