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人》睹梦思人

3、三 关山月

　　关山月刚参加完葬礼回到广州。她已经第三次参加葬礼。她参加的三场葬礼都是至亲的葬礼。她今年的中秋节是在火车上度过的。其实关山月不缺这点钱，她就想坐坐火车。这种突然的想法，她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火车上度过八小时之后，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坐火车——火车上的热闹，能把她身上的死寂给驱散。
　　说来奇怪。关山月三场葬礼，除了第一场有点心悸之外，另外两场葬礼，她都毫无感觉。哪怕第二场葬礼是她的丈夫，她也没有掉下一颗悲伤的眼泪。回到梅州，看着灵堂上的奶奶，她没有缅怀灵堂上的妈妈，而是缅怀起一个已死七年的大学同学。
　　“爸爸，爸爸！”
　　“般若，你干嘛呢？”见女儿有点反常，关山月赶紧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关山月看到满地走着的人，她才发现竟然已经回到广州。要不是女儿刚刚的喊声，她都不记得女儿原来一直在她的怀里。八个小时，女儿在她怀里一声都没吭。关山月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真对不起，般若！”
　　“妈妈，我见到爸爸了。”金般若咬着拇指指甲，眼巴巴地看着前面。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一回来，妈妈肯定知道的！”
　　“你骗人，我明明看见我爸爸了。”
　　关山月听到这话，顿时感觉头有点大。自己这女儿明明才三岁，但智商异常得高，平时又爱听书，所以根本没法忽悠过去。关山月看着女儿的小圆脸，立马拍了拍额头，吁了一口气，黑着脸说：“不想吃肯德基？”
　　“想！我的好妈妈，般若最喜欢吃肯德基了。”
　　“妈妈，但你不能告诉外婆！”
　　关山月看着女儿般若那一闪一闪的眼晴，瞪着眼，拧着女儿的脸，“想吃独食啊？”
　　“不是！外婆会骂般若的。”金般撅着嘴，两只肉嘟嘟的手捏着自己那圆乎乎的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妈妈。
　　“你还怕骂？你不是有你哥哥顶锅吗？”
　　金般若听到哥哥这两个字，眼睛立马转了起来，神采奕奕的，但一会儿，她就苦着脸，委屈极了，“哥哥，不在这里呀！”
　　关山月瞪了两眼女儿，便没再跟女儿搭话，默默地往广州火车站的出站口走去。
　　很快，就走到出站口了。关山月见前面堵满的人，立即单手侧抱女儿，然后另一只手则在裤兜掏火车票。
　　“妈妈，你干嘛啊？把我勒痛了。”
　　关山月一听，赶紧走到墙角把女儿放了下来，“你别乱动，抱着我的脚。”
　　金般若抬起头，看着妈妈的手掏来掏去，不知道妈妈在干嘛，便歪起头一直看着妈妈的动作。
　　“票呢！？”
　　金般若听到这句话，一脸恍然大悟，拍了拍妈妈的腿，“妈妈，在这，在我这。”
　　听到女儿的话，关山月立马蹲了下来，刮了刮女儿般若的鼻子，然后亲着般若的脸，“你什么时候拿着的？”
　　“哎呀，”金般若把妈妈的脸推开，然后拿起她的粉红色布挎，慢慢解开扣子，探进小手，摸了起来。她摸到一张硬硬的小卡片，立即拿到妈妈面前：“妈妈，你看！”
　　关山月见女儿般若拿出的是一张红色小卡片，一下就笑，然后一手抢了过去，开着玩笑说：“我看看是那个小朋友给般若写的情书。”
　　金般若一看，是傻哥哥写给自己的秘密被妈妈抢过去了，一下就哭了，“还给我，妈妈不能看！”
　　关山月见女儿直接哭了，赶紧递了回来，哝了句：“小气鬼，金般若。”
　　金般若赶紧收了回去，然后再摸出一张小卡片，见是火车票，便走到妈妈面前，贴在妈妈脸上，哼了一句：“长这么大，还要女儿操心。”
　　关山月没有接火车票，而是直接抱起金般若，拱了起来，“金般若最厉害了，养女就养金般若。”
　　“好久不见。”
　　关山月听到后面好像有人跟她打招呼，便把女儿抱稳，然后就转身过去，看看是谁。
　　一转过身去，就听到女儿不停地喊，“爸爸，我的爸爸，你去哪了？”
　　关山月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呵斥说，“般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打你了喔。”
　　“我没有，他是爸爸，妈妈你不记得了吗？他是袁淼叔叔的哥哥，袁皓。”
　　关山月一脸见鬼似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自己完全不认识，而且自己也没有跟女儿讲过什么袁淼。她想到这，有些后怕，心里便打定主意，就算以前认识，现在也要当做不认识，何况关山月脑海中根本没这个人的影子。她对着袁皓抱歉地说道：
　　“先生，不好意思，我孩子刚下火车，有点着凉，可能发烧了，有些糊涂，冒犯到你，我感到十分抱歉！”
　　袁皓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看了几眼老同学的女儿，就向出站口走去。
　　“叔叔，你等等。”金般若见妈妈这样子，她立即想起来了，妈妈好像失忆了，所以立即改了口。
　　袁皓见这小女孩叫自己别走，便立即停了下来，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能过来吗？”
　　“金般若，你到底要干嘛？”
　　“是妈妈你要干嘛，这可是你大学同学。”
　　关山月看着一脸怒气的金般若，像个快要发疯的小母狮。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在女儿脸上看见。看着女儿那快瞪上额头的眉毛，心里不由得想，难道他真是我同学？
　　金般若见妈妈被自己吓住了，赶紧向袁皓解释起来，“叔叔，不好意思，我妈妈七年前失忆了，跟你同一场车祸，所以她不记得你了。”
　　“叔叔，你是来找妈妈的吗？”
　　关山月听到这话，立马拧了一下女儿的屁股。
　　“哎……哟，叔叔你快过来，我抓着你的手，就知道你想去哪。我可是有超能力的哦！”
　　“金般若，你别胡闹了！”关山月一边呵斥女儿一边不断向袁皓点头道歉。
　　袁皓提起嘴角，然后走到金般若旁边，抬起手来，悬在金般若面前。
　　金般若被这笑容吓了一跳，赶紧拍了拍胸口，语重心长地对袁皓说：“你怎么还笑得这么吓人，都六年了。”
　　袁皓看着金般若的手偷偷地搭在自己手腕上，便歪着头盯着金般若手上的动作。
　　“你能不能好好听别人说话！”金般若见袁皓爸爸盯着她的手，立马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红着脸说。
　　“铃铃铃。”
　　“喂，到了。”
　　“叔叔，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这里太多人了，我怕！”
　　袁皓愣了一下，然后准备开口答应，就见关山月连忙说：“你先忙，不用管我们！”
　　袁皓看了眼关山月，便向金般若摇了摇手机，好像在说有事电话联系，然后转身出站口走去。
　　金般若见爸爸这个动作，立马缩成一团，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金般若，你是不是疯了？”
　　“妈妈，我的好妈妈，我什么都没干！”
　　关山月见女儿竖起两只手，还一脸无辜地样子，只好瞪了两眼。
　　“妈妈，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
　　关山月听到女儿这话，没有回答女儿，而是选择沉默。
　　“幸好妈妈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太可怜了。”
　　“妈妈怎么就可怜了？”关山月抬起头，刮着智慧如妖的女儿的鼻子，没好气地笑了起来。
　　“妈妈爱般若，外婆爱般若，哥哥爱般若，小朋友爱般若，而妈妈，只知道般若爱妈妈。”
　　听到女儿这段话，关山月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难道外婆不爱妈妈？”
　　“爱，怎么可能不爱，自己女儿谁不爱！”
　　关山月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像针扎了一下。想起这几年，她母亲对她不好也不坏。又想到刚刚去世的奶奶。听爸爸那边人说，奶奶最疼的就是她。在葬礼上，关山月因为一滴眼泪都没流，所以她还背了个不孝的骂名。幸好女儿般若哭得呼天喊地的，在她骂名后面还加上一句，生了个知恩图报的女儿。
　　“妈妈，我饿了。”
　　关山月回过神来，摸了摸金般若的小肚腩，笑了笑，然后向出站口走去。
　　一走到火车站广场中央，金般若就指着右边喊，“妈妈，妈妈，那有肯德基。”
　　“那走吧。”
　　金般若边走边指着路，嘴里不停地催，“快点啊，妈妈，等下肯德基卖完了，般若就没得吃了。”
　　关山月听到这话，一下就笑了，女儿再聪明，但有些常识还是要接触之后才知道。
　　“总算赶上了，天都黑了。”金般若一进到肯德基，老气横秋地说了句神鬼之词。
　　关山月拧着金般若的鼻子，像似在说，吃都塞不住你的嘴。
　　“妈妈，我好饱哦。”点的东西放在桌上还没两分钟，金般若就摸着肚子说。
　　关山月翻了个白眼给女儿，然后眼睛在餐桌扫了下。
　　“真的吃不下了，人家女孩子要减肥的。”
　　“那我吃了哦！”
　　“不行，都是我的！”
　　“那，你说怎么办？”
　　金般若看着妈妈。过了一会，从桌子上跳了下去，在地上走了起来。
　　“你到底要干嘛？”
　　“这你都看不懂？”金般若疑问道，然后激动地喊了起来，“边走边吃啊！”
　　关山月看着女儿的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头往后仰了下，然后一拍额头，“好吧。”
　　“这么说，妈妈答应了？”
　　关山月点了点头，把金般若抱在怀里，然后拿起桌上的汉堡薯条向服务台走去。
　　“妈妈，那我们买票吧！”
　　“买什么票？”
　　“你不是说去旅游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就在刚刚啊！”金般若见妈妈要反悔，鼓着腮子哼了一句，便转过头去，不再理妈妈。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关山月一脸懵逼地问了句，紧接着便反应过来了，“你说的走走，就是去旅游吗？”
　　“不然呢？”
　　“我可不知道，所以不算！”
　　“坏妈妈，你个骗子，要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想去啊？我在家听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有必要糟这个心吗？”
　　关山月看着拍胸口的女儿，简直无语极了。怎么就为了我了，我为什么要出去走走？我什么事都没有，出去干嘛？关山月心里一串地问号，但她不能这么跟女儿说，不然真被女儿说出个其所以然来，那就丢钱又丢人。
　　“如果你说三个理由，我们就去。”
　　“真的假的？”
　　“真的。”
　　金般若看着一脸坏笑的妈妈，赶紧伸出右手，“不许反悔，拉勾勾。”
　　“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猪八戒。”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猪八戒。”
　　“妈妈，你干嘛？还有击掌呢！”
　　“哦哦。”关山月见女儿那白珍珠似的眼睛，像似在嘲讽她一点都不专业，连最重要的击掌都忘了。
　　金般若看着自己的小手印在妈妈的大手上，哈哈哈大起来。
　　“是不是又在算计我？”
　　“没有……没有。”金般若赶紧捂着嘴，见自己笑容完全遮不了，立马低下头。
　　“你不说就作废了哦。”
　　“好、好好，现在说。”
　　“第一、今天是十月二号，幼儿园还有五天才开园，而且般若现在这么胖，是不是该出去走走？”
　　关山月听到这理由，立马摇了摇头。
　　金般若见妈妈不吃这套，赶紧嘴一撅，眼一眨，眼泪就出来了，然后一边吸鼻涕一边哭着说：
　　“其他小朋友，中秋国庆都出去旅游，而般若只能待在家里。”
　　“般若那么听话，从来不哭不闹，为什么想去走走都不行。”
　　关山月听到这些话，一下就想到女儿在回广州的火车上，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接着又想到，好像还真的没带过这俩孩子出去玩过。
　　“好，第一个理由通过了。但。”
　　“但什么？”金般若用手背抹了抹鼻孔流出的鼻涕，瞪大眼睛看着妈妈。
　　“但是要带上你哥哥。”
　　“不行，他太碍事了。”
　　“碍什么事，如果你觉得他碍事，那都不要去。”
　　金般若听到这，眼珠子立即转了起来，然后松了松肩，严肃地说了起来，“好吧，可以带他，但你必须让他听话，不准乱说话，不准乱跑，不准抢我喜欢的东西，特别吃的！”
　　关山月听到这些要求，感觉荒谬极了。感觉好像金般若才是妈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妈妈，那第一个理由，你认可了是吧？”
　　“嗯嗯。”
　　“第二个理由，妈妈是不是奶奶去世了？”
　　“对，奶奶去世了！”
　　“那为什么妈妈不哭？”
　　关山月张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又立即闭上嘴，然后盯着金般若，冷冷地问：“你想说什么？”
　　“妈妈，你吓到般若了！你为什么坐火车回来？还不是为了热闹，你觉得火车上的热闹可以驱散你的死寂。”
　　关山月死死地抓着金般若的两只手臂，然后狰狞地笑着说，“般若，你胡说什么。”
　　“妈妈，你抓疼我了。”
　　关山月立马松开了手，紧紧抱着女儿，然后慢慢蹲了下去，嘴上不停地道着歉：“对不起，般若，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我没事！”金般若站在地上，擦着妈妈的眼泪。
　　“般若，你为什么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妈妈，我早就说过，我有超能力，但你和外婆一直不信。”
　　关山月听到女儿这句话，立即想起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关山月和她老公在公园散步，碰到一个摆摊看相算命的。她老公一时兴起，便算了一卦。夫妻俩根本不信这套，就图个乐。当时看相的这么说，此女非彼女，所以卖了比较好。不然，命不久已。她老公听到这话，差点拆了人家摊子。她老公骂他那个看相的，咒我死，我不在乎，但污辱我的夫人，你是何居心？说，你到底谁派来的？那个先生没有争论，摇了摇头，摊子都没收就走了。后来，关山月听到这个“卖”不是我们平时的买卖，而是过。要用一张黄纸写上女儿的名字，去乘公共汽车，然后把黄纸丢在车上。一般这样卖女儿，都是因为女儿的命太硬了，克人。想到女儿的超能力，关山月心中有点偏向那个看相的先生了。但她马上又想到现在满大街的科技，摇了摇头，当一个吓人的饭后笑话还行，信，那就是傻瓜。回过神来，关山月笑着对女儿说，“你该不会给我催眠了吧，般若？”
　　金般若“啊”了一声，然后连忙摇起了头，像个拨浪鼓似的，“妈妈，我听书都是听小说，又没听过教科书，怎么可能知道心理学里的催眠。”
　　关山月点了点头，或许根本是自己想多了。女儿智商高，但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接触过，所以女儿才觉得她跟小说的主角一样，有金手指。这么一想，一切好像解释通了，立即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那你要好好珍惜哦，小朋友到八岁，超能力就会消失了。”
　　“是这样吗？妈妈。”般若见妈妈还是不信，眼睛转了起来，越转越亮，然后抬起头，笑着问妈妈。
　　“对的，所以请般若好好珍惜！”
　　“好！”
　　关山月见女儿笑得这么开心，心里念了句，般若，希望你的天真永不搁浅，畅游在万里无云的蓝天，让它一辈子都是你的超能力。
　　“妈妈，抱。”金般若见妈妈又发起了愣，赶紧喊了句。
　　“嗯嗯！”
　　“出发。”
　　“回家。”
　　“啊……不要啊，妈妈，我们去旅游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