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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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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中,已经坐了许多人,个个屏息不说话,倒是很安静。
宋贵妃坐在外间的矮塌上,与历帝执子手谈,有输有赢,她精于棋,对上历帝赢多输少。这一局,她又把历帝逼到死路,历帝皱眉苦想,贵妃则时不时抬头笑一笑,烛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岁月静好。
李玉质三人进去,里面坐着的人纷纷看过来,她大概扫了一眼,各宫叫的上名的妃嫔们都来了,按位份高低排排坐在贵妃和历帝两侧。
历帝念旧,后宫妃嫔并不多,受宠的不受宠的加起来,数得上名号的高位嫔妃只有五位:孙皇后、宋贵妃、生了三公主三皇子的魏昭仪、生了四公主的简充仪、以及自幼就跟着历帝至今无所出的傅昭容。
其中一位孙皇后,还在内间躺着,所以坐在外间的只有四位。
见她们进来,历帝心情尚好,靠在凭几上,对着她招招手,细声道:“念念今日回来了,来,快到阿父身边来。”
念念……
他是在叫谁?
烛火闪过她的眼,李玉质一时有些错愕。
历帝见她怔住,朝她又招了招手。
原来,是在叫她。
许久没有听见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久到她都快把这个名字忘记。
塌上的历帝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因常年犯头疾的缘故,这几年更苍老了许多,少了一国之君的威严,多了一丝年迈的慈悲。
正是他这副模样,让李玉质不合时宜的想到曾经。
历帝其实于她而言,一直是位很和善的父亲。她一直记得,历帝在她幼时常常一手抱着阿姊,一手抱着她,一步一步踏上太极殿前一阶阶的玉梯,爬上崇宁塔俯瞰皇城。不顾先后和贵妃的阻拦,偷偷带着她和李慕嫣微服私访出宫游街看花灯……
鬼使神差地,李玉质慢慢走过去,跪在历帝身前。
历帝一双浑浊的眼睛如炬,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食指微曲,用骨节敲了敲李玉质的额头,“没良心的小女郎,宫外景致就那样好看,你一出宫就忘了家中还有病重难愈的老父,和挂念你的阿娘等着你,实在该打。”
李玉质吃痛地捂住额头,历帝手劲大,这一下是用了力的,敲得她脑门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半晌没缓过来。
足以见得历帝是真的不满意她一去行宫住了半个多月不回宫。
宋贵妃急忙上前抱住李玉质的头,她细细看去,殿中烛火不明也能看清,李玉质白皙透亮的额头起了一块显眼的红印。
贵妃一阵心疼,娇嫩嫩的小女郎,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出手,她埋怨道:“圣上!”
历帝眉眼带笑,指了指内间,“噤声,皇后还睡着呢。”
宋贵妃却不放过他,美目狠狠横了他两眼,又轻轻对着李玉质的额头吹了吹,风拂过额头,火辣辣的疼有所缓解,李玉质透过微光环顾四周。
李袺跟宫中嫔妃都很熟悉,被傅昭容抱在怀中揉脸,其余妃嫔看着她们笑住一团,宫室内祥和一片,其乐融融。
唯有那个在昏暗角落中,独自跪着的李褚。
李褚像是个透明人,被隔绝在热闹祥和之外,无喜无悲。他不因历帝的忽视而有任何不悦的情绪,也不憧憬她们的喜乐,垂着头始终保持恭敬有礼的模样,唇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讽意。
历帝像是才看见李褚,抬抬手让他起身。李褚无比敷衍的对着屏风拜了一拜,算是看过了皇后,尽了孝,于是拱手对着历帝行了个礼离开了。
天色已晚,各宫嫔妃们本就是一早被皇后召过来的,陪坐了一天,腰酸背痛,如坐针毡,此时也都借着好大机会纷纷起身告退。
历帝不经意之间看了一眼宋贵妃,宋贵妃会心一笑,带着李袺和李玉质也跟上她们行礼告退,谁知走了几步。
内间传来几声轻咳,孙皇后醒了。
服侍孙皇后的尹姑姑掀开纱帐走出来,对着贵妃行礼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想请您再留一留。”
历帝脸色当即骤变,一张脸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饶是李玉质,也是不理解孙皇后此举的用意是什么,宫中嫔妃侍疾,说的好听叫侍疾,其实就是陪着皇后聊聊天,解解闷,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各回各处。
孙皇后这是做什么?当着历帝的面,明晃晃的要借着病症磋磨贵妃?真让贵妃守她一夜?还是借着贵妃向历帝撒气?
后宫女人斗法个个绵里藏针,有的时候吃了亏都不知道是谁做的,少有孙皇后这种直白的,倒一时难以适应,连贵妃都还没反应过来。
尹姑姑硬着头皮,在历帝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她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最近是怎么了,进宫多年都好好的,跟宋贵妃和平共处,两不相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谁知不久前,皇后突然性情大变,非要想着法子磋磨贵妃,去惹历帝不悦。
宋贵妃见此,强忍住心中不悦,笑着道:“皇后定是病中虚弱,又与妾投缘,想多跟妾说说话。可皇后尚在病中,还是歇息更重要,妾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尹姑姑被宋贵妃软钉子一句话顶回来,犹犹豫豫还要开口挽留。
历帝本来心中就对孙皇后还有芥蒂,这会儿更甚,眼角眉梢都带着寒意,只是隔着屏风对皇后道:“皇后重病,就该好好将养着,宫中人来人往,这病不仅没好,反而越养越重了,自明日起,长秋宫不必人来侍疾探视了,闭门谢客吧。”
说完,拉着贵妃便快步出了长秋宫。
历帝此举,无疑是当众打了皇后的脸,孙皇后脸色一阵青紫,内间传来猛烈地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快把肺腑都咳出来。
李玉质牵着李袺紧紧跟上,走到半道时透过屏风旁的缝隙看向内间。孙皇后靠在内间的床榻上,病容犹显,鬓发松散,乌黑的长发盖住瘦削地肩膀,一双剪瞳盈盈乘有一汪清泉,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簌簌流下。
凭心而论,孙皇后生得不算极美,病中容貌更甚几分,尖脸圆眼,肌肤雪白,纤尘不染,比宋贵妃的容貌更娇柔些,眉间总有一抹若有若无的郁色。
她想起宋贵妃的那句话。
圣上,是喜爱孙皇后的。
月朗风清,小石路上有些硌脚,历帝和宋贵妃执手走在前面,一路走回了安乐宫,期间安安静静,一句话都没有说。
相伴二十多年,两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心烦意乱时,宋贵妃不必说话,历帝也不必说话,他们最懂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也就是如此,才最安心。
到了安乐宫门口,历帝将手一松,眉间皱成一道深深地川字,道:“进去吧。”
看得出来,历帝并不开心,甚至因为事情繁多十分烦躁,压着性子跟宋贵妃说话,语气还像平日里一样温柔。
宋贵妃对着历帝最后笑了笑,进了安乐宫。
耽搁一日,人人都累了,一进到安乐宫中,宋贵妃就命人备好膳食,守着李玉质和李袺用膳,用过之后又催促宫人领着李袺去睡觉,方才安心去歇息。
窗外繁星满天,月光缱绻透过纱帘筛在床榻上。
安乐宫里人人睡得安稳,明若轻微到听不见的鼻息声在黑夜中尤为刺耳,扰得李玉质不得安宁,她又一夜无眠了。
李玉质闭上眼睛枕着胳膊,手指握住玉珏不断揉搓。她甚至还仿着青鸾玉珏的样子,将这块玉珏从中摔成半块,试图蒙蔽自己,可惜,还是不管用。
失了玉珏,她睡不着。
二十一日,整整二十一个夜晚,她都无法安睡。
就是她为了气死人,把那半块青鸾玉珏白白送去平川侯府给了萧济舟,导致她二十一个夜晚辗转反复。
这都是萧济舟的错!
还有那个莫须有的张骥,他也扣在她头上。
其心可诛!简直该死!可恶至极!
李玉质闭目深吸了两口气,按住她逐渐躁动的心绪。
子时已过,宫门紧锁,她要是跑出去,动静太大,得不偿失。
明日,明日再去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