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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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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中旬。
国军第六十师团驻广州处。
参谋长办公室。
一个中尉军衔的年轻人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此时的广州正是最湿热的时候,孟季贤只穿了军装最里边的白色衬衫,袖口也高高挽起,办公室四下的窗子都开着,盼望着能吹进些凉风。
“什么事?”孟季贤头也没抬。
顾中尉把一份密封的电报递到他面前,“参谋长,这是辽宁省警务处传过来的。”
“知道了。”
孟季贤发觉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抬起头,“还有事?”
顾中尉挠了挠头,“其实还有件小事儿,师座说我们师团招了个随军记者,让孟参谋您带着指导指导。”
果然孟季贤一听当即就皱起了眉,
“战场上子弹又不长眼睛,神仙指导也没用。”
“参谋长,人还在外边站着呢。”
“转告他,没时间。”
顾中尉进退两难,急得满头是汗,陶司颐站在门外见他为难,开口道,“这位长官,不必劳您大驾,我自己会熟悉营地的。”
陶司颐多番辗转来到广州,她一向不求稳定,只凭自己喜好做事,一路火车南下遇到过不少军队,国军第六十师团名声不小,她想用相机记录下这支军队。
她换下了以前常穿的洋裙,一身清爽的松石绿上衫和下裙,头发分为两股编下,如此炎热的天让人乍见似有清风拂面之感。
孟季贤抬眼向门外一看便是这种感觉。烈日当空,偏偏这姑娘脸上一滴汗水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她胸前的相机,“相机留下,随便逛。”
反正每个重要区域都有士兵把守,她根本进不去。
陶司颐心里自然不乐意,却忍住了没反驳,顾中尉给她打过预防针,这位上校军衔的孟参谋脾气大得很,就是师长来了也爱搭不理,按理说在军中这脾气是不好带兵的,偏偏手底下的兵最服他。
仔细想想他们这位参谋长今年也不过三十四五,行伍生活风吹日晒,枪林弹雨,使他看上去粗糙了不少,却依然是队伍里最出挑的那个。
陶司颐把相机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走,孟季贤半坐不坐地靠在桌上,近距离看着她的脸觉得有点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陶司颐听了这话停了下来,她从进门便没正眼看过孟季贤,扭头仔细端详了一会,摇了摇头。
孟季贤倒没什么反应,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顾中尉意会了他的眼神,调人去查陶司颐背景。
他坐下拆开了电文密封袋,说是辽沈警务处得到消息:日本关东军频繁调动,或有大事发生。
至于为何要将电文发至广州,□□同阎锡山对峙那几年,六十师就已经打出了名声,辽沈警务处的中高层有不少是在六十师调出的,自然是信得过,再者日军频繁调动确实不是小事,提前知会也好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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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季庭休养了半月,继续回到医院上班。
医院给他的坐诊时间做了调动,如今是一个人单独的诊室,碰上些儿童病患的父母,少不了要多些口舌上的麻烦事。
就像那五岁的孩子踢球摔伤了胳膊,母亲同父亲抱着孩子一起来诊室,一看到孟季庭,目光径直略过,看到诊室就他一个,急得直跺脚,
“要死,怎么连个靠谱医生都没有啊。”
每当这时,孟季庭总是说着一套从别处老医生那学来的说辞,
“还是先给孩子看病要紧,先生太太看着我年轻信不过也是正常,我若是医术不精医院自然是不敢叫我独自坐诊的,岀了事医院还要担大责。
再者,外科的孙老先生算是手把手地指导过我,得了老先生的许可这才敢出师。”
外科主任医生孙鹤山名声在外,把他搬出来自然是没人再说闲话。
不过有时候孟季庭也懒得说这么一大通,敷衍胡诌道自己已经是不惑之年,看着显年轻罢了。
……
“孟医生,这是303病房的病情报告。”
“放这吧,我一会过去看看。”
刚到走廊,就有人用担架抬了个血淋淋的人经过,走廊本就窄,那人垂在一边的手蹭到了孟季庭的白大褂,留下一道血迹。
随即就有护士朝他跑过来,“孟医生!快去看看刚刚抬过去的伤患,从百货公司三楼施工架上掉下去的,中间还被一根钢筋刺穿腹部!”
手术室里,伤者约莫五十多岁,全身多处骨折,脏器大多损伤加出血,手术中两次心率突然下降,助理医生在一旁摇了摇头或者说在场的医生都做好了宣告手术失败的准备,本来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就低,可孟季庭愣是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小手术他是做过不少,今天这样的却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的疲惫,好像抬手摘口罩都很费力。
出了手术室,助理医生在一旁一个劲地夸他好厉害,看了看他脸色便识趣走开了,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刀医生脸色依然是淡淡的,好像毫无情绪一般地慢慢走远。
实际上孟季庭确实没有什么情绪,救活伤者固然是开心,可说到底也只是他最基本的职责罢了。他只是累,从身到心的累。
到钟表店时程濂也刚下班,手里还拎着买菜用的布袋,
“一会儿上去一起喝一杯,怎么看你这么累。”
两人是在后门口碰到的,路灯并不明亮,孟季庭的钥匙插了两次才进锁眼,听见他说喝酒,戏谑道,“你那酒量还喝酒?”
“自家酿的石榴酒,度数不算高。”
程濂提着酒进到孟季庭房间的时候,看得出来他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他把阳台的桌子收拾了一下,在外吹着风喝酒比在家里要惬意。
拔了酒瓶塞子,两人都习惯性地凑到瓶口处闻了闻,程濂一抬眼便是孟季庭放大了的眉眼,先行正了身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和孟季庭对视就莫名心慌,下意识想要逃避他的视线,到底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孟季庭也察觉了他的躲闪,未曾细想,先尝了一口酒,说是酒却一点酒味儿也没有,更像是石榴汁,他都怀疑程濂在诓他。
“今早的晨报看了吗?”孟季庭紧接着倒了第二杯,打破沉默。
“看来你也看到了。”程濂早上去上课时匆匆扫了一眼晨报,看到了关于辽宁方面日军频繁调动的字眼,“你有没有想过,假若有一天日本人真的发动战争,你会做什么呢?”
“我?”孟季庭摩挲着酒杯,似在思考,“说实话,我不知道,或许那一天还没到二姐就会寄来加急信件让我去香港,又或者周叔早就安排好了船票和他们一起走,而我自己……”
程濂看他眉头紧蹙,笑着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不会离开上海。”
“为什么?”
“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有出过上海,父母亲也都在,还能再往哪儿去呢。”
有那么一瞬间,孟季庭脑海里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衣衫褴褛的逃难妇人,鲜血淋漓的士兵……
他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不再乱想。
回想这二十多年,他有近十年都在国外度过,完美地避开了战火和动荡。
数不清第几杯酒了,孟季庭只觉得现在眼皮一合就能睡过去,再看程濂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强撑着精神把程濂半抱半扶去他的床,自己躺在他边上沉沉睡去。不一会儿程濂就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其实刚刚他就醒了,不知怎地,孟季庭扶他的时候他选择继续装睡。
迎着床头灯光,孟季庭侧脸的轮廓异常清晰,像是画师笔下一蹴而就的线条。他正看得出神,孟季庭翻了个身和他面对着面了,只是依然熟睡。
程濂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下巴,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胡茬,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还没碰到呢就被孟季庭的手压住了,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似有摩挲。
翌日,孟季庭刚下楼就听见一阵吵闹。
“什么事?这么闹。”
谢璁见他下来,抄起一边的报纸给他指着那版头条大字——日本人炮轰东北军驻地北大营,
“说是已经打进沈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