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希望 ...
-
叶洱知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得到的消息。
一上午,叶洱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发慌,以为是早餐没吃好的缘故,也没多想,就是一头午的码字码得心烦意乱,后来干脆把电脑一扣,望着书房的天花板发呆,打算把这阵心慌劲儿熬过去再说。
结果没等这阵心慌退下去,倒是把医院的电话给等来了,通知他赶紧去一趟医院。一开始叶洱知以为是诈骗电话,后来听到了“徐郭”两个字,脑袋里嗡的一下,二话没说,换好衣服就出门了。临走前,叶洱知怕沈师侨一会儿找不着自己会担心,于是在沈师侨肯定能看见的地方留了张纸条。
……
叶洱知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口的灯还在亮着,并且已经不知道亮了多久。叶洱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过了一会,一阵压抑的哭声从手掌间传出,逐渐成了这条僻静的走廊中唯一的声音。
哭着哭着,叶洱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纷繁喧闹,杂乱无章,就好像有人将各种各样颜色的橡皮泥毫无章法地硬生生揉在了一块,又狠狠地搓了搓,最终混成一个不三不四的玩意儿。直到梦境的最后,所有的颜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白,在这片白色里,有一个很熟悉的人影逆着光朝他走过来,叶洱知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只听到他似乎一直在呼唤他……
“小知……”
“小知,你怎么样?怎么在这儿睡了?”叶洱知睁开眼,发现沈师侨居然站在自己面前,同时还在询问自己的状况。
“侨?”叶洱知有些惊讶道,“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看到你留的纸条了,就想着打车过来,到医院后问了几个人,然后就在这儿找到了你,”沈师侨有些担心地看着叶洱知,“怎么样,我看你在纸条上说你的朋友出事了,是哪个朋友?他现在怎么样了?”
“徐郭,”叶洱知说话带着些鼻音,“你也认识的,他昨天晚上开大货跑活,疲劳驾驶,路上出事故了,现在……现在还在里面抢救,不知道怎么样……”
沈师侨微微皱眉,嘴里念叨了好几遍“徐郭”,绞尽脑汁地回忆这到底是谁。最终,沈师侨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抱歉,我好像对他印象不是太深。”
印象不太深,这是“不记得”的委婉一点的说法。叶洱知反应过来这一点后,愣在了原地。
徐郭家和叶洱知他们家离得很近,所以两家经常互相串门,徐郭这人性格好,爽快,所以没多久就和沈师侨混熟了,两人互相之间也算得上是还不错的朋友。
现在沈师侨很显然已经忘了徐郭这个人。
沈师侨已经开始……忘人了吗?
那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忘记我?
叶洱知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忽然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的眼眶又一下子红了。
沈师侨见状,以为他在担心徐郭,于是把他搂到怀里轻声安慰道:“没事,你那位朋友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我陪着你,咱们等他出来,好不好?”
叶洱知抱住沈师侨,闷闷地嗯了一声。
……
可徐郭到底没能挺过这场灾祸。
一场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晚上的时候接近尾声,医生让叶洱知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能熬过当天晚上就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但命运好像和所有人开了个玩笑,在ICU里待了五天后,徐郭最终还是留在了今年的初春。
甫一得知这个消息时,叶洱知心里并没有多大的起伏,他认为自己已经被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磨得麻木了,大概见到什么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但在亲眼目睹徐郭被火化的时候,叶洱知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徐郭一直戴着的那块金属手表那一刻,还是大哭了一场。
自那天起,叶洱知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就是做饭、吃饭、工作、睡觉。由于从几天前开始沈师侨每天的记忆就像刷新了一样,每天早上都忘记自己已经没有工作了,想着去上班,每天早上叶洱知都得重复同一套说辞,后来,叶洱知干脆将包括工作在内的一些重要的事都写成了纸条,贴在家里的各个位置。
中间叶洱知病了一次,沈师侨帮忙拿药的时候拿错了,叶洱知吃完就开始上吐下泻,后来连夜去了医院,挂了一宿的吊瓶才缓过来。被送去医院的路上,叶洱知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就算了。
这辈子,要不就这样吧,就到这,也挺好的。
想完,没过多久就昏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经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了。叶洱知动了动手指,感觉手上面分量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发现沈师侨已经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叶洱知心中一动,就这么低头看着。沈师侨睡着的时候五官看起来会比平时柔和一点,看着很好看,但和平时的好看不是一种风格,睡着时的沈师侨要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很微妙的感觉,这也是以前叶洱知经常能看沈师侨的睡颜看上几个小时的原因,很耐看。
叶洱知仔细打量着沈师侨,用视线细细描摹过他的每一寸五官,像是要将此时的样子永远刻进自己的心里。
谁也不知道他们能这样互相看着走多久,但有一秒算一秒,叶洱知半秒钟都不想浪费。
这辈子,好像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是得再走走。
想到这里,叶洱知欲将被握着的手从沈师侨的手中取出来,眼睛看着不够,他想再用手指描摹一遍沈师侨的五官。结果刚一有动作,沈师侨就仿佛感觉到了一样,一下子清醒了,在看到周围环境的那一瞬,他露出了一丝茫然。
这些都被叶洱知看在眼里。可是今天不再像往常一样还有满屋子的纸条提醒他发生的事了。
就在叶洱知以为自己又要跟沈师侨重复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时,只见沈师侨眼睛亮了一下,还小声念了一句“想起来了”。
后面那句话叶洱知没听清,但沈师侨的神情他看明白了。他一开始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还有些不敢置信,直到沈师侨对他说抱歉,说他昨天晚上忘记了哪盒是感冒药了,叶洱知才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问道:“昨天的事,你都记得?”
沈师侨点了点头:“记得。”
“那,”以防万一,叶洱知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已经……已经辞职了?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病得厉害,没给你做午饭,你硬生生挺到……挺到现在都没吭声。”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叶洱知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往上弯了弯。
这次沈师侨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记得,我还记得我是因为太烦单位的领导所以辞职的。”
话音刚落,沈师侨便被叶洱知抱住了。叶洱知本来想两只手一起抱过去,奈何一只手上的针还没拔。
但一只手也足够了。
叶洱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将沈师侨拥在怀里。他的力气有些大,沈师侨有点喘不过气,但沈师侨并不想因此而推开他。
叶洱知在抱住沈师侨的那一刻开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太开心了,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遗忘与记忆刷新之后,这次沈师侨成功凭着自己的力量阻止了脑中的那块“橡皮擦”。
不论如何,这总是一个进步。甚至,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