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发掘季》巴山十二

3、第二章

　　程既白懒在沙发上没动，吃吃鸡，上上网，百无聊赖，越玩越困，恍惚间，他好像来到照片里四四方方的山跟前——这世上哪有什么四四方方的山，他查过，那是个坟头，秦始皇陵。梦里的他穿着病号服，绑着纱布，插着管子躺在野地里，就像十几岁时的模样。他摇摇头，一脸傲娇的哼哼，这儿的病床可真硬啊！

　　正神游，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提示，程既白醒了半秒，用手撑开眼皮，迷迷糊糊的看上一眼，是冯可言发来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
　　阿房宫与上林苑考古队蒋依一

　　唔，蒋依一，名字不错，但蒋依一是谁？程既白在心里默念片刻，又把眼睛合上，睡死过去。

　　西安阎良区一个三层楼的农家小院里，蒋依一正在整理秦汉栎阳城出土的瓦当拓片，闺蜜曲小楚的电话切了进来。

　　“依一，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回微信啊，我差点就飞西安了。”

　　今天也不是自己生日，没理由让曲小楚这么重视，蒋依一放下手中的资料，认真回复：“飞西安干嘛，你最近很赚吗？我没看手机。”

　　“啊啊啊，人生高光时刻，你居然不知道！”曲小楚恨铁不成钢的喊道，吃瓜少女的神魂在燃烧，“就你那条《故人春》的微博啊，被顶上热搜了。人公司有没有拿钱砸你，要你删文啊。”

　　微博？蒋依一慢半拍的回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半个月前，队里的小姑娘们被一个叫《故人春》的电视剧迷得不要不要的，天天围在一块讨论，她也跟风看了几集。

　　说来惭愧，剧里的情节她几乎没记住，就记得男一号长得特清正，特帅气，是现在想起来都惊艳的帅气。满屏弹幕都在刷——
　　“古偶，你永远可以相信程既白！”
　　“春江潮水连海平，我爱既白永不停！”
　　“花开花落花满天，既白颜值赛神仙！”
　　“既白，请放过古偶吧，不然我啥时候才能脱单啊。”

　　在那种氛围下，她怎么可能不迷魂，索性连熬几个大夜，写了一篇情节分析发在微博上，就当为偶像打call了。

　　蒋依一点开微博，表情有点木。乖乖，这一天涨的粉，比她微博十年涨得还多，差不多有十万，骂她和夸她的评价累计起来，够出一本字典了。私信邮箱更是快爆掉，甜美一点的，会说“我家老公BG之光，内娱颜值天花板，小姐姐手下留情，求删帖嘤嘤嘤。”直白一点的，就说“格局大点吧，只盯着你会的考古瞎bb，你的日子过得有多苦。”彪悍一点的，还会骂她蹭热度想红想疯了，至于后续说什么，反正她没看，直接删掉，免得吐血。

　　蒋依揉一揉太阳穴，“他公司没人联系我。”想想又有点生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就这么好说话，想骂就骂，喊删就删，连个道歉都没有？”

　　“我以为他们联系你了，你看这个。”曲小楚把手写申明发了过来。

　　程既白的名号，如今在蒋依一这里不好使，典型的偶像滤镜碎一地，连看到那仨字，蒋依一都火大。她扁扁嘴，不客气的评价，“看这字，就知道不是他写的，道歉还找人代笔！好气！”

　　曲小楚的职业是平台小主播，名气虽然排在一百八十线开外，属于查无此人糊穿地心的那种，好歹比蒋依一靠近圈子。一般来说，顶流也好爱豆也罢，只要出了负面，立马隐身粉丝背后，低调做人，一切让粉丝出头，等风头过去再回到大众视线，做公益做慈善，洗白一切，再次收割。像程既白公司这样，在事件发酵期主动跳出来致歉的，不说万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了。”

　　曲小楚有点替程既白仗义直言的想法，但亲亲闺蜜的犊子也是要护的。“他公司规劝粉丝不要打扰你，态度还行，你就别生气了。要觉得烦，就把评论关掉，我帮你删掉也行。过几天就淡了。”

　　做主播当网红，曲小楚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蒋依一不一样，别看她现在过了三十，就是再过十年，她也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年，不，是少女。从初中起一门心思学考古，做科研，说起专业眼睛能放绿光。曲小楚觉得自己有必要多出点力，别被无聊网友的几句话把闺蜜整郁闷了。

　　“也行，密码是xxx，你都删了吧。”

　　“保证完成任务。”曲小麻一顿操作猛如虎，临了还不忘吃瓜本色，“其实吧，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也不闲啊，怎么跑去给个电视剧做分析，又是画图又是举证。这是什么心路历程啊。”

　　蒋依一沉默片刻，咬牙切齿的招供，“我能说我是见色起意吗？”

　　曲小楚在电话里头笑得花枝乱颤，“能，太能了。”

　　emmm…

　　“不过，你高中时喜欢那个陈什么，就天天盯着人家收作业。如今喜欢个偶像，就给偶像演的剧里挑bug，依一，被你喜欢，有点费脑子。”曲小楚不怕死的总结。

　　几天后，蒋依一被阎良区政府主管文化与旅游的张主任叫去开会。其实开会什么的，她一向得心应手，并不是只会啃书本的书呆，但一进会议室，她就发现事态有点不寻常。自己的两位领导，社科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工作室的吴主任，以及阿房宫与上林苑考古队的刘队都在。

　　蒋依一微微愣神——上个热搜，还需要三堂会审？对社会的影响有这么坏？但她到底没敢把话问出来，平淡打了个招呼。

　　“小蒋，别站着，坐。”刘队开口破冰。

　　“小蒋，你前几天的微博，我看了，到底是大才女，有理有据，有论有证，不错。”吴主任说到。

　　果然是微博惹的祸。蒋依一面上不动，心里那个怨念哟，情商都有些掉线，半天才想起来应该说两句。

　　没等她开口，张主任说道：“小蒋，市文化和旅游局以及我们阎良区政府，一直在推进秦汉栎阳城遗址的保护、展示、利用，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秦汉栎阳城遗址的挖掘已经持续了四十年，两代人的努力，就是为了把秦汉古城的文化遗产呈现到公众面前，为文明寻“根”，为尘封的历史再添实证，她当然明白其中的意义，哪怕这个意义在很多人眼里，是虚空，是无谓，但她一直甘愿坚守田野，哪怕一生清贫。

　　蒋依一诚恳开口，“张主任，我明白。”

　　“年轻人觉悟不错。”张主任喝了口茶：“我们也希望更好的发展栎阳城，借助文旅融合的方式，找到创新的切入点，在保护和利用上多领域、多平台的传承秦汉栎阳城遗址，从而带动区域经济的发展。”

　　蒋依一眨眨眼，都说她是才女，怎么张主任的话她每个字都认得，就是听不懂，还隐隐有些不安呢？

　　她看向吴主任和刘队，顺便求援。

　　吴主任轻咳一声，“市里和区里的领导一直有计划推动栎阳城的文旅发展，会积极寻求一些公众人物的合作。刚好明星程既白的公司通过北京那边联系到所里，希望能去你工作的考古队体验生活，了解考古，了解文物保护。所以今天找你来，是想征求你的个人意见。”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借助舆论的关注，借助明星程既白的个人影响力，推动阎良区的文旅发展。”张主任语重心长的补充道，“宣传部门和你们队里，包括小蒋，都要准备一下。”言外之意就是，你个人的意见不重要，不准拒绝！

　　刘队默了默，“有这么一个机会是不错，但是有言在先，队里条件艰苦，办公室就是个废弃学校改造的，宿舍租的是个二层民房，在工地上（一般称田野考古叫工地）都是附近老乡做饭，他不能嫌环境差。”

　　这些顾虑，张主任早就梳理清晰，“市区到阎良开车要一个多小时，肯定是不能住那边，就安排在区里的酒店，程既白他们公司还会带宣发过来，到时候可以启动一个“秦汉栎阳城遗址云考古”的直播，小蒋你也出个镜，遗址+揭秘+互动+热搜，这是个很好的题材嘛，很能吸引年轻人，对于……”

　　蒋依一干巴巴的点着头，实在有点欲哭无泪，张主任后来还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算什么？色字还能让她和偶像见面？

　　想到前几天微博上乌央乌央涌进来的留言，再想想她和程既白一块直播出镜的画面……蒋依一觉得，她还是主动把微博评论关了吧。

　　要不然，光靠楚曲小删评论，只怕会废了她的手。

　　因为开会，蒋依一把手机调成了震动，微信进来，在桌上嗡一声巨震，吓了她一跳。隔着屏幕扫一眼，是曲小楚发过来的。

　　“依一，快夸我！那天给你删评论，程既白的公司刚好发私信过来，我替你回了。我看他今天官宣行程，要去你队里体验生活呀，你可以近距离粉他了！有没有觉得我举世无双绝顶聪明让你很感动？到时候一定要和我分享心得啊……”

　　蒋依一恶狠狠的摁灭手机，改变了主意。

　　就让曲小楚删评论删到手废吧，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