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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恻隐怎堪前途重 ...

  •   张梓槐神情复杂,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九万里高空中展翅的雄鹰,小河滩泥里趴着的绿毛龟,天上地下,八个杆子也打不着。除非端口大铁锅来,一锅炖了,才有相提并论的机会。”这句话里张梓槐将孙骁比作鹰,把自己比作龟,既点出他们身份的云泥之别,又暗示了他们强行做朋友会得到被人一锅炖了的结局。

      孙骁听了却没有听得太懂,只觉得这个比喻生动有趣,便笑起来,但牵扯到伤口,努力收住了。“还以为张兄是个严肃的人,没想到竟会讲笑话。你觉得和我做朋友,还不如把自己炖了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嫌弃过呢。”孙骁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举到张梓槐面前,道,“这个送给你。日后若有机缘,你到燕国皇都北帝城来,我带你去玩。底下那些不开眼的,见了这玉佩,便知你是我朋友。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我驯的鹰,还有我的马,我的狗,我们去山里打狍子,如果运气好,兴许还能搞倒鹿。”

      这燕三皇子倒是心宽,说话也没有架子,这种自成风格的豪爽感,也算得上是种魅力。如果他说话的对象不是他张梓槐,而是换成其他人,大概会被其魅力折服,心甘情愿地做朋友吧,张梓槐心想。

      他见孙骁说话眉飞色舞的样子,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北地银装素裹的崇山峻岭之中,孙骁骑着烈马,身后跟着猎犬,头顶飞着老鹰,他长弓大展,恣意狂豪。哎,好好一个活泼快意的皇子,来禹国求亲,却被一刀捅倒,差点死在没人的小巷里,真是令人唏嘘!

      张梓槐心中难受,不忍再看床上的孙骁,便将注意力转移到玉佩之上。只见这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翠玉,正面雕着栩栩如生的虎头,背面刻着八个字:畏者无畏,懦者方骁。

      “畏者无畏,懦者方骁。这句话倒是挺有意思,一个人若想成为一个什么都不害怕的勇敢厉害的人,首先便要做个畏首畏尾,怯懦胆小的人。这听起来挺矛盾的。”张梓槐道。

      孙骁解释道,“这是我阿爹在我弱冠礼的时候,给的生辰贺礼,玉是用上等石料新雕的,字是他老人家特意刻的,这句话也是他老人家特地写来教育提点我的。”

      张梓槐闻言奇道,“一般父亲都教孩子勇敢无畏,令尊怎么正巧相反呢?”

      孙骁道,“我从小顽劣,不听爹娘的话,每日只管骑着马在外面疯跑,不管不顾地四处招惹麻烦。父亲给我这个玉牌,大约是想告诫我,做人要收敛心性,遇事多思虑几分。”

      张梓槐闻之把玉佩还给孙骁,道,“这么看来,你显然是没有把话听进去。如此重要的玉佩,说拿出来送,便拿出来送。你连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清楚,就随随便便地交朋友,随随便便地许诺。”

      “我怎么不清楚?我自然清楚你是好人了。”孙骁斩钉截铁地说,“你要害我的话,不救我就是。之前我虽然昏昏沉沉,我也知道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不瞒你说,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即使是小小的发热,我娘都会整夜整夜地守着我。如今来了禹国,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也算是见了不少假装好人的坏人。一个人是当真对我好,还是假装对我好,我难道会分不出?”孙骁看着张梓槐,眼睛透彻明亮,明明白白地展示着掏心掏肺的真诚。

      这个眼神过于热烈了,张梓槐把脸挪开,躲开视线,问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孙骁愤恨地咬着牙,“我不甘心,我差点死了,这笔账不能就算了!但是,禹京太危险,我现在没有能力去算账,只能先想办法回燕国再说。”

      “你有办法回去吗?”张梓槐问。

      孙骁点点头,“有的,长乐街上的面摊就是我们家的联络点,只要联系上他们,他们会想办法接我回去的。”

      张梓槐非常无语,孙骁就这样把底牌露给了他,也不怕他向御林军告密,将燕国在京城的据点给连锅端了。

      “张兄。”孙骁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联系上面摊?”

      张梓槐抱臂思索着,他想也许他能够用孙骁的联络点作为筹码去和御林军首领谈判,让他们恢复他的自由,然后明日正常参加殿试。

      “张兄?”孙骁见张梓槐在思考,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轻声唤了句。

      张梓槐看着孙骁,心中权衡着。他觉得眼前这个敌国皇子的生死不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决定的,自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救得了他,还是自己的仕途更重要。何况若他当时没有救孙骁,也就不会有如今不能参加殿试的情况。不管从哪方面说,他拿孙骁的秘密去换殿试的机会,都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张梓槐对孙骁说,“我可以帮你去送消息。但是说好,如果你有其他可以传递消息的方式,就不要选我这条路。你若选了我,你就自己承担选我的后果。”他这么说是想给孙骁留条退路,如果孙骁选择不找他帮忙,他可以当没有听过这个消息。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愿意帮我!”没成想孙骁完全忽略了张梓槐的警示,断了自己的后路。他完全相信张梓槐,并且激动说道,“我就知道张兄你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你在酒馆时候,能够为了一个贪小便宜的朋友挺身而出,卖诗挣钱。如今你又愿意为了我这样一个异乡人,去做这些本来和你无关的事情。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侠肝义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哈……”张梓槐无语地苦笑了一下。形容一个人傻,常说把这个人卖了,他还帮骗子数钱。这个形容套在孙骁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白瞎长了一张看起来聪明的脸,张梓槐心想。

      孙骁将据点位置和联络暗号详细地和张梓槐讲了。张梓槐记性极佳,听一遍便全数记在心里。孙骁又写了一张字条,递给张梓槐,请他务必交到面摊老板手里。

      张梓槐接纸条的时候,恻隐之心犯了一下,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我去做这件事吗?比如说万一我搞砸了,之类的……”

      “你可以的,张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孙骁拍了拍张梓槐的胳膊。

      张梓槐收起纸条,摇头叹息。虽说真诚待人,信任他人,是个好品质。但谁也没有义务损害自己的核心利益去保护别人的好品质。他告诉自己,他仁至义尽,他没有做错。

      张梓槐往门口走,走到门前,碰到郎中陈云阙。陈云阙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梓槐,问道,“外面全是兵,你干嘛去?”

      张梓槐礼貌地向陈云阙行了一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开门迈了出去,刚一只脚迈出门槛,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退回去。”门口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士兵呵道。

      张梓槐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只脚也踏出门槛,手伸在背后把门关上了。面对士兵闪着寒光的武器和凌厉的眼神,张梓槐鼓足勇气说,“劳烦通禀李大人,我有些情况要和他讲。”

      “什么情况?”士兵问。

      张梓槐并未回答,而是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士兵也不知道张梓槐的深浅,看他在刀刃底下还能笑,恐怕是有很硬的后台。士兵便不敢多问,道,“等着!”士兵示意周围另两个士兵来把张梓槐钳制住,他则离开去请示。

      过了一会儿,那个士兵回来了,招呼把张梓槐押上,跟他走。转了个弯,在街角一个凉茶摊,李晖正在喝茶。士兵们把张梓槐带到,便放下他离开了。

      “说。”李晖道。

      张梓槐揉了揉被压痛的肩膀,开门见山地说,“我明天要按时去参加殿试。”

      李晖白了一眼,“做梦回去做。”

      张梓槐不卑不亢地道,“我有孙骁的联络点信息。”

      李晖听完,缓缓地笑了,笑得满脸胡子都在纷飞颤抖。“哎你们这些读书人挺有意思,是不是自己没啥能耐,就以为我们这些御林军也都是吃干饭的?燕国在京城里有几个暗桩,几个据点,几个间谍,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吗?”

      张梓槐面部僵硬着,手指搓着自己的衣角,他没想到他的筹码竟一文不值。一滴冷汗划过他的太阳穴,还是鲁莽了,这下情况被动了,他想。

      “孙骁告诉你他的联络点信息,是想让你做什么?”李晖一边嗑瓜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他想让我帮他……”张梓槐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他手里还有另一个筹码。他注意到李晖表面上对他的说辞不屑一顾,用喝茶嗑瓜子来表现漫不经心,但实际上注意力却全在他的身上,这说明李晖很关心孙骁的意图。张梓槐突然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神情,道,“联络点的信息对你们御林军也许不重要,但对孙骁而言很重要,他以为这是他回去的唯一方式。而他,把他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了我。”

      “你是想说,他很信任你。”李晖手里捏着瓜子,探究地看着张梓槐。

      张梓槐目光坚毅冷冽,“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我的要求了吧。”

      “要求?”李晖问着,从条凳上站起身子来,向张梓槐走去。

      “对,我明天要去殿试。”张梓槐见李晖逼近,本能想跑,但他的努力地撑住,眼神寸步不让。

      “嗙!”李晖的刀柄敲在张梓槐的脑壳上,一道鲜血从张梓槐的头顶流过眼睛,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他疼得闷哼一声,蹲在地上。

      “很得意啊?年轻人。玩弄人心,还洋洋自得。昨天还义正辞严地说什么行圣人之道,今天就出卖信任自己的人。你们这殿试,试的就是谁比谁更虚伪,谁比谁更不择手段?”李晖讥笑道,“行啊,不就是个殿试,你去参加吧。哼,这就是科举选出来的治世能臣啊!”

      张梓槐捂着头,血从他的指缝溢出,蜿蜒在他的手背上。他控制着呼吸,沉声道,“你说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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