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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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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这几天小区里陆陆续续挂上了各种灯条装饰,到了晚上一打开,整个就是灯火通明。邵颂云坐在阳台上,窗帘轻轻扬起,年节的氛围把风都温暖了三分。
“呼,冬天泡热水澡就是舒服。”池群玉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哎,你怎么跑那儿去了?外面不冷?”
他把一杯水一口气喝干,放下杯子走到邵颂云身后,靠着门,懒洋洋地说:“怎么,外面这么好看?”池群玉摸了把他的头顶,湿漉漉的头发软趴趴的,温顺的被他拢在背后。他伸手捏了捏他的发尾,冰凉潮湿,挤得出水来。
“你背后都沾湿了,怎么不吹头发?”
邵颂云回头,捏了下他的指腹:“忘了。”
“我进去的时候不是还叮嘱过你吗?”池群玉反扣住他的手,把自己肩膀上的毛巾盖在他头上擦了擦,“我看你不是别的,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留这么长头发,又不吹,当心明天头疼。”
外面风呼啦啦地吹,树上的叶子被吹的哗哗作响,较细的枝干东一下西一下地晃,邵颂云把头靠在他手上,仰着看他:“我这不是在等你嘛。”
“等我干什么?”池群玉张开手指梳理着他耳边的碎发。
邵颂云看着远处,语气温和:“等你陪我去散散步。”
“十点钟了,你开什么玩笑?”外面这么北风萧瑟的,多冷呢。
邵颂云很认真的抬起头看他,“当然不是。”
池群玉难以理解他奇怪的情调:“外边天这么冷,你头发也还是湿的,要是再溜一圈回来,岂不是都要结成冰了?”
“那就吹了头发再去。”
“不行,”池群玉拒绝:“你这么脆弱的身体,跟个瓷器似的,我怕外面一阵风给你吹破了。”
“哎呀没事,你陪我去呗。”邵颂云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两下:“就一会儿,回来之后我立马睡觉行不行?”
“那给我一个理由。”
邵颂云:“没有理由怎么办。”
“那就不行。”池群玉推着他走进房间,一边劝哄道:“你身体太差了,而且今天才出院,好好睡一觉不好吗?”
“可是今天太喜欢你了,想和你多待一会。”邵颂云撒着娇说。
池群玉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后颈脖:“邵颂云我告诉你,你这属于犯规操作啊。”
邵颂云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凑近亲了亲他的喉结,悄声说:“才没有,你到底去不去嘛?”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那好吧,”邵颂云眨了眨眼睛遗憾地松开他:“你把我送到门口,我自己去。”
池群玉眯起眼睛:“你今天怎么了?有点儿反常啊。”
邵颂云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扭过头不让他碰,“不去管那么多做什么,唠唠叨叨真烦人。”
池群玉无奈:“行行行,陪你去行不行,现在先吹头发。”池群玉从浴室里拿来吹风机,手指绕过他细长柔软的发丝:“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外面的雪才停了没多久。”
邵颂云安静了两秒,就在池群玉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没有为什么。”
“嗯?你说什么?”吹风机嗡嗡地响,他说话声音又轻,池群玉一下没听清。
邵颂云大拇指和食指转着手上的戒指,内面的花纹在他指腹磨得微微发痒:“我说,没有为什么,想和你一起,这件事情本来就没有为什么,它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理由可循。”
邵颂云顿了顿,“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我喜欢你勉强算一个。”
池群玉挑了下眉毛,“勉强?你这是讨打是吧?为什么才算勉强?”
“因为你对我有更重要的意义。”邵颂云微微笑了一下,吹风机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环绕,头上被指腹轻轻按揉,触感极其温和。
“什么意义?”池群玉低着头问。
邵颂云笑了笑,没答话。但神色间好像包含着什么更让人难以读懂的东西。
是风,是雨,是整个声色人间。
吹风机吹出温暖干燥的风,池群玉的手歪斜了一下,吹风口对向他自己。他看着邵颂云的发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邵颂云很少会这样看着自己,简简单单一个眼神,声音平淡无起伏,甚至有点像是微弱地风从嗓子里刮出来的气音,再小一点就会听不见。但这轻轻地一下却好像一只爪子钩进了他的心里。
谁懂呢?
谁懂他什么意思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他不懂。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他的眼神就好像一块烙铁,直直地砸在他的胸口,多么滚烫一样。他到底想说什么。池群玉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好了,关掉吧,”邵颂云捏了捏他的手臂,“差不多干了。”
池群玉看了他一眼:“好。”
冬天的天气预报不像夏天,说冷就是冷,一点也不含糊的。晚上的路上几乎没人,只有一栋连着一栋的房子,里面亮着灯,灯光透过玻璃窗透出来,昭示着屋内的人尚未入睡。
虽然路上没有人,但灯条闪烁,倒也算不上冷清。暖黄的灯光印照在雪地上,反倒有种静谧的浪漫。
邵颂云坐在轮椅上,池群玉推着他,一路走走看看,偶尔说两句话。远处的天空炸开炫彩的烟花,两人驻足观看。
如果从来都是这样,没有天降的麻烦,没有那些纠缠挣扎,没有邵枫的穷追不舍,这一幕或许会在邵颂云脑子里记很多年。
他能和池群玉单纯的为了打发时间而散步,回家之后裹上同一床安然入睡,生同衾,死同穴,一直平平淡淡地到老。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贪心,但他真的向往,他想把现在所有的“难得一次”变成“习以为常”。
池群玉于他而言,已经太重要。
恍惚中单车的铃声悠悠地晃响,第一次上路的邵颂云慌慌张张躲避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池群玉就跟在他的后面,他松开一只手,骑着自行车游刃有余地在行人如潮的路上穿梭,时不时还吹两个口哨催着邵颂云往前。
邵颂云经常被他吓一个哆嗦,他一分了心,车子就摇摇摆摆。他总是试图稳住,但最后的结果总是连人带车摔个四脚朝天。
池群玉停下来,一条腿岔开,双手支着车把,脑袋靠在上面,像个花孔雀一样摆足了姿态嘲笑他。
“喂,你都学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不会?”
“我会了。”邵颂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可怜的看着他:“我早就会了,只是你每次都带我来这条路,人太多了,我才骑不好的。”
“哟,那你怎么着?你骑车又不是为了表演,人家还得专门给你清场啊?”
“没有,我没这么说。”邵颂云看了他一眼,有点委屈,“你明明就知道我胆子小,你还每次都来这种地方。”
池群玉把下巴搁在车把上,整个人被太阳晒得犯了懒,眼睛眯起来,漫不经心的:“对啊,你才知道啊?”
“池群玉!你坏蛋!”
“是啊我是坏蛋,”池群玉笑着,“坏蛋就爱欺负小孩,受不了了就赶紧回家去,家里多好,离家出走都半年了,就知道赖着我,怎么还不回去?”
闻言,邵颂云扭过头,不说话了。
“嘿,说话啊。”池群玉直起身,伸出只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少年单薄的背影被他打得一缩,顿了一会,肩膀开始耸动:“我就想跟着你,不可以吗?”
池群玉的唇角突然放下来,皱眉,“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邵颂云连忙摇头。
池群玉不信,从车把上抬起头,走到他身后,弯腰扶起邵颂云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沉声说:“回头,看着我。”
邵颂云哽咽了一下,哭着说:“不要。”
池群玉才不管他这些,他两只手强硬地把邵颂云转过来,“你哭什么?”
邵颂云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摇头。他鼻尖通红,眼泪簌簌地留下来,在脸上拖出两道泪痕。
池群玉不耐烦了:“说话!再不说话我把你送回去信不信?”
邵颂云嘴唇动了动,开合了几下,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行,不说是吧?”池群玉捉住他的领子就往前走。他在街边随便打了辆的,把邵颂云塞了进去。
一看他是来真的,邵颂云神色变得焦灼,开始挣扎起来,想要司机停下,但池群玉一直提着他的领子,根本不让他动弹,他一边挣扎,领口的扣子被扯开,露出半截光滑的颈脖,病态的白配上他焦躁的神色,整个人苍白又脆弱。
不管他再怎么折腾池群玉就是不理他,车一直开,风景不断后退,邵颂云被他擒住,情急之下直接去开车门。他伸手一扯,车门顿时大开。他背朝着车门往外倒,池群玉一惊,忙去扯他。
邵颂云捉住他伸过来的手,放在嘴边就是一口。本以为他会松开,哪料池群玉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池群玉死命拎住他,手上留下很深一圈牙印,有些地方太深,隐隐留下青紫的痕迹。他顾不上这个,一边尽力把邵颂云往回拉,一边叫司机停车。
司机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巨大的响声,三人因为惯性齐齐撞在车座上。邵颂云半个身子靠在回弹关上的门上,脱力似的松开了池群玉的手。他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前的汗打湿了发际。
池群玉随便扔给司机一百块钱,拽着邵颂云的胳膊甩上了车门。
“你他妈没脑子是不是!”
他把邵颂云拎下车扔在地上,用力晃着他的肩。邵颂云半死不活地立着,手脚发软,整个人全靠池群玉一只手提着,脚下酿酿跄跄,像是一张没了骨头的美人皮。
“你说话啊!”池群玉伸手在他肩上一推。
邵颂云手脚虚软,一下就被他推得推了几步远,最后摇摇欲坠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立。
他胸腹大幅度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眼神漫无焦距,脸上呈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他眼睛圆瞪着,嘴唇苍白冒着汗,像是绝症垂危。他浑身发着抖,细瘦的手臂一直手就能折断,衬衫崩开的两粒扣子处,极度突出的锁骨绵延到脖子下面,深洼的锁骨窝能装下整个太平洋。
池群玉看了一眼,咬着后槽牙转身,离开了。
邵颂云的眼前好像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毛玻璃,他看着池群玉对他咬牙切齿,看着他转身,走远,彻底离开他的视线。他眼睛一算,扶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算了吧。
他坐在灼烫的地上,热气在他周身蒸腾而上,五感好像都被蒙住了,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裹挟着偶尔几声尖锐的车鸣。炽日烘烤之下,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无所遁形的臭猪肉,散发着腐臭的深入骨髓的浊气,人们对他退避三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蝉鸣响亮得聒噪,曜日之下,他是如此不堪。
他与所有的美好隔岸阻绝,荒芜的荆枝枯草包裹了他的一切。他是一片贫瘠的荒原,是昏暗无光的黑夜。
太阳那么烫,他却那么冷。
邵颂云闭上眼,一朵朵血腥暴力的花在他眼前绽开,花蕊里藏着他每个惊醒的晚上,上演着那些他头破血流,不堪回首的痛苦时刻。
而种花的人,是邵枫。他在邵颂云的身上种满了危险的罂粟,风里摇曳起来,就将他推进了深渊迷雾。
邵颂云瘫软地坐在树下,淡青色的眼袋显得他很憔悴,焦虑惊忧让他整夜无法入眠。他时不时就会想起邵枫那张疯魔扭曲的脸。他总觉得还和以前一样,身边不知名的角落布满了摄像头,他总觉得邵枫就在哪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只有跟池群玉呆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才会短暂的消退。
池群玉很好,但自己总让他生气。
暑气蒸腾翻滚,侵蚀着他薄弱的皮肤,他的汗从发间渗出来,面如金纸,形貌惨淡。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邵枫找到,过去了半年了,应该也差不多了。池群玉就这么走了也好,省得被牵连。想到这里,他又有些高兴起来,嘴角勉强弯出了一个笑。
“哗——”
一阵强烈的冷意从天灵盖下来,席卷他昏昏沉沉的灵思。碎冰块砸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的水从头泼下,让他浑身湿透。邵颂云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看着面前的人。
池群玉也低头看着他,不锈钢盆碰撞着地面,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面色不虞地踹邵颂云一脚,“看什么看,还不起来?”
邵颂云的眼皮跳着,眼眶里裹着一团热气,扩散到周围,带起酸麻的感觉,湿润的眶里盈满涨涩咸苦的液体。他的手扶着树干,手指忍不住扣住粗糙的树皮,指甲陷进去也毫无所觉,好像这样才能让他找回一点真实的感觉。
“妈的,哭什么,出息。”池群玉在把他扯起来,像从他可怖的回忆里扯出一根泥萝卜,带出泥沙,只需要慢慢清洗。池群玉捏住他的脸,替他揩去脸上的泪,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还有些粗鲁,指腹下了点力气,把他的脸搓出一片红印。
“你要是再这么玩命,老子下次保证把你从车上踹下去。”池群玉捏着他的脸,警告他。
池群玉一下一下给他擦着,结果最后越流越多,他一掌拍在他的后腰上,“你小子,眼睛里装了个水缸吗?怎么这么爱哭?”
他从兜里掏出袋纸巾塞给他,从地上捡起那个盆,另一手领着他就要往前走。邵颂云在他手下叫步一顿,池群玉瞥他一眼,放开他,自顾自往前走。
邵颂云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出声问:“你去哪?”
池群玉头也不回,挥了挥手里的铁盆,“吃饭,擦干净眼泪水就给我滚过来,饿死了,净会折腾!”
“那吃饭之后呢?”
“回家睡觉!”
邵颂云捏了捏手里的纸巾,犹豫了一会,酿跄着跑着跟上去。看见他走了几步在前面的树荫停下,转过身来。邵颂云傻呵呵的,忍不住冲他一笑,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再也不重要。他朝池群玉挥了挥手,池群玉在不远处看着他,笑着骂了声傻样。
“你笑什么?”池群玉贴在他耳畔说话,吐息之间潮热萦绕在他耳根。
邵颂云睁了眼,看见天上炸开绚烂的烟火,心潮澎湃之间忍不住亲了他一下:“想你,想月亮。”
以前邵颂云总是不甘心。
他痛恨人们固有的出身,痛恨所谓既定的命运。可最痛苦的是,厌恶,但没办法摆脱。他一直活在这片名为“过去”的阴影里,久久不见天日。
但是今天或许不一样,灿烂闪烁的灯条绕在路边的枝桠间,闪着光把远处的黑夜渲染,漆黑中狰狞的树梢被照亮。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但是有光。
也许他可以陪池群玉过完这个年再走,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