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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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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石狮子都一夕之间变得狰狞,正门松松掩着,侧门大开,进进出出的都是几个背着包裹行色匆匆的下人,有的人见到了白珏的身形,竟然还瑟缩的一躲,好似见不得人一般。
白珏心里猛地一沉。
她抓紧碧枝的手往正房里赶,往日里鸟语花香、亭台楼阁的前院里,如今乱糟糟成一团,那些锄花的、洒扫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好似整个高楼突然就塌了一般。
她进到正房里,就见温夫人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正用帕子擦着泪,旁边秦嬷嬷半揽着她低声劝着什么。
白珏一进来,温夫人就抬起头,看见是她,温夫人脸上一下勉强挤出笑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像是极其复杂一般,她道:“……你,唉,好孩子,你还回来做甚么!”
白珏怔然,一边走上前去,一边愣愣地道:“我不回来那去哪儿?”
温夫人闻言,泪如雨下,她一把抱住白珏,哭得哽咽,她抚了抚白珏的头顶,道:“娘接下来说的,你一定要记清楚了,明白吗?”
白珏抬起眼看着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待嫁之身,过了小定就是周家的人了,白家的一切都不与你相干了,等会秦嬷嬷送你回周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回头,知道吗?”温夫人说着,用双手捧着白珏的头,一双带着皱纹的眼睛直视着她,似乎在逼着她点头。
白珏茫然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回答我,知道吗?”温夫人的眼睛逼视着她。
“……我……”白珏心里漫上来一种不切实际的恐慌感。
“回答我!”温夫人厉声道。
“我……我,我知道了。”白珏被她这么一喊,下意识地顺从应道。
“好,好孩子。”温夫人这才破涕为笑,旁边的秦嬷嬷这时候上前来,递过来一个小包袱,在两人耳边轻声道:“太太,时辰快到了。”
温夫人赶紧抹了抹泪,将那个包袱塞进白珏怀里,推着她道:“走,快走,你这孩子,从今以后就是别家的人了,我也懒得再管你了,快走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过头用手背抹泪,往日的雍容镇定都不见了,鬓发也散乱着,明显是一幅慌乱的模样。
白珏拉着她的衣角道:“娘,娘——”
有时候很多事情不必说透,人的眼睛、鼻子就可以从四周看到、闻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珏她不敢再问了,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她,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她不能承受的事。
温夫人狠下心,扯下她抓紧自己的手,别过头道:“你走罢!不要再回来了!”
“娘——”白珏鼻子一酸,无法接受一般失声痛哭。
碧枝和秦嬷嬷上前来,一人掺着她一只胳膊,两个人架着她就要走。
温夫人坐在椅子上,有一瞬间几乎要站起来搂住她,却又克制住了,坐了回去低下头不住抹泪。
秦嬷嬷道:“太太,老奴去了。”
温夫人忍住泪点点头。
秦嬷嬷又对白珏道:“姑娘,太太一片好心,咱们千万不能意气用事,碧枝,跟上,从后门出去。”
碧枝也是包着泪,胡乱点头应了,立刻扶着白珏从后室出去,两个人架着白珏从小路上走,快步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小门。
背后前院里似乎突然传来了惊叫声和吵闹声,白珏猛地回头,喊到:“娘,娘——”
秦嬷嬷赶紧捂住她的嘴,示意碧枝赶紧开门,碧枝推开小门,后面是一条小巷子,那里停着一辆乌蓬小马车,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桢喆。
“多谢大将军,太太和老奴感激不尽。”秦嬷嬷几乎跪了下去。
周桢喆一挥马鞭,道:“不必多礼了,赶紧走吧,禁军即将围府。”
秦嬷嬷脸色一白,赶紧扶着白珏上了马车。
周桢喆带着斗笠,手中挥了一下鞭子,眼神却不留痕迹地划过白珏身上。
她如今神色茫然,身子如折柳一般俯在旁边的侍人身上,两缕乌黑的发丝像是沾湿了汗水,黏在白玉一般的脸颊边。
一幅雨打过的梨花模样,带着一股初经风霜的凄艳。
周桢喆心下一叹,却不由自主一般,嘴角几乎要勾出一丝诡异的、满意的弧度,但那弧度太过细微所以不留痕迹。
碧枝和秦嬷嬷手忙脚乱地将白珏塞进马车里,三个人挤在一块儿,白珏靠着碧枝,眼里不自觉流出泪来。
“驾——”周桢喆猛地挥鞭,马车利剑一般跑了起来,刚刚走出巷子,车窗外似乎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穿着铠甲的禁军走过。
秦嬷嬷赶紧捂住白珏的口鼻,三个人紧紧缩在一块儿不敢出声。
马车嘚嘚儿地驶过去了,没有任何事发生,那些禁军像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一样经过了。
秦嬷嬷这才舒了口气,松开了手。
白珏却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一动不动地靠在碧枝身上默默流泪,她哑声道:“我娘呢,她会怎么样?”
秦嬷嬷不敢答话,碧枝一边抽鼻子一边用袖子帮白珏擦泪。
前面驾马的周桢喆突然淡淡道:“圣上下令抄家,但尚不及妻儿,所以你才能出来,想必温夫人也不会有事。”
“抄家?”白珏愣愣道。
秦嬷嬷低下头去抹泪,碧枝揽着白珏的肩膀,轻轻地拍。
周桢喆却没有再回话,只是扬声驾了一声,马车往前用力跑起来。
等到了周府时,迎接她的是被人扶着站在门口的冉夫人,她像是大病初愈一样,站都站不稳,脸上也是表情复杂,含泪带笑一般看着白珏,连连道:“好,好,好孩子,你回来了就好。”
白珏低头掩面而泣。
冉夫人道:“好孩子,别哭了,事出突然,这是谁都想不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甩开掺着她的下人的手,上前来揽着白珏,低声道:“孩子,你听我一句劝,这时节里发生什么都是猜不准的,只是有一条,如今你和绪儿才过了小定,说是夫妻,却还未成亲,若是那起子歹人又寻了借口,说你是白家的人要将你抓走,那可真是白白费了你娘的一片苦心了。”
白珏道:“那就将我抓走罢!我死也要和娘亲一起的。”
“你,唉,傻孩子。你娘费了多少劲才将你送出来,你这时候再回去,这是要生生剜她的肉吗?!”
白珏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淌出来。
冉夫人扶着她,往里院走,碧枝和秦嬷嬷都不知去做甚么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人。
“孩子,如今白家也只有你能救她们了,你听我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将这婚事做实,到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理由去捉了你去,这样一来,你才能有机会去救你母亲呀。”冉夫人苦心劝道。
白珏愣愣地抬起头看她,“……我能救母亲?”
“是呀!”冉夫人肯定一般点了点头,道:“你是你母亲唯一的挂念了,你照顾好了自己,才能回头去救她呀。”
“姨妈,你帮帮我好不好,叫表哥将我娘也带回来,好不好?”白珏捧着冉夫人的手,祈求道。
“这……”冉夫人为难,道:“这我也想过,只是你母亲是白府的当家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你父亲,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母亲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纵然是武功盖世,也没办法将她带出来啊。”
白珏知道刚刚不过是她是痴心妄想,但真的听到人说不可能时,还是满心绝望地哭了起来。
“孩子,你听我的,先保全了自己,再考虑怎么救人。”
说着冉夫人将她带到一间屋子里,将她按在一张凳子上。
白珏抬起头望过去,发现她坐在一面镜子前,那梳妆镜是新打的,花纹都是她和周明绪亲自挑好的。
“你呀,安安心心先与明绪成亲,日后和明绪一起,再去救你母亲。”冉夫人道。
“……嗯?”白珏茫然地从镜子里与她对视,那满房的红色帐幔和窗子上贴的喜字从镜子里照出来,这样温馨热闹的布置里,她却觉得浑身彻骨的冷。
冉夫人挽起她的长发,这时秦嬷嬷和碧枝也进来了,她们一个捧着大红的嫁衣,一个拿着凤冠珠钗。
“这是……做甚么?”白珏还未从大悲中回过神,就见她们忙碌起来。
碧枝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却微笑道:“姑娘,过了今日就是大姑娘了,愿姑娘和姑爷共协唱随。”
秦嬷嬷下手很稳,已经掺了白珏起来,替她披上了大红嫁衣。
“百年好合,瓜瓞绵延。”秦嬷嬷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唱道。
冉夫人喜形于色,替她绾起长发,将两掌长的凤冠压在她头上。
“多子多孙,多子多孙。”冉夫人似是激动道。
白珏像个木偶一样被她们摆弄,等到被她们推出门时,发现周明绪已经穿好了红服在门口候着,周明绪一见着她,先是一喜,然后见到她脸上的悲色,又将他那喜色给压了回去,做出一幅感同身受心痛不已的模样来。
偏偏他那压抑不住的喜色却还收敛不及,那几种表情便夹杂在脸上,显出几分怪异荒唐。
白珏心中冷笑。
冉夫人等人却已经等待不及,一边推着她往前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盖盖头,又是解释道:
“今日事出情急,也不讲究那许多了,甚么接亲、抬轿都只能简化了,好孩子,委屈你了,咱们就只捡那几个要紧的先走了。”说着就要推她去前厅拜堂。
一群人乱哄哄地围着她往前,盖头已经盖上,周明绪用一根红绳牵着她,四周都是红艳艳一片,白珏一边走,一边落下泪来。
周明绪在笑,冉夫人在笑,秦嬷嬷也跟着一边流泪一边笑。
只有她在哭,只有她在不停的哭。
这里的路她不太熟,走着走着脚下就一个踉跄,她险些摔倒,周明绪赶紧扶住了她,盖头被风吹起,她透过周明绪的肩头,看见院子有一个人也没有笑。
是周桢喆。他斜靠在不远处的围墙边的圆月门上,正举着一壶酒喝着,他遥遥地望着这边,身形孤寂得好像与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见白珏看向她,他向她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那清澈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下,像眼泪一样。
盖头又落下,那剪影也不见了,四周的恭贺和嘈杂声又围了过来,周明绪牵着她,走到正堂前,带着她跨过火盆。
“一拜天地。”不知哪里请来的司仪唱喏道。
白珏被秦嬷嬷推着弯下腰去,同周明绪一起朝门外拜了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