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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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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庭:
见信安好。
前些日子佩知来信,说她要回上海一趟,为的是让你把钟表店一同迁回香港。
也好,眼下东北岌岌可危,难保上海不会如此,你们二人去到香港我自然是放心。佩知一向了解我的性子,信中并未劝我明哲保身一类的话,只叫我万事小心,总之,我这里你们不必挂心。
外敌侵扰,内战不休,不少人已经对这个政府失望透顶,我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能一味的埋怨上头,踏着刀山也要走下去。
你们不一样,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愿意同你二姐走也好,不愿意也罢,大哥只望你能好好的。老爷子的钟表店拖累了你,我也拖累了你,谁让我们生在这乱世,剩下的时间也为你自己过活吧。
看到信也不必急着回,等你一切安顿好了再寄不迟。
孟季贤
九月十九
孟季贤合上笔盖,叫来小顾去帮他寄信。
他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农历八月初八,从院里刚好瞧见那弯上弦月。偌大的六十师团天天听着沈阳军“挺着身死,不得抵抗”的消息,个个都捏紧了拳头,可是没法,军令大如山,谁也不敢妄自议论什么。
师团驻地和军官们的住处离得并不远,顾中尉见孟季贤走出大门,忙说,“参谋长,我开车送你。”
孟季贤摆摆手,“不用,我走回去。”
没走几步,一个声音叫他“等等”。
是她。
陶司颐一路追着他来的,额边乱发都被汗沾湿,月光下看的清清楚楚。
他等她喘过气来,才问,“什么事?”
她肩上挎着单肩的大皮包,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吃力地把包带往上拉拉,说,“边走边说,我跟孟长官住一处地方。”
孟季贤看她吃力,想伸手帮她提着,谁知她倒不领情,“能背得动。”
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是收回了手,等她开口。
“长官已经派人调查过我了吧,自然……也就知道我父亲是日本人了。”
孟季贤也不意外,这姑娘也不傻。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让我留下。”她说这话时抬头看着月亮,并不看他,似乎有无回答都不重要。
“报纸上的新闻我都看过,日本关东军打进沈阳了,北平上海的学生到处贴抗日宣传画,游行示威,就是想不明白,六十师这样一个守卫森严的地方怎么会让我这样的人进去做随军记者,真的……一点也不忌讳吗?”
她终于转过头去看他,这次是想要一个答案的神情。
街道昏暗,只有少数民户还亮着灯。
她的眼睛亮亮的,隐约盛着弯月。
孟季贤避开她目光。
“怎么不忌讳,时时刻刻记着你是日本人生的,把对那关东军的憎恶一同加到你身上,你是觉得这样才对?”
不等她分辩,孟季贤继续道,
“学生们游行示威,宣传抗日,你以为抗的是什么,是连你这样有一半日本人血统的女子也草木皆兵一般的一并抵抗?”
“陶小姐不必把自己看得这般重要,若你真是图谋不轨,也不能在这军中探到半个字,你也放心,我军不会滥杀什么良民,即使你是日本人所生。”
说完这一大通后他又有点悔,本不想把话说太重的,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儿。
再看她,面色如常,好像答案在意料之中。
“孟长官还真跟顾中尉说的一模一样,嘴上不饶人,确是个热心肠。因为我父亲的事,有好几年我都不敢跟人交朋友,怕遭人冷眼,事实上,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良善,包括长官你。”
孟季贤倒挺意外,“哟,我记着跟你说话三句话里两句都没好气儿,这也算良善了?”
“心善比嘴上花言巧语要强多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她住处,“我就住这家,明天见。”
他也学着她象征性地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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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饭局上贺延舒的一句“也该问问季庭的意愿。”提醒了孟佩知,她这个三弟弟从小到大也算是温和有礼的,父亲当年在世时叫他帮着接管钟表店,虽然也是置气了好久,可终究是遂了父亲的意愿。
她这次回上海也没提前写信知悉他,一上来便是让他一同回香港,多有不妥。临别只让孟季庭好好考虑考虑。
二姐夫贺延舒说已经订好了旅馆,先回去放置行李,明日再去店里。孟季庭便也不再挽留。
燕云楼一向以京菜闻名,一桌子菜唯独那烤鸭和驴打滚没怎么动,孟季庭叫人打了包。
到了店里,程濂照旧在教圆满读书。
“圆满,过来,给你带了好吃的。”
圆满闻声就跑了过来,“我还不饿,等下了工带回去跟爷爷一起吃。”
“咳咳咳咳——”程濂近几日频繁咳嗽,也没发烧症状,只当是着了凉。
孟季庭还是过去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不怎么热,“你这几天咳得频繁了,上去拿温度计再量量。”
说着,自顾自的拉起程濂的手上了楼。
“手又是这样凉。”
那温热的触感,让程濂想起昨晚他无意间压住了他的手。他一向起的早,在孟季庭还在熟睡时就离开了房间。
“不用麻烦了,不发烧,约莫是着了凉。”他把手从孟季庭手里抽离。
孟季庭倒了杯水递给他,“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知道东北那边的风声了。”所以昨晚才同他谈那些话。
程濂几天前和他的上头见过一次面,在东方图书馆里。
图书馆五楼大都放置的杂志,报章,几乎没人专程跑来图书馆借阅这些,因此五楼总是空空荡荡。
窗子边的一张桌上正坐了个人在看书,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程濂带着书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看的什么书?”
“易卜生《人民公敌》。”
那人答完话,将一支木制的薄书签沿桌面滑给他,便起身离开了。程濂会意,将其收入包中。
他偷偷撇了一眼这位上司的背影,再常见不过的粗布长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刚刚给他递书签的手乍一见很是粗糙,手指却是修长匀称,不是很像男人的手。
上回在大世界剧场里裴烟带他和老詹寻出生路,不是没有怀疑过,他这位从未露过脸的上线会不会就是裴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便打消了。
面容衣着可以伪装,可声音怎么伪装的如此自然。
书签边缘用笔划了点杠,程濂回家后,用放大镜才看清:
东北局势恐有变,到时行事一切如常,不可参与民众行动。
程濂点点头。
那晚酒精上头,朝他多问了那句话,已经是犯了大忌。
孟季庭看着他,想再继续问点什么,终究是选择了闭口。他想问组织上是不是给他派了任务,危不危险,与其让他为难,不如自己把话憋在肚子里。
楼下。
冯乙带着两个人进到店里,谢璁不大认识,以为是顾客。
“警备司的,奉令来带个人回去。”此话一出,店里还在看表,修眼镜的客人全都嚷着要出去,不买了。
“谁敢出去!”冯乙提高了音量,把店门狠狠一摔,关上了,动静不小,惹得一向只在最里头维修室的几位老师傅都出来了,圆满吓得躲在谢璁后面。
“大家也别慌,你想,你们中要是跑了那个我们要逮的人,我们回去也不好交差。”
冯乙正背着手说着,孟季庭同程濂也下来了。
“哟!孟老板下来了,今天闹这出还请您见谅,警备司要在你们钟表店里逮个人。”
孟季庭没理会他,安抚几位老师傅进了屋,又给客人们鞠了一躬,“本店的疏忽,让你们受惊了,实在对不住,凡今天在此的客人下次再光顾统统便宜五成,小赵,给客人登记。”
冯乙在一边干巴巴拍了拍掌,“孟老板还真是不忘商人本色,让我面上挂不住不要紧,要紧的是上头,今天这要抓的人跟你孟季庭关系匪浅。”他走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早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你觉得你还能像上次一样全身而退吗。”
孟季庭刻意避让他,掸了掸被他挨到的衣袖,似乎诚心要他面上难堪,“冯队长不必啰嗦,你无论带走这店里哪一个,都跟在下脱不了干系。”
跟在冯乙后面那两个接到眼神暗示后径直走到了程濂跟前,还算客气道,
“程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