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谁都不爱》红烧雀

31、第三十一章

　　她立刻就要抽出鞭子打他，但不待她动作，裴峥却上前来拦住了，他恭敬道：“大小姐，别污了您的手，我来处置就是。”

　　然后他双手奉上一件斗篷。

　　白珏看了他一眼，想着旁边的女子还在瑟瑟发抖，还是抬起手来接过了那件斗篷，展开披在了她肩上。

　　那女子颤抖着道谢。

　　白珏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臂膀，轻声道：“无事了，不必再怕了。”

　　然后回头对裴峥冷冷道：“你去吧。”

　　裴峥低头应是，接着白珏又用淬了冰一样的声音幽幽加了一句道：“务必叫他不得好死！”

　　裴峥躬身行礼的身形顿了一顿，然后又深深弯下腰去，恭敬应下了。

　　裴峥去处置那边的事，白珏和碧枝扶着那女子往马车上走去，待坐在了马车上，碧枝奉上了一杯热茶。

　　那个女子感激地朝碧枝笑了笑，然后又向白珏道谢。

　　她垂下头道：“多谢恩人，奴名叫阿织，不过是个卑贱的酒家女，烦扰恩人了。”

　　白珏一听，蹙了蹙眉，道：“什么卑贱不卑贱？卑贱的应该是那些动手动脚的男人！”

　　那女子一听，愣愣地抬起头望着白珏，怔了一下，随后目光划过她的喉间和耳垂，然后松懈一般淡淡地笑了：“原来恩人是……难怪是恩人出手相救。”

　　“自古女子就是浮萍，其中许多苦楚，也只有我们女子自己知道了。”她自嘲一般道。

　　本来这话是白珏赞同的，可想起刚刚那个出手救人的黑衣人，她还是解释道：“也不是我一人出手，刚刚救了你的，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人。”

　　正当说到这儿，车厢门板上突然传来笃笃的两声，白珏侧头看过去，就见刚刚提到的那个黑衣人斜靠在车厢旁，正一只手轻敲着门板。

　　“不错，正是在下。”他挑了挑眉，笑道。

　　阿织却陡然吓了一跳，往白珏身边缩了缩，无助地朝白珏看了一眼。

　　白珏安抚般轻轻摸了摸她的肩头，阿织才渐渐安心下来，破涕为笑朝那个黑衣人拜道：“多谢恩公。”

　　黑衣人坦然受下了礼，却意有所指一般道：“也不枉我救了你一回，你可记着——”

　　说着，他用那双含情一般潋滟的眸子看向白珏，轻声道：“鄙姓周，名桢喆，年方二十有七……”

　　“……尚未婚配。”

　　这四个字刚一落下，白珏立刻拿起热茶朝他泼去，周桢喆闪身一躲，身子离开了车厢门板，碧枝立刻手疾眼快将门板刷地关上了。

　　那边爽朗的笑声从车厢外传进来，车厢里三人默了一默。

　　阿织扯了扯白珏的衣袖，垂着头小声道：“……我只认你，”说着她抬起头，渐渐加大了声音道：“我只认恩人是你！”

　　白珏哑然，看着她这拼命表明‘忠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初霁，阿织看着她的笑颜，突然怔住了一般，微微张大嘴无意识地盯着她看。

　　碧枝轻咳了一声，阿织这才回过神，她的脸倏地涨红了，猛地拿起杯子仰起头喝了一杯水。

　　但水喝得太急，她又呛个不停。

　　碧枝抿着嘴笑，替她抚着后背顺气。

　　白珏淡笑着又斟了一杯茶，这才问道：“你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阿织好不容易顺过气，道：“我……我住在十三坊，那个地方……就不劳烦恩人了，我自己回去罢！”

　　说着她就要起身下车，白珏按住了她，疑惑地朝碧枝问道：“十三坊？”

　　碧枝觑了阿织一眼，没有开口。

　　阿织咬了咬唇，道：“是个教坊，我，我不想污了恩人的脚，就让我自己回去罢……”

　　说着她垂下眼，脸色却渐渐苍白了起来。

　　白珏收起了笑，想着她刚刚才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颊，如今一提到教坊，却又苍白了起来。

　　遂道：“无事，我们送你，”说着她朝碧枝道：“碧枝，叫车夫驾车罢。”

　　碧枝应了。

　　阿织连忙抓住白珏的衣袖，又赶紧松开，怕弄脏了她一般，她眼中渐渐浮起泪光，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白珏看到她嘴角的伤口，又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身上、脖子上还有掐痕。

　　她道：“碧枝，等会记得去请个大夫。”

　　阿织却擦了擦眼泪，捧着脸道：“不必、不必，我那儿就有伤药，不必请大夫了。”

　　再者，寻常的大夫也不愿意去教坊。

　　阿织不想叫她知道，所以并没有多说，碧枝在一旁看见了，也没有多嘴。

　　马车嘚嘚儿地走了不久，一会儿便到了十三坊，此处华灯彩照，热闹非凡。

　　碧枝掀起车帘子，要扶阿织下车，阿织却自己跳了下去，忙笑道：“不必，不必，多谢了。”

　　白珏也跟着下了车，她此刻一身长袍，头上是镶珠小银冠，脚上蹬着小朝靴，天色一暗下来，一打眼看去，端端是个富贵小公子。

　　阿织在前面带路，她们左拐右拐，一直走到了一家四五层高的彩楼前才停下脚步，阿织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回头看她，道：

　　“我就住在这儿，多谢，我就不请恩人进去了，此地脏污，还请恩人不必再来。”

　　说罢她盈盈一拜，垂下头去行了个礼。

　　碧枝忙上前扶起她。

　　白珏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咒骂：

　　“阿织！你个死蹄子，死哪浪去了，还不快滚回来上酒！”

　　说着一个头戴彩花，体型臃肿的人影从教坊门口出现。

　　阿织一见，脸色大变，立刻推着白珏叫她上车，自己跑过去迎那个妇人，嘴里赔着笑道：“妈妈，妈妈，阿织在呢，这就来，这就来……”

　　那妈妈却掐腰站住，一只手使劲点着阿织的脑门，嘴里骂骂咧咧，说着说着，还抬起一只手，眼看就要挥下去打到阿织脸上。

　　白珏立刻冲上去，将阿织搂在怀中，一个旋身躲过了那一巴掌。

　　跟着白珏身后的护卫车夫也上前，拦住了那个泼辣的老鸨。

　　那老鸨一见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挡住，立刻熄了火气，笑道：“唉哟、唉哟，原来是贵客来了……”

　　说着一边打量阿织情形。

　　但护卫们拦住了她的视线，只隐约看到一个华服银冠的少年正低头搂着阿织不断安慰。

　　老鸨得意地摇了摇帕子，看这急色鬼模样，嘴里却笑道：“唉哟，客人，你可不知，我们阿织可是楼里的头牌，这一晚上，要这个数呢……”

　　说着，她伸出三只肥胖的手指。

　　阿织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推着白珏，要从她怀里出来。

　　白珏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头也没回对护卫淡声道：“给她。”

　　一个护卫扔了一锭银子过去，老鸨喜滋滋儿地接过了，还殷勤地要为她们引路。

　　“不必。”白珏对老鸨淡淡道。

　　然后她低头附在阿织耳边轻声道：“你带我去你房里罢，要不她不会轻易饶你。”

　　阿织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上了二楼，转过了弯，阿织的房间在最里面，她带着她进去，护卫们守在门口。

　　白珏叫碧枝先回去车上，这地方不适合女孩子呆着。

　　碧枝犹豫着看了她几眼，后来没得法，只能一一嘱咐了跟上来的护卫，叫他们不许掉以轻心，又将白珏的鞭子给了她手上，说：“我就在窗下候着，姑……公子千万小心，早些回府才好。”

　　白珏点了点头，说：“我安置好她就来，你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进了房里，白珏才发现这房间里别有洞天，四周开着雕木花窗，悬着许多轻纱帐幔，随着窗子里的风一吹，飘摇起伏，十分幽美。

　　阿织进来了，轻轻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道：“恩人略坐一刻，我去换件衣裳就来。”

　　白珏道：“你快去上药罢，若有不方便的，叫我便好。我在这坐一刻，等那老鸨走了，我再出去。”

　　阿织笑了一笑，去内室换衣裳去了。

　　不出片刻，阿织换了一身鹅蛋青的广袖长裙出来了，她脸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上过药了，不细看也看不太出。

　　白珏就看着她从帐幔中出现，然后款款走到桌边，阿织伸出一只手撩起烟青色的长袖，露出素白的手腕，她那露出的手腕纤细到近乎脆弱，然后她用那只纤细的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另一只手微微按住壶顶，为她斟了一杯茶。

　　素色的手指轻轻搭在深色的紫砂壶上，别有一番温柔小意。

　　茶水汩汩流入茶盏之中，热气袅袅飘起，几只烛火在轻纱帘后摇摆。

　　“今日的事儿，虽已道过谢了，但没想到却还有这一遭。小女子在此，多谢恩人搭救。”说罢她垂下头盈盈一拜。

　　白珏微微摇了摇头，轻轻扶起她道：“本就没什么，何谈言谢。”

　　阿织抬起头着看向白珏，目光柔柔若水一般，对视了片刻，她突然笑道：“我为恩人跳一支舞罢。”

　　白珏道：“你才受过伤，不要勉强。”

　　阿织摇了摇头，道：“不勉强，今日是我最开心的一日，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唯有舞技尚可入目，请恩人不要拒绝我。”

　　白珏无法，反正现下为了搭救她，要在房中空坐这许久，坐着也是坐着，那便看看舞罢。遂微微颔首。

　　阿织见她点头了，蓦然笑开，然后轻身一旋，两只水袖抛开，如蝶般翩跹起来。

　　白珏坐在桌边，一边听着堂外的声声丝竹，一边看着美人起舞。

　　她着实是没有这种体验的，作为白府的白珏，更从没有这么出格过，她连教坊都从未听过。

　　阿织虽在跳舞，但转动之间，眼神却一直看着她，仿佛在用神色与她诉说许多话一样。

　　最后一个动作收尾，她将水袖拢起，一个旋转轻轻落在了白珏身边。

　　白珏看她额头生出薄汗，怕她身子撑不住，起身扶住了她。

　　一舞完毕，阿织微微垂着脸，两只手将帕子捏在胸前绞着，双眸却抬起来柔情似水一般凝视着她，然后怯怯一般笑了，那笑容柔嫩得像是刚刚露出尖角的小荷，颤巍巍一般惹人心怜。

　　“好看么？”她问道。

　　白珏淡笑着点头，柔声道：“很好。”

　　阿织闻言羞涩一般笑了，然后她趁势将头倚在了她胸前，柔顺的发顶轻轻擦过白珏的下颌，白珏不必低头就可以闻见她发髻间淡淡的清香。

　　她的半张柔嫩的侧脸在灯火中打上一层淡淡的融光，白珏看见她脸颊边似乎浮起薄绯。

　　再往下看去，还可以看见她脖子那侧还未消散的伤痕。

　　白珏心下叹息，没有推开她，而是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这一揽，才知道她单薄得可怜。

　　但白珏的手将将搭在她的肩头，阿织却像是突然感知到了白珏心中的所想，一下子闪躲轻轻一旋，离开了她的怀抱。

　　她顺势轻轻往上拉了拉衣领，遮住了那不堪的印迹，然后垂下眼一笑，复又抬起头看她，侧着脸笑道：“没事啦，不必担忧我。”

　　白珏冷了冷脸色，道：“他们都该死。”

　　阿织一听，抿着嘴笑了，她一笑露出唇边的小小梨涡。

　　她的眼睛在灯火下灼灼：“死有什么可怕呢？不过是一瞬的事。长长久久的活着，但却求不得、参不透才最伤人。”

　　阿织凝视着她，道：“伤他们的身子，不过是叫他们难受一时；伤他们的心，叫他们心如死灰、悔不当初，恨不能重新投生成人，才是最为解气。”

　　白珏抬起眼，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于是看向阿织道：“哦？”

　　阿织又过了，笑着轻轻执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一旁去，她的手柔嫩纤细，轻轻握住她的手心，像是柔软的羽毛一样。两个人衣袂交缠，她一边回头笑着，一边拉着白珏往前走。

　　白珏跟上她的步伐，就见她掀起一张蜜合色的纱帘，牵着她进了内室，一直走到一张半人高的镂雕镜台前。

　　阿织站在她身后，从她背后与她一起看镜子里的两个人。

　　恍惚看去，银冠长袍的少年旁边倚着一个稍矮一头的纤弱女子。

　　然后就看镜中那纤弱女子抬起手，覆在了她的银冠上，接着轻轻一拔，嗑嗒一声，将那固定发冠的玉簪拔了出来。

　　发冠被取下，一头青丝瞬间飘扬散落。

　　镜中的她眉目清冷，神色冷淡，但偏偏一头散乱飘动的乌发为这清冷的容颜增添上一缕柔色，教人再也不敢说出‘雌雄莫辨’四个字来。

　　阿织伸出手指，轻轻地沿着她脸颊的轮廓抚过，目光缠绵地看着镜中的她，缓缓笑道：“这就是求不得呀。”

　　白珏微微蹙眉，回看向镜中的她。

　　就见她放下手，微微低头在镜台上拿起了一个矮胖的青花小瓷瓶，她掀开小小的瓷盖，伸出一只青葱般的手指，用指尖在瓶口轻轻抹了一抹。

　　白珏就看到她素白的指尖染上殷红，原来那罐中是一盒胭脂膏。

　　接着阿织转过身，用那染着胭脂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白珏唇上。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胭脂的馥郁香气，触在唇上的微凉又黏腻的触感。

　　她先是点在白珏的下唇中央，白珏的嘴唇因为这轻轻地触碰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贝齿，阿织的视线凝在她的唇上。

　　接着阿织看着她嘴唇的视线抬起来，盈盈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就这样看着她，与她对视，手指却微微用力，像是要将那绯色按近她的唇色里，然后她垂下眼，去看那殷红，再缓缓向右边轻轻一抹，扯动白珏的嘴唇，再缓缓地来回蹂.躏，猩红柔腻之间，闪现出雪白。像是碾碎了花汁。

　　阿织凝视着她的嘴唇。

　　白珏静静地看着她，并无动作。

　　阿织抬起眼与她对望，手指最后轻轻点了点她的上唇，然后她的视线纠缠一般缓缓挪向她的鼻尖，再然后是她的嘴唇。

　　最后她微微一笑，抬起眼道：“……好了。”

　　然后她让开身子，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叫她上前，白珏向镜中望去。

　　就看到镜子里出现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雪色一般的肌肤，乌木一般的长发，清冷的眼眸，却因那唇上的一点朱红陡然像是在雪中落了红梅一般，教人一看就觉得艳色无双。

　　阿织迷离的声音蛊惑一般在耳边响起：“看呐……这样的皮相，不必多做甚么，就能将人一刀毙命。”

　　她的美丽带着锋芒。

　　阿织痴迷地看着镜中的人，浑身几乎战栗一般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