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茶氨

12、人生

　　沈师侨遗忘的速度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逐渐缓和了下来，毕竟可供他遗忘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就在叶洱知认为沈师侨的病变已经发展到一个较为稳定的阶段，不会再往下发展的时候，沈师侨的智力开始出现很明显的退化征兆。
　　最一开始的反应，就是面对各种需要思考才能回答的问题时，沈师侨的回答速度比以前慢了。叶洱知起先并没有太注意，直到有一天叶洱知发现近期沈师侨的反应也变慢了，举手投足间还不知不觉地带着点孩子气，这才突然回想起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大夫说过的话，意识到不对劲。他先是拿出了一道算术题，问沈师侨答案。
　　“侨，我问你，48乘上56等于多少？”叶洱知将“48×56”写到纸上，把这张纸往沈师侨面前一推道。
　　沈师侨是数学专业出身，计算速度很快，叶洱知不知道沈师侨是不是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两位数乘两位数的算术题他以前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但这次，沈师侨盯着48和56两个数看了半天，最终皱了皱眉，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问了一句：“可以给我张草稿纸吗？我得列个竖式。”
　　叶洱知顿了顿，默默将写着算式的纸收了回去，也没有要给沈师侨拿草稿纸的意思。
　　沈师侨见状，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眨着眼看叶洱知。
　　过了一会儿，叶洱知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问沈师侨：“侨，要不要我带你去楼下坐一会儿？”这是最近叶洱知发现的一件事，他发现如果经常带沈师侨到楼下小区里的花园里坐坐，沈师侨的心态能够在比较长的时间里保持相对稳定，尤其是在沈师侨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像孩子了之后，他更喜欢到花园里坐着了，有时候他能坐在花园里待一天。
　　叶洱知带着沈师侨来到花园里坐下。但没坐多久，沈师侨就站了起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旁边，蹲了下来，注视着地上来来往往的小黑点。叶洱知定睛一看，发现那一个个小黑点是一只只来回行走蚂蚁。
　　叶洱知走过去：“在看蚂蚁？”
　　沈师侨没吭声。
　　“你喜欢蚂蚁？”叶洱知问。
　　沈师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算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蹲在这里看蚂蚁？”
　　沈师侨再一次摇了摇头：“我没看蚂蚁，我在看他们的生活。”
　　“生活？”叶洱知倒是对这个回答很意外。
　　“对，”沈师侨点了点头，“你看，蚂蚁们每天都要离开巢穴，出去寻找食物，这是他们的工作，找完食物，他们就又回到了巢穴里，这是他们的生活。”
　　这是他们的生活。
　　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生活。
　　这世上没有一个物种活着是容易的，在生活面前，绝大多数都得低下头装孙子。
　　叶洱知暗自苦笑了一下，索性也一起蹲下来，看蚂蚁，看生活。
　　看，人生。
　　……
　　最近叶洱知经常失眠，后来干脆因为休息不好内分泌失调了一阵，连带着一个感冒拖拖拉拉了一个月都没好透，最后实在是撑不住，趁着沈师侨在家里睡懒觉的时候赶了个大早到医院做了次检查，开了点药，然后开车往回走。
　　路上路过了徐郭当初下葬的墓园，叶洱知也是临时起意，先是回了一趟小区楼下的奶茶店。刚一进去，里面的小姑娘就笑着问：“柠檬清茶，七分糖？”
　　叶洱知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今天不来买奶茶，是……是那位徐先生让我过来看看你。”
　　小姑娘长相不算出众，但很顺眼，一笑起来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柔和极了。她快速调了一杯茶，密封好后和一根纸吸管一同放进塑料袋里，往叶洱知的方向推了推：“喏，这是送给那位徐先生的他最爱的青柠茶，我按照他平时的口味多加了一点糖。”
　　叶洱知见状，伸手就要从口袋里掏钱给小姑娘。
　　小姑娘连忙退回去，笑着道：“这是送的，认识这么久了，虽然没见过面，但到底有缘，送一杯茶不过分吧？”
　　叶洱知闻言，笑了笑，点点头。
　　……
　　天色尚早，叶洱知拎着奶茶去了墓园，穿过细细的小径后，在徐郭的墓前站定。“老徐，我过来看你了，”叶洱知将手里的青柠茶放到墓碑前，“刚才我去了趟楼下奶茶店，人家小姑娘今天没用我提，特意送了你一杯，这下你人该乐坏了吧。”
　　叶洱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径直往地上一坐，叹了口气道：“老徐，你说你羡慕我运气好，能碰上沈师侨。我也觉得我运气好，可我，”叶洱知说到这里，没忍住，眼眶倏地红了，“可我……可我怎么也就……这么倒霉啊……”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叶洱知此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
　　这句话像个开关，这么长时间以来受的苦，受的委屈，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将叶洱知的视线冲得一片模糊。他在这片僻静的墓园里放声大哭，好像要在这短短几分钟内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一样，一边哭，还一边断断续续地倾诉这段时间的种种艰辛。
　　他在家里不敢这么肆意的发泄，他怕被沈师侨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所以他只能赶在一个普通日子的清晨，到墓园对着昔日好友的墓碑哭诉。
　　事情沥沥拉拉讲了将近三十分钟，等差不多讲完的时候，也差不多哭完了。叶洱知简单擦了擦脸，然后默默地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临走前，叶洱知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住了脚步，道：“对了，老徐，那个奶茶店的小姑娘问你什么时候能亲自来一趟他们奶茶店，她说她想见见你。”
　　“我替你擅作主张了一下，我告诉她，你已经搬去别的城市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
　　叶洱知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沈师侨大概起床没多久，一直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总之叶洱知看到的就是这样，早上的阳光并不是太强，照在沈师侨身上，给他乌黑的发顶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光，整个人看上去又安静又温顺。
　　“侨，在看什么呢？”叶洱知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问道。
　　沈师侨没回话。
　　叶洱知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侨？”说完，见沈师侨又没应，于是皱了皱眉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次，这次是全名：“沈师侨？”
　　沈师侨这才有点反应。只见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叶洱知，歪了歪头问道：“你在……叫我？”
　　“当然是在叫你啊，这个家里又没有第二个叫沈师侨的。”叶洱知拿出居家拖鞋穿上道。
　　“沈师侨……”沈师侨喃喃道，“所以我原来叫沈师侨吗……”
　　叶洱知没太听清沈师侨的这句低语，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你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沈师侨看着叶洱知问道，“我有些回忆不起来了，我总觉得不太真实。”
　　叶洱知没太听明白，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但他不敢去细想，还是问了一句：“什么叫……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沈师侨微微低头，看着客厅的地毯，有些失神地道：“我好像……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说完，他转过头看叶洱知，“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吗？”
　　叶洱知闻言，盯着沈师侨愣了足足有大半分钟，随后他才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沈师侨忘记了他自己。
　　叶洱知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道：“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师侨第一反应也有点模糊，但紧接着就记起来了，眼睛亮了亮：“你是小知，你是叶洱知。”
　　“对，”叶洱知微微笑了一下，“那你再想想，叶洱知最爱的人是谁？”
　　“小知最爱的人……”沈师侨微微皱眉，有些别扭地想着，“小知最爱的人叫沈师侨……不对，小知最爱的应该是我……好像也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叶洱知走到沈师侨跟前，轻轻地捧住沈师侨的脸，在他的耳边温声说了一句话。
　　沈师侨闻言慢慢睁大了眼睛。
　　叶洱知微笑着看着沈师侨。
　　“我最爱的人是你，而你是沈师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有缘人的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