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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花谷 到了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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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纯阳飘起了大雪,雪团片片敲打纸窗,漫山遍野一片灰朦,山上的长空栈道都被积雪淹没了。
苏瑾出门赏了一会儿雪景,回来时鞋子被地上厚厚的积雪浸湿,脚趾冻得生疼。唐辉就拉着他去客房,点着火盆,两个人窝在床上盖着棉被聊天。
唐辉最不着边,谈的都是将来的理想,要好好练武拿个头筹,要在长安的屋外种满桃树,还要带着苏瑾一起去云游天下,赏遍天下美景。
聊了一会儿,门外跑来一个小道童,敲着门,说是师叔有请。
两个人缩着脖子,冒着风雪去了师叔的住处。
里面热闹极了,火炕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垫着上好的毛皮,摆着一张桌子,烫着好酒好菜,两位师叔,师傅,还有那对前两名的纯阳,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两个小辈进去了,红师叔就招呼他们两个坐在身边一起玩乐。
那个第一名的纯阳,见到年龄相仿的同辈,就离了他师傅,坐到唐辉身边。他性格温润,见识广博,谈吐举止彬彬有礼,真是标准的少年英才。
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师傅捡到了,那个时候,师傅也才十四五,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婴儿,百般纠结辛苦地把他拉扯长大。好在他争气,好学,又聪慧,不知不觉,居然青出于蓝了,总算给他师傅争了一口气。
又接着谈起江湖见闻,说接了比武的信息后就连忙赶回山门,路过洛道的时候,不见了慕容追风,也不知他是死是活。还遇到一队神策车队,带着一个老头儿,一路招摇地前往长安,说是带了活神仙,要当今圣上进献长生方。
谈到神策军,大家有了共同话题,无一不是憎恨厌恶。杨国忠这孙子,靠着妹子的裙带成了统帅,他懂个毛线的军事!大唐居然让这个玩意儿守护疆土,真是白白浪费了神策将士的性命。
聊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个纯阳弟子,也是今天前二十名之内的,大家一起喝酒,然后又走了,说是要去其他家。两个师叔也要去其他弟子那里串门喝酒,也跟着出去了。
这样,人来人往,差不多每家都喝到了,二十多人,连带着亲友都彼此熟悉了。师叔说,大家都是朋友了,生死相依,两肋插刀,小辈们也能互相照应。
又对唐慧说,这几天内,长安的木屋修缮得差不多了,你们去看看,还有需要添置的家具没有。若是没有,就去万花,耽误了这么多天,也该见见对方的父母。
两个人就高高兴兴去了长安。
小木屋已经翻新了,唐辉跳到屋顶,看到厚厚的茅草下面是结实的瓦块,跳下去,进了门,屋里干干净净,家具都是新买的。苏瑾去看了床——超大号的床,敲一敲,核桃木的,绝对结实。
他心里欢喜,和唐辉左转右转,没一件东西是不满意的。只觉得两位师叔真是添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去了长安,买了几件珍贵的礼物,该是去万花谷了。
唐辉立刻紧张起来,打听着苏瑾父母的脾气。
苏瑾这边,应该是四位家长,唐辉一听,就觉得加倍的紧张。到了见面的时候,已经紧张成了木头了,连笑容都是僵的。
苏瑾之前已经给父母写了信,将自己的事情说清了,因此父母心知肚明,也没有多问。
苏瑾的母亲温柔娴淑,挺着大肚子,拉着唐辉的手左看右看,看得唐辉一阵阵心虚,不住地瞥着苏瑾,不知如何是好。
模样端正,性格也老实。母亲叹气,说,一下子浪费了两个好后生。
苏瑾就挽着母亲的胳膊讨好,说,好在没浪费到别人家去,都浪费在自己家田地里了。
两个青年,一左一右,围着母亲端茶倒水。
母亲坐在软榻上,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不要忙了,去见他父亲吧。
父亲和天策呆在另外一间客房,两个人是为了儿子的事情,千里昭昭地从昆仑赶过来的。
苏瑾他爹难得的严肃起来,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唐辉走过去行了礼,他爹挑起眼皮,放下茶碗,一声不吭地看着唐辉,吓得唐辉大气也不敢出。
招招手,示意唐辉走到近前——他爹很是随意地一伸胳膊就把唐辉抱过去了:好儿子,你爹我最喜欢软咩了!够眼光!好手段!
别这么不正经,把孩子吓坏了。天策抱怨着。
哪有的事。父亲拍拍唐辉的头,说,别动,看你脸色不是很好,我给你把把脉。
唐辉吓得不轻,扭头去看苏瑾,却看见苏瑾装作没看见一样扭着头在那煮茶。他没办法,只得缩着头让他爹把脉。
他爹的手指十分漂亮,指甲都亮晶晶的。唐辉偷偷抬头看着他爹的脸,琢磨着苏瑾未来的模样。
若是论长相,论风情,论气韵,这个年纪的父亲也要胜过年轻的苏瑾。那低垂的睫毛,眉梢眼角的知性,以及一头黑长直的头发,看得唐辉如痴如醉。
他看得如坠梦中,苏瑾的父亲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羞得唐辉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了。一边的苏瑾叉着腰,上上下下打量着父亲和唐辉,父亲正对着唐辉发电呢,看到儿子的表情,咳嗽一声,立刻松手放开了唐辉。
苏瑾拉住唐辉的手,要带他去看万花谷的仙迹岩,唐辉磨磨蹭蹭地说不着急,又问他父亲,要不要一起去。苏瑾忍不住踹他一脚,拉着人,硬拖走了。
小辈从门口一消失,唐辉他父亲就摸着下巴,脸上露出疑惑:尸毒.....这孩子体格真是怪异啊。
与纯阳相比,万花谷丰富多彩的颜色简直让唐辉叹为惊止。
就和挂绳子上的绣花被面一样,好几层,被风吹得翻过一层又一层,没一层的颜色花纹都不一样,看得唐辉眼都累了。
他最喜欢花海。
苏瑾说过好几次那叫什么昼海,但是他懒得记,觉得花海这个形容词更恰当。
万花谷阳光明媚,灿烂的阳光下,百花争艳,一片片花团锦簇。热烈绽放的花朵,似乎连花蕊都是暖洋洋的。
唐辉说,要是能在花海里打几个滚就好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很是遗憾地撑着伞。
苏瑾就拉着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表示安慰。
长久不沾阳光,唐辉的面色白得像瓷器,手掌也是冰冷的。这样白净的脸,衬托得一双明亮水灵的黑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假人一样,有时看久了,陌生人就会从心底发冷。
苏瑾有时候也会觉得怪异,但是更多的是伤心。
他不知道唐辉经历过什么,不论他怎么套话,唐辉也不肯说,看是苏瑾能从唐辉眼睛里凝聚的阴霾和他背后的伤疤看出来深不可测的黑暗。
这黑暗,使唐辉面对陌生人长久的注视时就生出畏缩的情绪,以及随之而来的暴躁不安。
当他们在仙迹岩遇到万松谦师兄的时候,万师兄盯着唐辉看了很久,唐辉扭头躲着他的目光,后来受不了了,就故意恶狠狠地瞪回去。
苏瑾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唐辉的腰眼,压低声音说:礼貌点,这是传闻中的万松谦万师兄?
谁?唐辉突然明白了,哦哦,燕师兄的青梅竹马啊。
等一会儿,有好戏看。苏瑾放慢脚步,在仙迹岩附近转圈子走。
万师兄很快就踩着轻功离开了,片刻过后,已经换了纯阳的雁虞套装,拎着剑站在那里念着青青子衿了。
这把唐辉雷了一下:他哪儿来的纯阳衣服?
苏瑾就意味深长地把万师兄和纯阳的燕道长醉酒误事,一夜过后错穿衣服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了。从长安回来之后,万师兄就穿成这个样子,站在这里装傻,直到谷中弟子全都知道他和燕道长这档子好事了,后来,他师傅看不下去了,说他堂堂一个万花弟子,总是打扮成这个样子在这里卖萌也不是办法,万师兄只好遵从师命,换回原来的装束。
可是,他怎么又换回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燕道长脸皮薄,摸黑回了纯阳宫换上了低级弟子衣服,上上下下隐瞒得守口如瓶,滴水不漏,只说自己的雁虞套装不小心遗失了。
自从长安一别,直至今日,纯阳上下也没几个人知道燕道长的雁虞装去哪儿了——纯阳宫这么大,忙着教徒弟切磋炼丹打架,谁闲的无聊去追问燕道长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所以,谷里偶尔来几个纯阳客人,看万松谦的目光也没什么不同。这让万师兄十分遗憾,从那儿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好习惯。
倘若谷里来了纯阳客人,他保证还会换上雁虞套装跑回来,故意让你看见。
唐辉听了,随口笑话着,一对儿二货啊,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去搭讪。
万松谦问他,最近小霞可好?
好得很,好得很,苏瑾扒着唐辉的肩膀,对万师兄说:听说前两个月被七秀坊地盘上的姑娘抓了要逼婚,人家姑娘倾国倾城谁见了都眼晕,就是燕道长定力好,一点也不感冒,后来有个七秀的八婆去救人,也不知道对那姑娘说了什么,那姑娘立刻就死心了,还愤世嫉俗地骂,这天下的好男人不是结婚了就去断臂了。
没事就好,俺担心死了。万松谦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身衣服还给小霞。
我可以帮你捎回去。唐辉煞风景地说,刚说完苏瑾就悄悄在他后脖颈上拧了一下。
不用劳烦了,俺找个时间自己送过去。万师兄心满意足地退散了。
苏瑾继续扒着唐辉肩膀,领着他往无人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猜,究竟万师兄是燕道长媳妇,还是燕道长是万师兄媳妇?
自然是燕师兄娶了万兄做媳妇啊。唐辉心直口快,你看万兄那个天然的样子,肯定是做媳妇的料。
切,谬论。苏瑾说,他偷眼一看四周,突然伸手抢过唐辉手里的伞扔掉了。
唐辉大吃一惊,苏瑾伸手把人搂个严实,转身背对着阳光,让唐辉躲进自己的影子里。
别闹了,唐辉浑身发抖地蜷缩着,战战兢兢地去找纸伞,刚伸手,被阳光一烫就缩回来,疼得放在嘴里咬。苏瑾伸手拉过来吹吹,放进唇里轻轻舔了一下。
这对唐辉来说实在太刺激了,整个人都僵住了,瞪着苏瑾,一脸的如梦如幻风中凌乱。
苏瑾就忍不住把唐辉受伤的那只手藏进自己的衣袖里,然后抱住头去吻他。
他想着,这羊咩怎么就这么美味呢,吻多少次都觉得身心愉悦,简直恨不得立刻就扑倒在地扒皮吃肉里里外外都吃透。
他吻了好几次,吻得双方全都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便捧着唐辉意乱情迷的脸,往他的睫毛上缓缓吹气,吹的唐辉不禁闭上了眼睛。
我想娶你做媳妇。
苏瑾用催眠的语调低低开口。
想都别想了。唐辉闭着眼睛美美地说。
怒头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苏瑾屈膝插到唐辉两脚之间,一踹,往前一压,干净利落地把人扑倒在地。唐辉猝不及防,挣扎几下,被太阳一晒,嗷嗷叫着缩回苏瑾身下躲着去了。
信不信我把你就地正法啊,娘子?
谋杀亲夫啊!唐辉说,你无耻,把伞还给我。
不给,苏瑾逗他,你答不答应,不然我扒你衣服了啊,我真要扒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哎呀救命啊,住手住手,我的新衣服!
咳咳!苏瑾他爹骑着黑色骏马站在小丘上,用力咳嗽着。
唐辉一把推开苏瑾跳了起来,然后惨叫着抱着头在阳光里乱转,苏瑾慌忙把伞捡起来还给他,然后抱着唐辉往树木的阴影里挪动。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爹一脸人心不古的样子。
找来两个小辈,一起回家准备晚饭。
天策手艺不错,用苏瑾他爹的话来讲,就是能打能抗,上得厨房下得战场,十全十美的贤惠。据苏瑾讲,他爹手艺也是很不错的,但是自从跟了天策,他就君子远庖厨了。但是难得今天高兴,闲着无事和小辈一起洗洗青菜,顺便欲言又止地抱怨着现在的小辈如何如何大胆云云,说得苏瑾和唐辉恨不得把脸埋进菜盆里。
正式吃晚饭的时候,客客气气地坐好了,围着桌子一边吃一边喝酒。
唐辉和苏瑾喝的是桂花酒,苏瑾他爹和天策喝的是竹叶青。
喝了一会儿,他爹就把唐辉酒杯里的酒泼到窗外,然后斟满竹叶青,郑重其事地说,喝了这杯酒,就是一家人了。
唐辉自然不敢推辞了,爽快地一饮而尽。他爹又给他斟满,说苏瑾脾气不好,你要多忍让他,唐辉拍拍胸脯做了担保,又喝干了。
苏瑾不说话,偷眼瞧着他爹要干嘛。
这样四五杯下肚,酒足饭饱了,唐辉的眼也睁不开了,歪在苏瑾怀里就睡死过去。
苏瑾拿过唐辉的酒杯闻了闻:困龙粉?
天策也不喝了,抬头看着苏瑾他爹。
方向,你酒杯里没放。苏瑾他爹拍拍天策肩膀,然后离开座位,伸手一拉唐辉胳膊,弯腰把人抱了起来,往屋内的卧室走。
在床上安顿好唐辉,苏瑾他爹就打开药箱,取来一根细长的银质小刀和一个空瓶子。
孙师傅事物烦恼,年纪又大了,不能让他亲自跑一趟,裴元师兄又远在巴蜀,只能取了血样送给孙师傅做个初步诊断了。
苏瑾他爹取来烫酒的热水盆,把瓶子和小刀放进去煮沸,然后熄了火,清洗双手,坐到床边,卷起唐辉右手的袖子,取来小刀准备下手。
指尖啊,太疼了,换个地方吧。苏瑾央求着。
他爹抬眼看着儿子:你到底心疼媳妇。
于是放下手,轻轻移动唐辉的头,抹开发丝,去割他的耳垂。
手脚利落地取完血,塞好瓶塞,往唐辉的耳垂上摸着止血膏。唐辉睡得死死的,动都不动。
他爹就和苏瑾一起看着熟睡的唐辉。
是个好孩子,他爹说,我只是有点担心。
尸毒入骨,五脏沉疴,这样阴寒的体质不生阳气,怕是无法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