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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那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掬一把废墟灰烬。或许没有任何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
      无所谓。
      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值得等待,有值得寻求的东西。
      ——村上春树
      邵颂云又一次走在郊区无人的街上,仍然是趁着那个疯女人不注意逃出来的。或许在其他人的眼里看见的都是他的叛逆,是不同于其他孩子的乖顺娇气,他们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孩子。可他自己不这样想,他把这样的行为称之为“寻找”。
      他要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寻找一个难得的缺口,他要狠狠地擒住它顺势把眼前黑暗的世界撕破。
      他要为自己索求,以得一线光明。
      他走了很久,看着周围暗淡的风景,就连眼睛也觉得疲惫。他很冷,可天上艳阳高照,今天二十九度。他很烦,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可事到如今又想原路返回。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明明是一个果断且冷情的人,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像个懦夫。
      过了很久,他的耳边嗡鸣响起,好像听见了天堂的声音。他笑着躺倒,大汗淋漓。
      他已然胜利。
      他额前的碎发早已湿润,但眼睛却亮的出奇。行人匆匆路过,对他投以诧异的目光,他却欣然大笑。
      看吧,世人是愚昧的,天堂明明近在咫尺,却没人欢呼着迎上去。
      晚夜早已没了白日的咄咄逼人,只是仍然留下了几阵灼热的气浪席卷着焦躁的人心。终有过路的人将他扶起。
      来人给他灌了口矿泉水,他喘息半晌,干渴的喉咙终于得到解放。
      “……你没事吧?”
      面对那人的询问,他除了“非常好”,不想再作出任何其他的回答。他的眼神精亮,显得有些骇人。
      “要不……送你去医院?”
      邵颂云摆摆手,用尽力气挣脱他,继续往前走。在他的背后,那人莫名其妙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忍不住笑。
      多好的人呐,却看不见咫尺的天堂。
      他走进一扇门里,靠在门口短暂地休息。马上就要接近了,他想。
      循着声音,邵颂云来到柜台前。
      “您好,请问几个人?”柜台小姐带着微笑,站起来询问。邵颂云眼前有些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售票窗口。
      他扶住桌面,酿跄一下,迟迟没有说话。
      看他嘴唇煞白,售票人员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的神色。
      “没事吧?您怎么了?”
      邵颂云不答,他扶着桌面,双目半合,等力气回缓。半晌,他睁开眼,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眼神似乎清明了许多。
      “给我一张票吧。”他说。
      售票员诧异的看了他几眼,取出一张票递给他。末了还提醒:“先生,您注意安全。”
      似乎以为他有什么绝症。
      邵颂云接过门票,在她探究的目光中说了声:“多谢。”随即走进大厅。
      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禁摇头感叹:“长得多好看啊,怎么偏偏身体不好呢。这老天啊当真是谁也不放过。”
      他脚步虚浮,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从梦里被打捞起来,留下了一身的冷汗。他捏着那张票,忍不住皱眉。往事云烟过,转瞬皆如梦。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走到门口,把手里的票递给检票员,门被推开,入场。
      门内很安静,没有言语声,大厅的顶壁中央空调扇叶上绑着的红色布带在轻柔的摆动。搭配大厅正中的舞台上那古色古香的布景道具显得很不协调。先前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被空调这样一吹让他忍不住冷的打了个哆嗦。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入座,环望一圈,发现周围坐的基本上没什么年轻人,算上他自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倒是显得他格格不入了。
      他坐下没一会,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看起来年近八旬的老头突然问他:“小伙子,你也来看戏啊?”他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目光带着浅浅的打量。
      邵颂云回过头,他眩晕的症状还没有完全缓解,看了他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点头:“嗯。”
      老头显然来了兴味,大有跟他长聊之势,“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可少,怎么突然想到要来听戏的?”
      邵颂云耳朵里面现在还嗡嗡地响,整个脑子里好像装了千万只蜜蜂,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随便应一声:“不知道。”
      老头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他顿了一会,暂时转过头,继续看演出。
      等到邵颂云缓过了那一阵难受,再去看旁边的老人,他已经专心看戏去了。他摇了摇头,却听见台上一个圆润的声音响起。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①
      台上之人开口,邵颂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虽不懂什么专业的戏曲知识,甚至不如旁边这老大爷听戏听得多,但从他作为一个艺术行业人员,从的美学角度上来讲,这人的姿态相貌,动作步态,只剩下一个字能够形容——妙。
      一双手臂带起鲜艳的衣袖,头戴花冠,脚步翩翩,真正的精妙世无双。
      “看痴了吧,这可是池老先生的孙子,从小耳濡目染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精湛的很呐?”旁边的老头凑过来问他。
      “这是个男人?”邵颂云低声问。
      老头看出他的疑惑,大发慈悲的解答:“是啊,没想到吧。”
      “看起来不像。”
      他眯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头叹慰:“哎呀,小伙子,虽然你看起来不怎么有见识,可你还是很诚实的。”
      邵颂云笑了笑。
      “怎么说?”
      “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了。”老头伸手扶了下眼镜,继续跟他科普:“他就是可以演什么像什么。就像他演女人,虽然个头还是那样的高,但你完全就看不出。那手,那脚步,就连那风姿都学了个十成十。”
      邵颂云靠在椅子背上,大拇指慢慢磨蹭着另一手的虎口:“那这么说,他是唱旦角的?”
      老头嫌弃地看他一眼:“看你这外行的,还好意思问呢,也不嫌丢人。一点常识都没有,而今三岁的屁娃儿都知道他呢。我要是你,我宁肯上网查查我也不作声。”
      邵颂云盯着不远处台上那抹鲜艳的人影。
      “那他叫什么?”
      “啊?”
      老爷子听见这话,满脸不可置信。
      “合着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难不成是去茅坑的路上黑灯瞎火走错了道?”
      邵颂云愣了一下。
      “应该不是。”
      “什么不是,我看你就不像个眼神好的。”
      老大爷“啧啧”几声,似乎再难忍受眼前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年轻人,他拿个烟斗挑起他的长发,摆明了欣赏不来他潮流的审美。
      “这么大个小伙子,好好的留什么长头发,还染成灰色,跟烟灰缸里洗过头似的,亏我刚开始还对你高看几眼,结果还不是一样,都是些年纪轻轻没见识的草包!”
      烟杆滑过深灰色的发尾,邵颂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呦呵,你躲什么?老头子我能对你怎么样?还能打你不成?”老头不讲理地冷哼一声。
      邵颂云愣了一下,空气安静了半晌。
      他看老头一眼,唇瓣抿起来。显然无法理解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老大爷为什么突然变脸。
      他躲开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触碰。
      老爷子揪住他不放,他也不可能若无其事的。二人于昏暗中对峙,直到周围掌声响起。
      头顶大灯亮起,周遭重回光明。
      二人惊觉,整台戏已经落了幕。
      老爷子反应过来,瞪他一眼,一拍大腿,重重叹出一口气,十分痛惜:“哎呀!都赖你这呆货,那薛湘灵早都下了台了!”
      ……
      邵颂云吐了下舌头,心说这能怪我?
      见他不说话,老爷子更加生气。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脾气古怪,且不依不饶。
      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背过气去,骂了他句“龟孙儿”,浑身上下都带着股别扭劲。
      搞不好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邵颂云没打算搭理,他不是那种耐心的性格,也没什么内疚感,他自觉这件事和他根本没什么关系。
      突然,他听见一声轻笑。
      清亮中带着微微的沙哑,距离隔得极近,就在他的头顶。倏地一下发出来,能把人的头皮震麻。
      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调笑。
      “朋友,你怎么这样?尊老爱幼乃中华美德,怎么能跟老爷子拌嘴呢?”
      大爷闻言气不齁了,也不喘了,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来人几眼,似乎觉得他是个可信的。
      “就是,小伙子你说的有道理,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没一个懂事的!”
      来人闻言,轻轻地笑起来,眼睛如春波秋水,微微眯起来,里面像是泛起了浅浅的波浪。
      “那可不,您看看他,骨瘦如柴像根竿,眼神飘忽发色打眼,一看就不是好青年。”
      终于有人向着他了,大爷这下满意了。
      “我不是说,你看看,连这小伙子都看不下去了,你趁早回家反思反思吧。”
      他得意极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老头青春时代遗留下来的胜负欲让他浑身舒坦,这种愉悦不亚于今天自己孙子在学校比隔壁老头家小胖子多吃了三个荷包蛋。
      他拎起自己的保温杯,抱上自己的外套,慢慢悠悠地跟着人群一起出了大厅,走之前还不忘别有深意地看邵颂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年轻人,你嫩着呢。”
      等到老爷子走远,坐在一旁池群玉看他一眼,笑了。
      “朋友,这都散场了,还不走吗?”
      他身材颀长,精瘦的线条被宽松简单的白T略略勾勒,整个人一副松弛怠懒的样子。
      邵颂云的喉结动了一下,突然回头。
      “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
      “我吗?”
      池群玉伸手松松垮垮地指了指自己,双眼含笑,显得很轻佻。
      他不紧不慢地拱了下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在下姓池名群玉,不才,乃是这戏班子的合伙人之一。”
      他的声线清朗圆润,显得整个人都很出尘。
      邵颂云却觉得好像被这声音震了一下。
      他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起他。
      他的天庭饱满,眉目精致,却不是那种很异域的面孔,只莫名让人觉得舒适。尤其是那一双星目,看起来正气凛然却又带那么一点弧度,目光流转间只觉得神采飞扬,熠熠生辉。
      对于一个对美学有着极致追求的人来说,邵颂云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近乎完美。
      也不巧,正像他日思夜想的那张。
      年华的流淌能够改变皮像,却打磨不了骨像。多年未见,日夜思念间渐渐模糊的轮廓却在此时陡然清晰。
      “我是邵颂云。”
      他打量着池群玉,等待着,看他会作何反应。
      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曾经光景不断地从他眼前掠过,这一刻,好像与很久以前重合。
      这是一个狠心的男人。
      尽管自己胸里也揣着狼心狗肺,尽管他曾经目睹自己的母亲在眼前死去,尽管他多次打伤自己的父亲,并与之反目成仇。
      可他依然觉得面前的人比他心狠万倍。
      寒冬与落叶,暴雨和离别,他就那样不容拒绝地扔下自己,把自己扔进那座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甚至不曾告别。
      他曾经很多次想象过,自己与他再相见会是怎样的场景,是愤怒的冲上去拳脚相对,还是漠然的看着他冷嘲热讽。可这些在此时来看似乎都不可能了。
      因为他们都不再是从前那样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仍然出乎意料。他从来没有想过是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光影明灭的瞬间,离席散场的人里,以这样平淡的,毫无惊喜的方式。他就这样站在这里,他们已经真实地重逢。
      池群玉唇角一弯,从座位上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两下,随意的动作带着不羁。
      “我说,看你这么拽的,你怎么跟个大爷杠上了?连老头都不会糊弄,搞得他上纲上线的,这可真是绝了啊。”
      已经忘了吗?
      果然自己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否则他当初又怎么会走得那么决绝。
      邵颂云看了他半晌,空气似乎都要静止下来。
      很久之后,他才弯了弯唇角,带着讽刺且漫不经心的语调开口。
      “麻烦。”
      “也是。”
      池群玉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很有耐心的。”
      邵颂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是没耐心,只是得看人,而这人,早就不配他耐心对待了。
      工作人员开始关灯,池群玉看他一眼,笑着问,“你还不走吗?”
      邵颂云抬脚往场馆外走,没理他。
      池群玉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哎,你怎么都不跟我道个别?”
      二人堪堪走到场馆的门口,邵颂云的步伐要稍微快一些,池群玉被落在后面几步。
      他很快追上来,嬉皮笑脸的。
      “你就告诉我呗,看在我替你解围的份上。”
      看着他一脸笑模样,邵颂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甘。
      凭什么呢?
      凭什么自己这么多年耿耿于怀,但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突然鼻尖发酸,心情有些难以抑制。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
      在国外欢闹的街头,在湿冷滂沱的雨天,在他走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事离开一段时间,他总会回来的。他就靠着这一点希望,磕磕绊绊走到了现在。
      可是现在却告诉他,他早把自己忘了。
      多么嘲讽。
      满腔的委屈无处发泄,恶劣的心思陡然升起。他转过头,眼尾挑起来,戏谑地问他:“你知道你这样一直跟着我会让我误会吗?”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误会什么?”
      池群玉疑惑地反问。
      “比如你会有一些特殊的想法,想跟我……开个房什么的。”邵颂云用后槽牙咬住舌根,忍耐住质问他的冲动,眼神显得意味深长。
      “啊?”池群玉难掩惊讶地看着他,心里惊疑。
      我不就摸了下头发?这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吗?
      没有啊。
      邵颂云嗤笑一声,在他耳边暧昧地吹了口气,“那就好,别跟着我,毕竟你真的很惹眼。”
      池群玉:???
      邵颂云隐忍地看他一眼,转头走了。
      池群玉愣了愣,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这都是什么?这人真有意思,这么拽,干脆叫拽哥得了。池群玉“啧”了一下,忍不住唏嘘:“谁招惹他了,现在的人,真是难以琢磨。”
      “师兄——”远处传来嘹亮的叫喊,穿过宽敞的礼堂,雄厚的声音响起:“干嘛呢,吃饭去啊。”
      池群玉叉着腰叹了口气,“哎,这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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