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灵卷》虚弥之海

2、离别

　　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温暖的阳光晒着我的背，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又做了奇怪的梦，最近总是这样。

　　“魅惑之果，执念所化之妖果，执念藤生，醇香甜美，艳色动人，能幻人形，诱人食之以得转生……”魅惑之果，我梦到的是魅惑之果，可我住的灵隐山有问天门的加护，纯良的小妖怪都很难进来，更别说这种邪魅的妖果了！等等，我又是怎么知道这种果实的呢？我甩甩头，把想不明白的事情赶出脑袋。

　　伸个懒腰，极不情愿地拿起衣服去溪边洗。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研究如何召唤式神来帮忙，可惜召来的家伙都太低级，只会横冲直撞。都怪青蘅哥，只教了我“清心”这种普通人都可以修炼的入门心法，却不教我法术！

　　“哎！早知道就该自己动手，这时候都洗完好几个来回了。”我继续抱怨着，无奈地抱起了木盆。

　　把最后一件拧干扔进盆里，我站起身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突然，我仿佛觉得木盆动了一下！没错！又动了一下！然后，直接翻进了河里。随之，身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火儿！”我怒！不用看，当然是那只臭狐狸。果不其然，不远处的大石上，一个红衣红发的孩子笑得手舞足蹈惨绝人寰，一条火红的尾巴欢快地招摇，头上还有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可爱到欠扁的脸，大大的酒窝，一双比潋滟的河水还要明亮好看的桃花眼，不就是传说中的狐狸精！

　　我一个天打雷劈的凌厉眼神砸过去，那个嚣张的家伙终于止住了笑，“阿，阿盐，别生气了，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你？你！你……”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我笑得咬牙切齿。本来式神的研究失败就已经够我恼火的了，你个小狐狸还出来调皮捣蛋？平时都是我欺负你的好不好？所以好脾气的人不是不发火，只是积聚得还不够。

　　火儿一边把捞起来的衣服拧干，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可怜兮兮地说，“阿盐，让其他妖怪知道我给人干活儿，一定会被笑死的。”

　　“活该！”不放弃任何泼冷水的机会是本盐的人生准则。“看你以后还敢干坏事！”同时心中不禁哀叹：火儿啊，放弃吧！整人这种高难度的工作真的不适和你。

　　-------------------------夕阳的分割线------------------------------------------
　　夕阳的柔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在我身上，我背靠古树坐在草地上，火儿趴在我的膝头，我抚摸着它柔软的头发，毛茸茸的尖耳朵，感觉生活无比平和。

　　“阿盐，明天我就可以长大了。”火儿轻轻地说。

　　火儿是赤狐，是狐妖中比较低等的一种，它们修炼多年才能获得人类孩童的模样，然后再经历漫长的时间成长为少年，不过也正因如此，它们可以在青少年期选择人身的性别。随着人身的成长，它们的法力会突飞猛进，达到一个新的层次，然后进入下一个平台期，等待成年的到来。

　　“阿盐？”因为我没作声，火儿不满地在我腿上蹭了蹭。

　　“你要离开了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离别，离别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我早就知道的。

　　“阿盐，我变成男人吧，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娶你了。”火儿抬起头来看着我，红红的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傻啊！”我把它按回到我膝头，“人妖殊途不知道啊？”

　　“阿盐你跟妖也差不多嘛，你来了十年了，我都长大了，你却还是原来的样子啊！就算是修仙的人也不会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的。所以阿盐你说不定是个大妖怪，只是你自己忘记了而已。”

　　“是啊，也许我就是个大妖怪……”是啊，脑海中总是萦绕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还有那些奇异的梦，真实得仿佛某段遗失的记忆，也许我真的是个大妖怪，被青蘅哥抓了，带在身边不让我作恶也说不定。

　　“阿盐……”

　　我不说话，夕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之下，紫色的云渐渐暗下去，然后一弯残月越发的亮起来，火儿趴在我的膝头，暖暖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火儿要走了，我想送个礼物给它。

　　灵隐山是吸取天地灵气的一座灵山，相传千百年来一直是仙妖必争之地。七百年前，问天祖师击败了灵隐山中所有的大妖怪，在这里创立了问天门。由于在这样的大福之地修行事半功倍，所以尽管摄于问天祖师的力量，灵隐山还是被众多妖怪觊觎着。为了防止妖怪们潜入灵隐山，祖师设下了强大的法阵，只要感应到一定强度的妖力，法阵就会发动，但也不会制造杀戮，只是将妖怪驱逐出去。火儿成长为少年了，妖气也随之变强，继续呆在山上修行，必然会触发法阵。

　　可是，究竟要送什么呢？礼物这东西还真是难选。

　　况且，我什么都没有。

　　十年前，青蘅哥哥带我来到了问天门，当时我十五岁。我出生在牛家村，那是一个遥远的小山村，四面环山，有人说山里跑着无数的奇珍异兽，也有人说山里住着很多妖怪。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亲人、朋友什么的都没多少印象，只记得邻居的独眼爷爷经常给我讲一些好听的故事。我自幼父母双亡，后来唯一的姥姥也离开了我，再后来我离开了牛家村，四处流浪，然后遇见了当时十八岁的青蘅哥，他是我表哥，于是带我来了问天门。

　　其实我一直奇怪，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他如何认得出我呢？所以我想他不是我表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收养了我，而我心里莫名其妙地认定他是可以信赖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一向对我很好，我便也很安心地呆在他身边。我曾问过他以前的事情，可他不愿说——那就算了吧，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然而我感觉他的保密是为我，我总觉得我的从前不堪回首，我以前就是个恶贯满盈的大妖怪也说不定。

　　我与火儿是很好的朋友。十五岁是长身体的时候，而我一成不变的样子终究招致了问天门中人的非议，于是我搬到山腰独居。住得久了便认识了火儿，在月明星稀的夜里燃着狐火舞蹈的孩子。

　　狐火是狐族特有的法术，蓝色的火焰，明亮而美丽。就攻击力来讲，它实在弱得可怜，当然无法与三昧真火同日而语，但它绝对是最美丽的法术之一，久而久之，修行者们也只记得狐火的好看，而不知它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了。火儿将狐火教给了我，我将清心教给了它。

　　我们都是如此寂寞如此无聊，所以我们彼此珍惜互相取暖。而它要走了，会去哪里？我们还能否再见？惟愿它平安快乐吧。

　　我于是想起青蘅哥教我的第一个符咒，叫做“守”，是祈祷平安的，然后想，就送这个吧！我捋下几根头发，心心念念地祈祷着平安喜乐，小心翼翼地捻起头发绣成符，然后缝了个小荷包，上面绣上“平安”，再把符连同香料一起装进荷包里缝好。我知道各种复杂的绣法，但说实话我的女红离不堪入目也并不远了。头发却是好的，连火儿也忍不住羡慕，可惜藏在里面看不到了。

　　我看着手中这个耗费了我一整天时间的难看荷包撇撇嘴，算了，重要的是心意。刚巧看到一袭红衣出现在不远处——这是少年模样的火儿，模糊了性别的美貌，个子变高了，看不到尾巴，尖尖的耳朵还在，脸略瘦了些，一双桃花眼越发的明媚有神。看到我望着它发呆，这死孩子抛给我一个魅惑的微笑。

　　我不禁有些脸红，冤孽啊！怎么对着这只狐狸精流口水！我一扬手准备把荷包扔在它脸上，却被它轻易地接住了。

　　“送你的礼物。”

　　“谢谢阿盐！火儿真是太高兴了……”低头把玩……“不过阿盐，你女红还真不是一般的差耶！你这样怎么嫁得出去啊~”

　　某盐脸黑中……“死狐狸！看我不把你活剥了做围脖儿！”

　　“阿盐，真的谢谢你。”火儿把我那个无敌丑的荷包小心地揣进怀里，“我会收好的，一直一直……”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了。

　　“阿盐，我们来定契约吧，看！像这样。”火儿向虚空中画了一个符，闪亮的金红色的符似在燃烧一般。“画在我眉心就行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喃喃地重复，好熟悉的话，在哪里听过呢？永远在一起，真的可以和谁永远在一起吗？

　　突然，无数银色的光线将红色的小狐狸包围住，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球，随后银线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结界，然后收缩成枣核状——问天的法阵！

　　“没事的阿盐，我不会有事的。我得离开了，再见！我会想你的！”火儿拍着结界大声地喊。

　　“火儿！保重！”我拼命地挥手，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那个咒，那个称之为“契约”的咒触动了问天的法阵，带走了我唯一的朋友——又剩下我孤单一个人了。

　　随着一道强烈的银光闪过，火儿连同那个结界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它说“再见”——真的能够再见吗？这一别，后会无期。

　　我不是勇敢的人，所以我只说保重，不说“再见”。

　　此时，正是夕阳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