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他》许暮朝

3、苦网恢恢，不疏不漏

　　这天和以往的每个生日都一样。
　　仆侍忙里忙外地整理宴会，灯台被擦得铮亮，精美的食物作为装饰，来来往往的贵族带着微笑的面具虚与委蛇。
　　而克罗斯学会了不再冷冰冰地摆着脸，而是跟所有人一样戴上了“笑容”。
　　这是他的生日。一个储君的生日。
　　但他却看到了每个人丑陋恶心的嘴脸，没有人是真心地靠近他的。
　　迄今为止，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一句“生日快乐”。
　　但今年的生日又与往年不同。有某个贪吃鬼是真心实意地来吃东西的。
　　赫蒂拿起一个浆果小蛋糕，绵密的奶油丝毫不腻，浆果的酸甜充斥着口腔，柔软的蛋糕胚烤得刚刚好。一个字，美味！
　　她悄悄往克罗斯看去，发现他身边围着许多贵族子弟，争先恐后地给他送礼。
　　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赫蒂突然就感受到了危机——哥哥真的会喜欢我的礼物吗？唉，愁人。
　　无聊而漫长的宴会终于熬过了。
　　克罗斯一个人走在圣殿后的小路上，他注意到身后有只小尾巴躲躲藏藏的。
　　月遇从云，花遇和风，今晚的夜空很美。
　　等走到湖亭旁的时候，赫蒂终于忍不住了：“哥哥！”
　　克罗斯回头，就看见她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他自动地伸手抱住她。
　　赫蒂抬头，笑着说了句：“生日快乐哦，哥哥。”
　　生日快乐。克罗斯愣神，没想到人生中的第一次生日快乐是这个小吃货说的。
　　赫蒂拉着他坐在湖亭中“今天的月亮真的是又好看又温柔，连它都在祝福你呢。”
　　克罗斯顺着她的话看向月亮，“嗯，很好看。”
　　赫蒂更加开心了，但不一会儿又有些丧气：“哥哥，那些人送你的礼物都好贵重哦，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喜欢。”
　　“诶？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赫蒂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克罗斯。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表情。
　　克罗斯打开这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银戒。哦，不是，这是一串项链，这个戒指是串在里面的。
　　赫蒂失望地看着克罗斯平静如水的神态“哥哥果然不喜欢啊。”
　　“不，我很喜欢。”克罗斯笑着看向赫蒂“谢谢妹妹。”
　　“真的嘛？”赫蒂开心了“那就不枉我这几天都去炼金师那学习了。”
　　“所以你这几天都不在，是去学习锻造术了？”
　　“嗯嗯。悄悄告诉你，这是一对戒指哦。我也有一个，就代表我们兄妹情比金坚！”
　　克罗斯看着赫蒂拿出她的那串项链，上面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赫蒂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你的戒指上刻的是Krows，而我的上面刻的是Herty。”
　　克罗斯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睛，鼓励了一句“很厉害。”
　　这是他收过最好的礼物。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后花园的花开了又谢，岁月的年轮渐次厚重，所有以前破晓时云蒸霞蔚入夜时风雨交加的过去都停留在了过去。
　　赫蒂左眼皮一直在跳，她坐在座位上听着□□念经的声音，奇迹地没有一丝丝困意。
　　等到克罗斯来给她送点心的时候，她抓住他的手，轻声说：“我怀疑今天有什么好事会发生。”
　　克罗斯揉揉她的小脑袋“可能这节魔法课不会上你最讨厌的水系魔法吧。”
　　赫蒂像所有天使一样，水系魔法很糟糕，但是她又和别的天使不一样，她的元素亲和力达到了满级，直接震惊了□□们。
　　这肯定归功于她有一个精灵生父。
　　赫蒂连课间点心都没动几口，等中午休息时间一到，她就跑回迪莉娅的宫殿。
　　和以往每天一样，她和父王母后坐在一起吃饭。只是今天，克瑟给迪莉娅夹了她最喜欢的飞鱼片，迪莉娅却别开脸：“这个味道怎么这么腥？”
　　“我觉得很好吃啊。”赫蒂拣了片，和以往一样，柔嫩多汁。
　　迪莉娅却受不了似的，起身吐在了外面。
　　——王后怀孕了。
　　医师如是说道。
　　于是，克瑟更加小心地照顾迪莉娅，仿佛她是个瓷娃娃似的，恨不得把所有政务都搬到王后的宫殿。
　　“今天母后问我，喜欢弟弟还是妹妹。”赫蒂坐在天台，将洁白的翅膀露出来“我觉得都很好诶，哥哥你呢？”
　　克罗斯坐在她的身边，没说话。
　　赫蒂继续说“对了，我要问父王它会叫什么名字，也要给它打个戒指。”
　　“不是我们的么？”克罗斯突然出声，音色却些许幽冷。
　　“可,可是它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呀，它也应该要有。”赫蒂看着克罗斯眼底蕴着的冷冽，话音愈来愈小。
　　“我不允许。”克罗斯笑着，轻抚她柔软的发丝“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他虽然笑着，但气势却格外渗人。
　　赫蒂张开翅膀，从天台飞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只留下一句“好了好了，不给他戒指就是了。”
　　赫蒂漫无目的地飞过大大小小的宫殿，停在湖亭边上，身后有禁卫队的声音“没事，是公主殿下。”
　　王宫下令不允许天使们飞来飞去，但赫蒂从小飞到大，也是王默许的，只是辛苦禁卫队每次都胆战心惊，怕拦的是公主又怕飞的是别的天使。
　　哥哥越来越奇怪了。
　　起初是赫蒂成人礼时，被一大群世家子弟围住搭话，克罗斯盛怒，赶走他们，赫蒂那时还感谢哥哥解围。
　　可是哥哥看她的眼神却无比陌生，像是渗了毒的匕首，危险又锋利。
　　她收回翅膀，坐在亭子里看湖，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
　　迪莉娅生下了一位王子，克瑟给他取名凯西。
　　凯西出生的这一年，克罗斯22岁，迪莉娅18岁。
　　赫蒂体验了一回当姐姐的感觉。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不点，于是天天都要来迪莉娅的宫殿看他，亲亲他胖胖的脸蛋。
　　迪莉娅笑着说，你小的时候更可爱呢，我也每天都要亲一下我的宝贝女儿。
　　赫蒂跑去母后怀里撒娇打滚，克瑟来了之后轻轻地抱起他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柔情。
　　凯西确实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作为君王王后爱情的结晶，不光父母疼爱，还有一个温柔的姐姐。说来也怪，最宠溺凯西的竟然是克瑟，连迪莉娅有些时候都看不下去。
　　克罗斯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其实不管王子公主，都可以很幸福，除了他。
　　等凯西大了些，赫蒂就带着他在湖上飞，在空中和灵蝶嬉戏，有时还会偷偷待他出王宫，去帝都街上乱逛。
　　迪莉娅和克瑟都心知肚明，只是暗中让禁卫队跟随着。
　　赫蒂没有忘记克罗斯，每次出去玩都会给他带上些小玩意，可是哥哥好像并不在乎。
　　如果说凯西会有怕的人，那必然是哥哥克罗斯，小孩子敏感，他能感受到克罗斯对他若有若无的厌弃。
　　而凯西最喜欢的必然是姐姐赫蒂，因为只有姐姐会天天带自己玩，会在湖面上飞，会在集市里乱逛，会在王宫里捉迷藏。
　　时日过得安平，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
　　本该是无事的一天，凯西就像往常一样趴在赫蒂怀里撒娇，被她无奈地推开“行了凯西，你都比我还高了。”
　　凯西“哼”一声，拉着她的手晃啊晃“姐姐，我们去帝都啦。”
　　赫蒂右眼皮一直在跳，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父王还在奥典大陆，母亲这几天也心神不宁的，我们不要出去了。”
　　凯西“哦”一声，头枕在赫蒂的肩上，有些闷闷不乐。
　　赫蒂偏头看向他，刚想说什么安慰安慰可怜的小奶狗，却见父王的近侍慌慌张张地来见迪莉娅。
　　克瑟死在了奥典大陆。
　　没有人知道，明明是过去签订协议的君王，为什么会在那里出事。
　　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圣岛大陆民声怨沸，都在吵闹要奥典大陆给出一个说法。
　　更糟糕的是，迪莉娅失踪了，有人说她是受不了这个消息自杀了，有人说是被奥典大陆的人抓走了。众说纷坛，莫衷一是。
　　克罗斯登基，而素有圣岛大陆的明珠之称的赫蒂公主开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除了重要的宴会根本看不见她；而王室的小王子凯西，依旧住在自己的宫殿，只是深入简出，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样了。
　　前尘往事，昨日黄花。
　　克瑟与迪莉娅的故事被吟游诗人翻写了不同的版本流传在外，不知道这些故事里会不会有一朵红色蔷薇。
　　谁说得清呢？
　　那些炽热如火的爱情，以及戛然而止带来的痛不欲生，有人知道吗？
　　苦网恢恢，不疏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