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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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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与其说是脸,不如说那是一张经烈火燃烧过的兽皮。
无论是谁,若是毫无防备地第一眼看去,就是生理性地恶心。
他们曾经听说有一个孩子不听人劝,在看过他脸之后,直接吐了出来,从此就再没人见过那个孩子了。
“王爷怎么亲自过来了!您那铺子里发生的事情,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给您传话了!”
听说傅时湛来了,郭岩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前几日手下办差,谁知竟有人藏在了傅时湛手底下的一家铺子里,去捉人的是刚从西州府城调进京的。
那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最后竟还以窝藏重犯的名义,将傅时湛名下那个店铺掌柜也捆到了刑部。
郭岩说得吐沫星子都要没了,腿根子还抖着,“王爷,既然来了,我们署里新采了一些顾渚紫笋,今春的新茶。”
“这茶产自南越,我们王爷喜欢。”傅时湛身后的景初冲着郭岩点头示意。
郭岩从余光里瞥见傅时湛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才往后面凑,想要亲自上手推傅时湛,却被景初无情地推开。
“刚出去的是昭承公主?”傅时湛的声音冷淡至极。
“可不是嘛!王爷真是好眼力!昭承公主不能不心急啊,新婚第二天,驸马就因为渎职罪加贪污入狱,珺天史上再没这等丑闻了。”
郭岩方才那下没献对殷勤,见傅时湛对这桩丑事感兴趣,也顾不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珺天人,恨不得用尽毕生的热情地回应他。
“他如今如何?”他的声音竟比方才又冷了两分。
傅时湛虽说人是当世难遇的丑,但是他声音却是难得地清雅动听,郭岩听傅时湛方才的声音已是压低了,不曾想这回儿还能更低沉。
“圣上在他入狱那天就赐了他一百杖,但是这一百棍子也不能一下子打下去,前日才遵完圣上的旨。现下我们崔大人在里面审,来的时候真看不出来还是个硬骨头,一应事务全部自己扛了,不过这狱里的十八般武都比不上公主的一句话。”
傅时湛饶有兴趣地听着,郭岩知道这次是用对了力气,又搜肠刮肚地将最新的情况给说出来,“想必这回儿,都已经供出来了,牵连的人恐怕有这多呢!”郭岩将两只手的食指交叉着打了两下。
可惜傅时湛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郭岩又打着哈哈,“怕是十几个人逃不掉了!”
“贺崇瑄不是一直自己扛吗?”景初问。
“是啊,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身份能够救他,但是今天一早昭承公主来狱里了,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打算都交代了。”
傅时湛并不在意亓郴和贺崇瑄之间的事情,听这些的时候,脸上也没有方才沉浸的神情,他冷笑一声打断郭岩,“郭大人,珺天律法我不大懂,想听你给我说说。”
郭岩谄媚道,“其实这说与不说,对于贺崇瑄来说都差不大多。昭承公主今日过来,想来也是被圣上逼急了。
他虽然借着公主的光一步登天,年不足二十,就做了工部侍郎,虽说是代职,但是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位毕竟是因科举进官,本朝就没有渎职和贪墨判斩的先例。”
“不能杀了吗?”傅时湛语气戏谑,面上却露出失望神色,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听到或许觉着不过是随口的玩笑。
郭岩哪里听不出来话里的杀意,碍于珺天律法只得苦笑,“王爷,这事儿在里面确实没办法。”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按着老办法来,但是牢里做掉这个人风险太大。
“这样,那我心中却是不快。”说话间,几人已进了里屋,傅时湛开门见山,原本摊开的手,一把打在红木椅上。
青玉扳指与之碰撞的声音,将自以为胆子不小的刑部侍郎郭岩下了个趔趄,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将出来。
郭岩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续上胆子继续往傅时湛身边凑。
“郭大人知道,我们王爷以南越质子的身份,在珺天本就过得不易,”景初想着自己主子平日的样子,学着哀叹了一声,才又缓缓开口,“前月因下淮决堤的事情,又连着几个庄子一块损了,估计这三五年都要往里面搭钱。”
景初的声音比傅时湛要温柔不少,但是这话听在郭岩的耳朵里,分量和嗓音实没有半分关系。
郭岩恭敬地将茶递到傅时湛手上,惊惧的眼珠胡转了一圈。
傅时湛以尽毁之颜、残疾之身,陪同兄长同入金陵之时,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当初那个在轮椅上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男孩,会变成如今这样一个——魔鬼。
光在京中,日进斗金的铺子便有十二家,而且他管理的铺子不仅遍布珺天、南越,还在北虞随处可见。
他所坐拥万贯家财,并非南越国的赏赐,全是他十年间他凭借着深沉的心思,和睚眦必报的手段得来的。而财帛动人心的道理,世人皆懂,当今同在珺天国的南越准太子,背后的人脉几乎全是凭借傅时湛经营笼络。
作为一个刑部老人,郭岩亦是从傅时湛刚来金陵的头一年就听说了他,亲眼目睹了这些年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死在他的手中。
有人说他是财神庙里的活阎罗,也有人说他的阎罗殿里的病财神。
“下官不知,王爷居然在舒城还有庄子,庄子损失的厉害吗?我必得将这笔损失报上,这钱须得由他出了。不然别说王爷心中不快了,我都咽不下去这口气!”
郭岩这才替在狱里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驸马捏了一把汗,从前他知道贺崇瑄贪财渎职,但是背后有圣上最宠爱的珺天公主,将此番罪认了,勤勤恳恳地攒上两年名声,日后待太子登基,封侯拜相都不是问题。
但他真得罪了傅时湛的话,定是生不如死。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上一个得罪傅时湛的人,是全家男丁悉数上了绞刑架,最后是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总计一万两,这是损失的单子,”傅时湛将郭岩二次沏的九分烫的顾渚紫笋一饮而尽,然后又从景初手里接过一叠纸,放入杯中。
“王爷放心,此事交由我去办,一定让贺崇瑄将王爷的损失连本带息地还了。就凭他这不知深浅的东西,犯下滔天的罪事不算,竟然连王爷也惹得不开心!”
“这番主要是劳烦郭大人,我心中过意不去,事成之后这钱郭大人就替我收着。”
傅时湛冲郭岩颔首。
本想着拒绝的郭岩,在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却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可是郭岩又分明感觉地到,傅时湛是带着笑的。
送走傅时湛,郭岩才发现,那盏定窑刻花茶盏里放得是足够在舒城买下十座庄子的银票,里面还裹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籽料。
***
“嫂嫂,我托你找的那眼睛可有下落了?”亓郴将马蹄糕掰成两块,讨好地看着宋楹眠。
“我半月前就将画交于你皇兄了,让他多加留意,不仅他,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好看的男子,都止不住多端量几眼。”
亓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亓裴怎么说?”
宋楹眠拍拍她的脑袋,“管他怎么说!”笑过之后,目光中略带深沉,“荔荔,你知道珺天这样大,找你这双眼,不会是一件容易事。
总得慢慢来,就算是你给我一张脸,我也不能立刻给你找来,是不是?”
“嗯……”
“就像你和太子,当日在京中被歹人所害流离在外,你们的画像遍布珺天,最后不还是百余天才回来吗?”
亓郴知道这话说得没错,但是眼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出泪花,她咬着唇,“但是我总会找到他的,是吧,嫂嫂?”
这话哪里是问的宋楹眠,不过是心中的一剂安慰。
宋楹眠不忍再看她难过,点头宽慰,“你笔下这双星眸清澈闪亮,能配上这双眼睛的,样貌定是潇洒英俊人中翘楚,若是在金陵出现,必然是轰动一时,定不会让你错过。”
宋楹眠不想说这事难于登天,即便挨家挨户地去找,这人也未必能够找到,她出身微贫,年幼时因缘际遇下救了时已封了太子的亓裴和亓郴。
自那之后与皇家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斩不断了。
她与亓郴在无数夜中抵足而眠,互谈心事,更别说后来又成了亓郴的亲嫂嫂,对亓郴的了解无人能比。
所以,成婚之后的亓郴一夜之间改变了多少,宋楹眠最清楚不过。
从前的亓郴会为了贺崇瑄与名满天下的太傅之子退婚,从前的亓郴会为了贺崇瑄谋上一个差事在太子府一整天不吃不喝。
所以,当贺崇瑄在新婚第二日被人带走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亓郴必得去皇宫,去太子府,去刑部大闹几场。
可是,当亓郴在醒来之后,就只是画了一双眼睛。
关于贺崇瑄就只是问了个大概,就好像是忘了她们已经成婚。
太子亓裴一开始怕亓郴为贺崇瑄求情,后来得知她的近况主动去公主府探望,竟然被亓郴以“当下我不宜见父皇和皇兄”为由挡了出去。
半月里,宋楹眠没有看出她有半点为贺崇瑄忧心的样子。
只有亓郴自己知道,她忧心啊!
忧心贺崇瑄刑部的七十二种刑罚他不能尽尝一遍,忧心贺崇瑄和他的妻子、母亲日子仍旧过得舒坦。
她只怕前世自己遭受的戕害,在没有全部还去之前,他就去了阴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