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公主，可有眼疾》三月初三上山砍柴

4、第 4 章 休书除外

　　当时她还问过卫氏为什么拿着往年的酸枣，卫氏说见公主这些天没有胃口，打算做点酸枣糕。

　　亓郴当时还很欣慰，领了她的情。

　　“荔荔，在这上面你可别小瞧了宫里的女官们，太医每次说了什么，她们都谨慎地记着呢，是万出不了差错的！”宋楹眠见亓郴脸色难看，摸着她垂发宽慰道。

　　亓郴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明明是微笑，却又显得那么悲凉。

　　“你放心吧……别说章宁宫了，整个皇城如今做点心都不放酸枣了呢！”

　　宋楹眠的父亲是医者出身，她也自小喜好弄药，嫁了太子之后，也时常在太后处侍奉，故而对章宁宫是如何盛膳的事情说给亓郴。

　　是啊……照顾了祖母几十年的人出不了差错，差错只能出在外人身上。

　　她记得，前世祖母对她说，你这别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宫里的太医不成器，回头写信给告老还乡的姚太医，他最是能对付这些找不到病灶的病。

　　所以贺崇瑄才会下了这样的狠手吗？

　　当晚亓郴没有留在祖母身边，她要回公主府，因为府内现还住着两个蛇蝎一样的女人。

　　无论前世祖母的死和贺家有没有关系，至少自己的死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所以贺崇瑄歹毒的母亲和给他支招的发妻，绝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这半个月里，亓郴让桑柔变着法子地去恐吓他们贺崇瑄可能出不来，家里人还可能被流放，前几天还让古岫带他们去监狱里头看了一眼皮开肉绽的傅时湛。

　　等她们娘俩互相搀扶着走回来的时候，堂堂珺天嫡公主就趴在垂花门后面，看着她们煞白的脸色和踉跄的步子，憋笑憋得很辛苦。

　　但是，只是这种程度完全解不了亓郴的心头之恨。

　　前世的家破人亡，举国倾覆，还是会在无数个午夜光顾亓郴的梦境。

　　“那两位如今还好？”亓郴将从祖母那里拿来的点心，随手分了几块下去。

　　“今天一早，公主你一出门，她们后头就拿着地契也走了，我见他们要出门，提前让往行当里走，打了招呼，锦花巷值三千两的宅子，他们只卖了五百两。”

　　桑柔大惊，“古岫！平日里怎么看不出来，你心居然这样黑！”

　　“不过姜氏也不是傻子，这么低的价钱，她肯卖？”亓郴问道。

　　“公主怎么知道她不肯的？我在里头听着，典当行的人说了，便是死当赶明儿五十两都没有。还了钱之后她还点了好几遍呢！还在柜台上骂骂咧咧地说迟早要你们求着送还我呢！”

　　“该！还送还！就这样的人，连住在我们府中的厢房我都觉着脏！”

　　桑柔边翻白眼边咬牙切齿，她一早就看姜氏不顺眼了，作为长辈，丝毫不懂礼数，明明京中有宅院，偏偏在还未成亲时就带着丫头住进公主府。

　　往昔她碍于公主对驸马的爱意，只能收敛，可是公主自从得知驸马贪墨之后，就失去了对贺崇瑄所有的崇拜，她终于又能做回公主面前无忧无虑说闲话的小丫头了！

　　亓郴看了这十多天了，还是觉着桑柔可爱，尤其是她嘴里还塞着芙蓉蜜。

　　“我记得他家祖宅是在城西，离着上雍门挺近的，过几天去买回来吧。”

　　古岫表示记下了，然后又对亓郴说了一些最近那两位的糟糕事迹，“对了午后太子和小世子过来找您，姜氏看见了想上去巴结，小世子见了是她，直接说她‘老巫婆’，又戳了肺管子，现下不知道那口气还上不上得来。”

　　亓郴听了也觉着好笑，“我因为去刑部没看见汶洺说这话，真是遗憾啊！”

　　她现在光凭想象中的亲亲侄子，奶声奶气地堂而皇之地叫一声“老巫婆”，觉着万分可爱！

　　“对了，这个差点忘了，这个是昨天刑部一位大人送来的。”古岫从怀中掏出一个螺钿漆盒，亓郴打开，见里面是罐写着采薇堂的药膏。

　　亓郴这才想起来，她在狱中不小心碰上的那块烫铁，被衣袖盖着已经出现了几道斧劈皴似的薄痂。

　　“亏崔大人这么大的年纪，还记得这点事儿……”

　　三伏天里，在家中以温水浊足的崔承白，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挖了一块儿药膏随便地抹了两下，亓郴将盒子放在一旁，冲着古岫招了招手，“你再帮我去办件事。”

　　然后她拆开盒子里一张米黄色的信笺，透过纸背，依稀可以看见上面细密的名字。

　　这是崔承白答应她的，她要在贺崇瑄吐出名字之后，第一个拿到它。

　　工部须开诚、扈宜昕、袁殷、问清讶、楼濯
　　谒者台王森、赖阳韫
　　都水台吴达宽、劳胥
　　这上面的人，会有后来与贺崇瑄合谋造反的人吗？

　　经过昨日，崔承白明这位嫡公主并未像传言之中，公私不分，刁钻任性。

　　在他看来亓郴虽有小性，但是还是看重珺天脸面的，与平日里传得倒不像是一个人，故而今日也特意通融给了二人独处的机会。

　　只是这贺崇瑄在昨日好歹还有些精神，一夜之间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对他做了什么大好事，今日萎靡不已。

　　崔承白摇头看着浓情蜜意中的二人，大步迈出地牢。

　　“现下，朝中还是有人紧紧咬着你不放。”亓郴略带哭腔地凝视着贺崇瑄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在唇上。

　　贺崇瑄无光的眼睛渐渐垂下，连叹息声都弱不可闻。

　　这十数天，他无数次地感叹命运的不公。明明，他已经苦尽甘来，明明收受贿赂之事屡见不鲜，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暴露了！

　　为什么他已经高中状元！还是不能免得皮肉之苦！

　　为什么他已是皇家驸马！还是不能免得彻夜煎熬！

　　就在他扶不住栏杆，几欲伏地之时，他的耳边是亓郴抹了一把眼泪的声音。

　　“崇瑄你放心，你再坚持几日，现在还远远不到最后的时候，还有祖母能够帮我们，昨日进宫她已经松口了，今日我再去。”

　　贺崇瑄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手又重新拽紧牢门。

　　见到这番模样的贺崇暄，亓郴又不禁地想起前世。

　　前世她嫁于贺崇暄之日，是她人生的分水岭。

　　亓郴自幼不喜经史子集，不喜欢静坐在学宫里听“之乎者也”、“大道三千”，全部的先贤著作唯有一句“子曰”最是熟练。在上学的年纪跟着兄长们上树掏鸟蛋、下池抓□□，最了不起的是冬日里往角楼下的千金湖里凿坑炸鱼。

　　她虽然不学无术，但有一桩事，不仅无师自通，而且还是一辈中的翘楚，究其原因却全是贺崇暄的功劳。

　　墙头马上遥相见，贺崇暄便深深扎根在亓郴心里。只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学宫弟子，随父入金陵。可惜不久这位明眸皓齿、皎若玉树的人又随着宦海沉浮的父亲匆匆离去。

　　初相见，亓郴却是嫡公主的盛名之下，骄纵任性，被贺崇暄以身份悬差之由拒于千里。

　　此时的亓郴回想起来，还是自己太过天真，还不足三尺高的年幼贺崇暄已经有心将她拿捏，只是他不知道，年幼的亓郴，只觉着他如圣人一样，他拒之后，她再不敢染指分毫。

　　日日相思成疾，终于在千百次下笔之后，九岁至十七岁的亓郴，似乎要将少年无论魂骨都收进画里头。

　　再见时，她已是情窦初开、待字闺中的少女，求亲之人足以从南越排到北虞。

　　晗元殿上，亓郴一眼便将那个少年认了出来。

　　贺崇暄就静静立在蟠龙柱旁，容貌清俊，傲似霜中寒梅，却不似往昔冰冷，无论如何让她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尤其是在她魂牵梦萦之人，不经意间朝亓郴一笑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上天感念所赐的良缘。

　　而后在她挑破了与贺崇暄的那层窗户纸之后，皇上当着满朝文武，钦赐了这桩姻缘。

　　一个是才高八斗、卓尔不群的新科状元，一个是天生丽质、昳丽无双的嫡长公主。坊间关于这一对天造地设的好姻缘便传开了。

　　一时间，珺天大赦天下，广纳流民，八方来朝。

　　普天之下，无人不感念昭承公主的好。

　　就在亓郴以为年少时吹过她心头的一阵清风，终于要催生心头无数鲜花与浪漫时，她的新婚驸马，想要从她处攫取的只有权势。

　　最后又在权势与暴露之间，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前者。

　　不过，对于此间的亓郴来说，因何而得的一手妙笔丹青都已经不重要了，这辈子她是不会再为这人提笔了。

　　休书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