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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文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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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前,你代工部侍郎,收受石料商人贿赂,致舒城堤坝粗制滥造、下淮堤岸受灾,灾情殃及数万人,三十余人因此丧命,之后又为瞒下此事,驱打进京的舒城县令,你可认?”
幽暗的内狱,石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因刑部尚书崔承白的用力锤击飞溅出几滴。
崔承白面前的男人,目光涣散,黄麻的囚服上透出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无法人将他与那位明眸皓齿、皎若玉树的状元郎联系在一起。
贺崇瑄强忍着来自身无处可藏的疼痛,嘴唇翕动,“我认。”
这已经是他入狱以来的第九次鞭笞,每一次的回答都是如此。
“我再问你,三万两银子,你只交代了半数,剩下的一半用到哪里去了?”
回答崔承白的,是静谧空气中自己的回声。
贺崇瑄的每一次回答,都到此为止。
可是崔承白从来不会因为他无声地反抗而停下,清瘦的身躯霍得从凳子上站起,雷纹宽腰带碰上他那块玉佩叮当作响。
“在刑部大牢,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瞒天过海,”崔承白虽年已半百,眸子却锐利如虎,他一步步地逼近贺崇瑄,“说!到底还有谁是你的共犯!”
就在贺崇瑄沉默的间隙,鬓胡染雪的男人,将手一挥。
剧痛再次袭向从四肢百骸,行刑人手中的鞭子带着浑浊的空气,送到了他的耳边,接二连三。
贺崇瑄回以他的,回以整个阴森地牢的,只有缄默和死水般的目光。
他不能说。
工部贪墨一事由来已久,背后牵连甚广,朝堂之水错综复杂。他哪怕说出一人姓名,即便他仰仗之人高高在上,从此朝堂便不会再有他丁点机会。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他太清楚了。
何况,他已经扛了十四天了。
贺崇瑄在等一个人,一个全天下唯一能够救他、肯救他的人。
如果说,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那么就是紧闭牙关。
“好!你不说!把人给我拖下来,准备水刑。”
就在这时,细若游丝的声音传进崔承白的耳朵——
“我若说是太子,难不成崔大人也去拷问不成?”贺崇瑄吐出一口血水,瞥向崔承白的目光中满是不屑。
崔承白被他气笑了,当然他决计不会将这话当做贺崇瑄的随意攀咬。这是在警告自己,别忘了他还有一个驸马的身份。
“这话可真?我此刻手书,你只管按上手印,太子那里我亲自去请,即便是要去大理寺,我崔承白也是请得起的。”
说罢,崔大人已转身回到案前,研墨以待。
软硬不吃。
贺崇瑄失了最后一丝力气,任凭铁链皴擦着他尚未结痂的肌肤。
“大人不必了。”
就在这个空档,提点急匆匆地往内牢跑来,“大人,昭承——昭承公主过来了。”
崔承白脸这头才刚消下去怒笑,脸颊瞬间变得煞白。
虽说他审的是有罪之人,但业已授官的新科状元且为天子之婿的人,他也是知道轻重,故而先头他不是没试探过上意。
圣上和太子已经让他放开手去查了,而现今公主竟在他审人的关键时候过来了。
难不成,已在御前闹过一番?
连天底下最具威严与权力之人,都奈何不了的女子,他区区一个刑部尚书又能如何?
但是,这个问题并未困扰崔承白太久,只肖片刻,他已做下决定,“先将公主拦在外面,把人送回牢里。”
“审啊!崔尚书怎么不审了?”
促狭的声音将她的不悦毫不掩饰地展示给众人,不光是这几天打了贺崇瑄板子、鞭子的人,满狱牢的人听了这声无不是全身的汗毛跟着倒立。
顺着声音的方向,只见阔步闯进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身着海棠红知银广袖,外面套着一件浅绛色的冰梅纱衣,眉若远山含黛,眸似双瞳剪水。
即便在只能借着一线天光,仍能看见来人丰肌秀骨,香肩上乌发浓密柔润,人还未走近,已经带来一阵的浓厚的玫瑰汁子的香气。
像是一辈子都不会与这阴冷潮湿的地牢,有什么关系的人。
好美的一双眸子,偏是瞪得溜圆,一一扫过穿着官服的众人。
“公主怎么来这腌臜地方!这里又冷又潮的,您有何事,下官同您出去说,千万别损伤了您的玉体!”
崔承白用身体挡在亓郴目光前,亓郴一把打开崔承白的手,绕过他,朝着拉扯贺崇瑄往囚室退的人怒喝一声,“你们把他放下!”
听了这话,对嫡长公主亓郴素有耳闻的衙役们吓得一个机灵,原本拉着贺崇瑄的三人竟是齐齐撒了手。
失了支撑又无力自己回还的贺崇瑄,竟一时摊倒在地。
此时于他——一个久于黑暗之中,在濒临绝望之时窥见天光的人,已经感受不到□□的疼痛了。
“公——主——”窸窣细微的声音,传到了亓郴耳朵里,她却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贺崇瑄面前。
亓郴打量着他佝偻的身躯,潦倒的身型,目光最后落在他眉骨下的淤青,纵使他在外面兴风作浪,一朝跌落地狱的样子,也不比常人多一分从容。
“崇瑄,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到了跟前,亓郴突然掩面抽泣,她哭得很悲痛又克制,尽量让每一个人都听得出其中的难过。
她看着那满地的鲜血,脚步突又一顿,还是刚刚那三人之中有位眼尖的,将贺崇瑄扶了起来。
“一定很痛吧?”浓重的悲伤在亓郴那张娇艳的脸上蔓延,她伸出手去,触摸着贺崇瑄脸上的鲜红印记。
“公主别碰,太脏了。”贺崇瑄已经趁着刚才倒地的间隙,将头发拢至耳后,面上的鲜血其实也是早先结了痂的。
算算日子,他们已成婚半月,这也是作为妻子的公主,头一次来狱中看望。
他身为驸马,因水患一事牵扯出贪墨案,好在事发之时,已是他与帝女成婚的第二日。
当时的他也在焦头烂额,不过是另一件事,可他没有等到去亓郴面前做出苦想了一个早上的解释,就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到这里。
贺崇瑄一直都相信,亓郴会来。
她对自己的喜欢,全珺天的人都有目共睹,也正是因为贺崇瑄对于这份感情的绝对掌控,他才会在每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在心中暗暗发誓:狱中的种种屈辱,来日他必定加倍奉还。
他父亲在世时,贺家也曾有过一段荣光。可惜家族一朝落魄,他过得与寒门学子无异。十载苦读,终入殿试,他再度在一夜之间成为天之骄子,然后又被赐婚给仰慕自己十余年的嫡公主。
他贺崇瑄才不会一辈子待在暗不见天的地牢中,他迟早有一天要将六部尚书踩在脚底,将天下人都踩在脚下。
然后只听得亓郴并未嫌弃他脏,凑近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只有将人供出来,我才能救你出去。”
贺崇瑄克制不住内心的不甘,双目通红,见到亓郴时的希望顷刻间化为虚无。
固然有太子,有嫡公主,有皇后相保,朝中局势错综复杂,而与他分赃的人里,若是一步步往上查,必然牵连出公侯之家,得罪了那些连天子都要掣肘几分的力量,他又要如何在京中立足。
“真的只能如此吗……”脚踝处被夹棍折磨过的疼痛,再次席卷了贺崇暄的全身,他不甘心,不甘心这些天差点丢了性命也要保全的东西,被这样轻飘飘地几个字剥夺。
“我这些天,求了父皇和皇兄,兄长说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之口……”亓郴说完这句,眼里的泪花又闪起来,“何况,你也要为你阿母想想,她年事已高……”
贺崇瑄极艰难地抬起手臂,想要给她安慰,亓郴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哽咽着说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你,否则单是舒城之事,就能让你终生……终生……”
后面的话亓郴没有说完,但是他得入殿试,自是熟读律法,毋说三十条人命,只凭三条人命足够他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见了此状,崔承白怕是比贺崇瑄还一头雾水,他已经做好了同昭承公主明辨是非、以头抢地的心理建设了,却不曾想在这个关头,一向盛气凌人的嫡公主,全像变了个人。
话已至此,若不趁热打铁,他真怕这位珺天最难缠的主儿再生变,朝着亓郴伸手一拜,“公主,天牢之地血腥气重,下官让人带您出去先透透气。”
“不必了,大人当我不在便是了。”但是说话的语气,仍旧没变,依旧地不容拒绝。
天时地利,即便人不和,崔承白也不想再多做计较。
四方围墙这么大的地方,全是珺天的国土,他依的也是珺天的律法。
“贺崇瑄,我再问你一遍……”崔承白的声音在耳侧回响。
天牢内光线暗极,一如前世她闭眼那刻。
在贺崇瑄对她彻底摊牌之后,在上天只为她留下最后一丝天光之时。
那时她的身边没有父母兄长嫂嫂,没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丫头,她只看见一双眼睛。
灌注天崩地裂般悲痛的一双眼。
在与那人的目光陡然相撞之时,亓郴想,如果能借着一念残存之际,和他说上一句话该多好。
只一句,问问他的姓名就够了。
上天没有答应她这个请求,而是让她自己在人世间,亲自寻找他的身影。
“啊!”
“公主小心!”她不知怎么走到了烙铁前,手指上面竟烙了个圆痕。疼痛驱散了她浑噩的神志。
算了,这天牢竟这般危机四伏!
与贺崇瑄短短地以目光告别,亓郴去得竟比来时还利落。
***
时值仲夏,日光蒸腾着水汽在亓郴走出牢门的时候,扑面袭来,她脸上的阴郁顿时随之烟消云散。
亓郴仰面看着敞亮天光,为她驱赶冷气与浑浊。
她接连扔给侍女三块擦手的湿帕子,薄白的眼皮下浓密的睫毛翕动,“桑柔,今日嫂嫂是不是进宫,你想不想吃外祖母处的马蹄糕?”
有一些事情,她必须要搞清楚。
前世的账,一笔一笔,她都要加倍奉还给贺崇瑄。
“想吃太后宫中的青梅酥!”小丫头声音清脆。
“谁问你青梅酥了!今天肯定没有!”
亓郴伸手去摸桑柔的额头,又忍不住揉了一把她肉嘟嘟的嫩脸蛋儿。
“公主!你怎么捏人家的脸!”公主自从婚后,捏她脸的次数,快要百次了,桑柔觉着脸都要胖了一圈。
竹影半墙如画,两人嬉耍地忘我,几步路的功夫已经脱口了十几种小食。
在亓郴不停咽口水的时候,并未发觉过照壁时,与她错身而过的人有何不妥。
等她走后,轮椅上的男子,看着刚刚被她纱袖轻浮过的指尖,以及空气中萦绕在他鼻尖经久不衰的玫瑰香气。
就在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要贴近鼻尖时,傅时湛倔强地扭过头去。
刑部侍郎郭岩出门,看见他气喘吁吁地喊了两声“王爷”,傅时湛回头朝衙署内瞥了一眼。
郭岩身后已经跟上一群差役,个个都恭敬地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去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