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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重逢 “浔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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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浔,我听宣传部的人说,今天解放军到了就得开始固堤了,没有给采访的时间,下午我自己去拍点儿素材,明天中午我们趁他们休息的时候再去采访吧”,胡哥早上吃饭的时候临时接到宣传部的消息,遂决定下午自己去,让浔浔再休息一天。
“没事人,胡哥,我跟你一起去,顺道还可以给你打打下手”,蒋浔浔想着自己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可以跟胡哥一起去。
“你就在酒店准备一下采访稿吧,你下午跟我去了,晚上又得加班写采访稿,熬夜伤身”,胡哥拍拍她的肩膀。
“行吧,谢谢胡哥”,蒋浔浔笑着点点头。
……
“王政委,麻烦问一下您,明天中午咱们连队是不是有时间接受一下我们采访,我们主要是录一下圩堤加固的过程,顺便还想采访一下咱们的子弟兵。”
“没问题呀,热烈欢迎你们来,你来了联系我,我给你安排采访”,王政委很热情,没注意到胡哥吃痛的表情,紧紧攥着他的手。
“楚寒,来”,王政委带着胡哥走到圩堤不远处,对着正在加固圩堤的士兵叫了一声。
有人抬起头,看过来,王政委挥了挥手,那人跑过来。
“胡记者,这是我们连最能干的排长,国防科技大学毕业的”,王政委一副与荣有焉的样子,“到时候你直接采访他,这就是我们的发言人了,哈哈”。
“不是不是,明天我负责摄像,我们还有一个记者过来采访,她现在在酒店写稿子呢。”
“哦哦,没事儿,那你们俩明天来了直接找他就行,来,楚寒介绍一下自己。”
胡哥面前的男人抬起头,正视着他,剑眉星目,眼神坚毅,手利落地抬起,冲他敬了个军礼,“您好,我叫郑楚寒,来自猛虎团七连三排”。
胡哥看呆了,怪不得王政委要单拎出这一个小小的排长出来,实在是有些帅气,他在央视也见了很多男明星,但是,面前这人不仅长相不输,气质更是独一份儿。
“您好您好,我是胡陈,中央电视台的摄像,明天就麻烦您给我们讲一讲了”,胡哥伸出手,郑楚寒握上去,王政委在旁边点点头。
又省了一笔宣传片的钱!
王政委的嘴要咧到耳后根儿了。
第二日,蒋浔浔和胡哥吃完早饭先去了洪水安置处,回访关于灾民的安置情况,安置点在鄱阳县的各个中小学,蒋浔浔和胡哥过去的时候,教学楼前有许多小朋友在玩耍,走进教室安置点,一张张凉席铺在地上,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们,有人低头吃饭,有人坐在地上,满目无神,蒋浔浔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胡哥,走了进去。
不到50平的房间,或躺或坐着几十个人,教室里有一股潮湿到发霉的味道,蒋浔浔压下喉咙里咳嗽。
环视了一圈,有一位老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手绢,微微颤抖。
蒋浔浔蹲下去,声音轻柔,“奶奶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能不能采访一下您在安置点的情况?”
老人像是没有听见,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手绢,顺着她的目光,蒋浔浔看着那块手绢。
一块粉红边的白手绢,上面很素净,边缘的地带还有些透光,应当用了许多年。
蒋浔浔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才让老人转过了头,看到她和胡哥的一瞬间,老人眼泪刷得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赶紧拿纸去擦。
“您别哭,有什么问题您告诉我,我们能帮您的肯定尽量帮助您”,蒋浔浔也很慌张,她上前抱住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里挺好的,有吃的,有喝的,挺好的,可是……我家的房子被淹了”,老人低头,泣不成声,摄像头只能拍得到她半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了,她喃喃地重复着,“房子,房子淹了”。
奶奶的哭声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压抑了,虽然蒋浔浔没回头,可是她也隐约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阵阵叹气声,重重地落在她的心上。
“您别怕”,蒋浔浔心头一酸,开车过来的路上,低处的许多房子都已经被淹到了屋顶,没了房子就相当于没了家,她深有体会,“我们会把这边的情况都如实报道,政府一定会给出解决措施的”。
“家里的地也没了,15亩都淹了”,老人拿手绢不停地擦泪,“今年没了收成,日子怎么过啊”。
蒋浔浔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她可以感受到老人粗糙的手指,一条条的纹路都清晰地贴在她的手心。
那是一个个春夏秋冬的足迹,一个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纪念。农民靠天吃饭,这么一场洪水,就可能击垮一家人。
“那您的孩子呢?”
“他在外面打工,地里都是我们老两口忙活”,蒋浔浔看向老人手上厚厚的茧,深深的纹路,眼眶满泪。
她哽咽了一下,“您放心,我们会持续地报道灾情,一直到你们都恢复正常生活!”
屋子里的人望过来,每个人脸上都饱经风霜,疲惫显而易见,可是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信任,仿佛在洪水中抓住了岸边伸过来的木棍。
蒋浔浔站起来,冲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尽我所能!”
随后两人开车去了圩堤,浔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忍不住问,“胡哥,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没有穷人?”
胡哥沉默了好久,路上的景色一幕幕略过,“我也不知道”。
“但是,浔浔,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每个人会变成当下的样子,也是自己一次次的选择”,胡哥声音冷静,“新闻工作者,有时候也要心硬一些”。
蒋浔浔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到圩堤附近,军绿色的车辆多了起来,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蒋浔浔平复了下心情,和胡哥一起下车。
胡哥已经打开摄影机开始录像了,蒋浔浔迅速调整状态,“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就是鄱阳县问桂道圩”,蒋浔浔边说边往圩堤上走,“现在已经是中午12点,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子弟兵们还没有休息”。
胡哥的镜头转向圩堤底下,一片橙红色,子弟兵们呈一列站在水中,水漫在他们的胸部,看不清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个白色的沙袋在往前传,“可以看到,圩堤现在仍然处于较为危险的状态,接下来我们下去探访一下具体情况”。
圩堤边坡土地松软,蒋浔浔几乎是一脚泥地走下去,她走到岸边一个解放军身边,“14号深夜,陆军第三十三集团军接到命令,奔赴上饶市处置管涌和小范围滑坡等险情,600公里的长途机动,傍晚到达就开始工作,奋战到天明,那么现在我们就来采访这一区段的子弟兵们”。
蒋浔浔看着她身边的这个子弟兵,身上都是雨水,裤子上,鞋子上沾满了岸边的泥,蒋浔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转过来,一脸的凶相,“做什么?!没看洪水都要来了,这么危险你来堤下?!”
战士的脸上雨水和汗水已经混合在一起了,眼下两片青黑,可以看得出脸上的疲惫,虽然语气凶狠狠的,但是蒋浔浔知道这个人是在关心他们。
“好的,我们现在就上去”,蒋浔浔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很平静,也没有被训斥的难受,“可以看出,咱们的子弟兵们经过连夜的奋战,身体也是有些吃不消了,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接受我们的采访,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守好大堤就是唯一的任务”。
蒋浔浔示意胡哥再拍摄一圈现场,天空的云堆积着,洪水的尽头连接就是阴沉沉的天边,绵延百米多的长队,每个穿绿军装的人,都在用并不强壮的身体去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民,蒋浔浔眼眶发酸。
当记者之前,她也曾经看到过洪水的新闻,可是真正站到了这滔滔洪水前,她才感到害怕,无边无际的洪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堤坝,也冲击着水里的人,一个不慎,就可能被这水流带走,再也没办法醒过来。
“我们面前的这些人,也不过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蒋浔浔顿了一下,“只不过因为这身军装,成了守护人民的勇士,也因为有这些勇敢的人,我们才能安心地生活在这个国度”。
蒋浔浔声音带了些颤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出声来,“所以,真的十分感谢我们的人民子弟兵”,蒋浔浔冲胡哥示意,镜头转换,她擦了眼角的泪,“胡哥,他们还没休息,我们是不是改个时间再来采访?”
“这么多人,我也找不到王政委在哪儿,昨天说给我们介绍的那个军人我也没看到,不行我再联系一下王政委,找个其他时间再来吧”,胡哥扫了一圈,每个解放军都背对着他们,一袋袋的沙袋在他们的肩头传送,他们像是一条齿轮链条,紧紧联合。
蒋浔浔点点头,和胡哥准备撤走,转头走了两步,就听见有人喊,“前面的记者等等”,蒋浔浔回头看去,远处一个穿军装的人快步走过来,后边还跟着另一个穿军装的人。
一个黝黑的男人走上前,“真是对不住,忙得忘了采访,刚想起来,就看见你俩准备走了,我赶紧过来”,胡哥上前跟他握了握手,“没事儿,还得麻烦政委您亲自过来”。
“王政委,您好”,蒋浔浔也上前握手。
说话间,后面那人也走到了,“小郑,快,跟记者姑娘说说咱们的情况”,那人帽沿很低,蒋浔浔还听到政委对他压低声音说,“你热情一点儿,好好说说咱们的付出,别让记者报不好的”。
“我还有点事儿需要处理,我先走,让小郑给你们讲讲具体情况”,王政委和胡哥招呼了一声,又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胡哥继续录制,蒋浔浔清了清嗓子,“您好,郑……”,蒋浔浔不知道面前这人叫什么,胡哥在后面提醒,“郑楚寒”。
蒋浔浔继续,“楚寒,您方便介绍一下咱们固堤的情况吗?”
郑楚寒?蒋浔浔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瞬间晃神。
是他吗?
脑海里闪过一张男孩儿的面容,永远是八颗牙齿的微笑,鬓角带着汗珠,神采飞扬,目光如炬,穿着一件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他的手插着兜,微微驼背,站在自己面前,“你就是浔浔妹妹?”
虽然只有一秒钟的停顿,但是蒋浔浔的心却已然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
男人正了正帽沿,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记者,从她的声音出来时,他就觉得熟悉了,抬头确认,果然是她。
高马尾,一双猫眼,睫毛上都是落雨的水珠,脸上还粘上了几滴泥点子,说起来,从他毕业,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这个女孩了,不过现在依稀还可以看到当年少女的样子,可是,这个人不应该在遥远的北方吗?
他又想起自己还在接受采访,“我们连昨天下午五点到的鄱阳县,经过短暂休整,连夜抢修,到今天上午十点,整个问道桂圩,一共有十三处管涌,我们已经成功填固九处管涌,还有四个较大争取在今天填完,同时,我们接下来将会驻守这段大堤,直到洪水警戒线降至正常值”,胡哥镜头里的男人站得板正,他的镜头往下移,男人的裤脚还在滴水,鞋上满是泥,但即便是这样,镜头里的人也是让人挪不开眼。
“我们可以看到,防汛官兵们已经在水里持续作业了十多个小时,但是,只有把管涌封堵住,才能保护我身后鄱阳县城近50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蒋浔浔侧过身对着镜头,强调了灾情的严峻,“那您能描述一下这些大型管涌的情况吗?”
“这些大的管涌水深都有6米多,将沙包放下去之后,虽然我们是潜到水底摆整齐,但是水流太大,还是会被冲走,不过,我们一定会将这个任务完成好!保护身后的人民群众!”
“谢谢您接受拜访,以上就是鄱阳玗堤现状,后续管涌围堵状况我们会持续跟踪”,蒋浔浔采访完毕,向郑楚寒点点头,对着镜头站立几秒,见胡哥放下摄像机,深深地吐了口气,自觉地站到了胡哥身后。
“小郑,谢谢你接受我们采访,你方便带我们去跟王政委说几句吗?”
“好的,我们政委就在坝头的帐篷那块办公”,郑楚寒点点头,他的目光越过胡哥,看向他身后的蒋浔浔,女孩子低着头,整理着手头的麦克和线。
胡哥走在前面,郑楚寒慢了两步,走在了蒋浔浔身旁。
“浔浔,我给你拿”,郑楚寒伸出手,蒋浔浔避了一下,“我自己就行”。
“怎么,不打算认我?”郑楚寒低笑,他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女孩子,头顶的小旋儿还被他爷爷夸奖过,说是旋儿小成熟,她表现得确实也超脱了年龄的成熟。
“不是吧,他乡遇故知啊,浔浔”,郑楚寒凑近女孩子,低声说。
他跟着她走了几步,不停地逗她,没有一点儿生疏。
蒋浔浔还是喊出了身旁这人的名字,“楚寒哥”,从他上大学,他们两个就再也没见过,时间一晃已经四年了,蒋浔浔抿抿嘴,没有看他。
“你怎么来江西啦?”
“工作。”
蒋浔浔不想跟这人说话,多说一句都是蛊惑。
她脚步加快,想要赶上前面的胡哥。
但堤上能走的宽度不过两米,泥水淋淋,还有固堤的石子,脚下好像是踩到了一个尖锐东西,在脚后跟那块,蒋浔浔身体失去平衡,立马就要跌到堤下。
下意识将麦克抱进怀里,弓起身,之前听人聊天,他们台里的麦克风一把近万块,她宁可自己跌一跤,也不想赔这么多钱。
只是,蒋浔浔还是把脸侧了侧,起码不要满脸泥,不想当着他的面那么囧。
这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腰,蒋浔浔悬在堤外的半个身子被拉回来,连人带麦克重重跌进男人的怀里,“小心,浔浔。”
胡哥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十多米远的地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状况。
蒋浔浔抬起头,正视着郑楚寒,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男人的面容,在她印象中,许多许多的日子里,她都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看到他和另一个女孩子的牵手,肩靠肩,北京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似乎从来没有过放晴的日子。
蒋浔浔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谢了”。
“胡哥,我之前直播的录像……”,蒋浔浔走到胡哥身边,话音渐渐消失在风中。
郑楚寒看着走在前面的女孩子,他竟然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刚刚打完球回来,北京的夏天很是燥热,打开门,一股凉气袭来,从头爽到脚,他爸妈就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他先走到冰箱边上拿了一瓶可乐,转身见到一个女孩站在他妈边上,白T恤黑牛仔,齐刘海大眼睛,脸上带着婴儿肥,整个人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只。
郑楚寒握着可乐瓶子的手紧了紧,女孩儿的脸还没他的手大呢,忽然喉咙发痒,他咳了几声,走上前,“你就是浔浔妹妹吧?”女孩子点点头,眉眼弯弯,笑容明亮。
现在,这个女孩子已经不是当时那只白团子了,高了也瘦了,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越发衬得眼睛大,和他也生疏了,都不想认他了。
把两个人带到王政委面前,郑楚寒就又回到了队伍里,继续填堵管涌,胡哥见到王政委一阵寒暄,夸奖他们连队连夜奋战的辛苦,还夸奖了郑楚寒思路清晰,蒋浔浔安静地当个背景板,胡哥寒暄过后,招手叫了叫蒋浔浔上前,起码混个脸熟。
蒋浔浔上前打了招呼,并没有立即离开。
两个人在营帐又待了半个小时,才出了帐篷。
胡哥出来就冲浔浔比了比大拇指,“不愧是哈工大的,牛!”
蒋浔浔笑了笑,“术业有专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