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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芝山寺 清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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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射进来,蒋浔浔迫不得已醒了,“下次出门一定要记得带眼罩”,她在床上自言自语。
“胡哥,早”,等她收拾好去早摊铺,发现胡哥已经在吃早餐了。
"今天可以歇一天了,明天咱们去拍解放军来的视频,我都问好了,傍晚五点左右他们才到。"
蒋浔浔点点头,“嗯嗯,那胡哥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听说这边有一个芝山,山上景色还不错,我们去溜达一下”,胡哥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你慢慢吃,我去拿一下设备,顺便租个车”。
蒋浔浔点点头,把胡哥吃剩的碗端到了柜台前,要了一份煎包和豆浆,慢悠悠地也开始吃饭。
芝山在江西境内不算名山,但是在鄱阳县境内,它也算是一座值得爬的山了。
蒋浔浔和胡哥驱车去往芝山,车停在山脚下,两个人信步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门楼,“前面就是芝山人民英雄纪念碑了,它里面存了从解放战争至今,包括抗美援朝期间牺牲的革命烈士骨灰”,胡哥指了指门楼深处。
“听起来时间很长,不过想想,解放战争到现在,也才六十多年,连一代人都不到”,两个人停在了门楼前。
蒋浔浔抬头看着两边门柱上的字,灰白色的柱子上,是红底烫金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她轻声念出来,喉头涩涩的。
那些让日月换新天的人,最后都成了散落在各地的一块块纪念碑。
无声地往上走,台阶打磨的很规整,不多久,高大的白色纪念碑映入眼帘,四个大字,“永垂不朽”。
纪念碑前放了一束小黄花,蒋浔浔拿着她从路边采的一束小白花也放了上去,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按键声响起,回头看到胡哥拿着器材在拍纪念碑,她闪到一旁,留出镜头。
阴沉沉的天,纪念碑上有雨渍,带着泥点的形状,这么空旷的区域,只有这一座碑伫立在这里,孤孤单单却又异常坚定,碑下两束花陪着它,倒也不那么孤单。
“我之前看过抗美援朝的故事”,蒋浔浔站在镜头外,抬头看着碑的尖尖,“我听说许多抗美援朝志愿军牺牲后就就地掩埋了,立一个一个小小的牌子,代表每个人的名字”,当时的新闻里还配了一张图,倒塌散落的墓碑,杂草丛生的陵园,角落有一个老人佝偻着。
“中国人都说落叶归根,可是到现在他们还在外面流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蒋浔浔看着面前这座整洁的墓碑,涌上心头的却是委屈,为了在三八线埋葬着的一个个无名英魂。
“总会回来的,不管多少年,一定会回到故土,再伴着这大好河山一同入眠”,胡哥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那些曾经为了新中国贡献生命的人,终有一天会在祖国的大好河山里安眠。
两个人往上走,200米左右,见到了一幢破旧的寺庙,正门上红一块白一块的,都能看到过往的风霜雨雪。
推门进去,有一座矮矮的大殿,走近了看,里面还有一座佛像。
佛像前仅有一个蒲团,且边缘已经脱线了。
“你信佛?”看着蒋浔浔虔诚地跪下,胡哥很好奇地问。
面前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叩拜的姿势却很熟练。
“佛前不说谎,无关乎信不信,很多时候我都只是想朝它倾诉一下”,蒋浔浔双手合十,举到额间,“更多是净心”。
胡哥就站在后面,打开了摄像机。
蒋浔浔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在机场大厅爸爸离去的背影,在火车站妈妈孤独站立的身影,在学校门口叶畅目送自己的身影,在洪水里小船上爷爷看着自家房屋的身影,在树上挂着的那只嗷嗷叫小狗的身影。
佛祖,这一场人间试炼,众生皆苦。
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镜头里女孩认真地拜了三拜,起身掸了掸粘在膝盖上的浮尘,身后的摄像机悄悄关上了。
蒋浔浔转过头,一个僧人就站在门外,好像是站了很久。
那僧人的袍子半旧不新,但面上没有丝毫窘迫,面容平静,他双手合十,“两位施主”。
“您好,请问您是这里的主持吗?”
“寺中仅我一人,可作主持”,僧人微微颔首,“您二位远道而来,欢迎”。
胡哥和蒋浔浔已经习惯,他们来到这儿之后,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本地人。
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听不懂当地的方言,每天拿着摄像机三脚架到处跑,一看也不是本地人。
“南北方差异太大了”,蒋浔浔友善地冲僧人笑笑。
“非也,是两位施主的气质”,僧人摇摇头,指出他们的不一样。
“气质?我们俩是什么气质和当地人不一样?”胡哥很感兴趣。
“忧郁”,师傅看着蒋浔浔的眼睛,“这位女施主的眼里没有神采”。
“这么明显吗?”蒋浔浔调整心态,让自己精神活跃起来,双眼弯弯,“这样就好很多了吧”。
僧人摇摇头,“女施主,既不想笑,何必勉强。”
僧人的眼睛里都是悲悯与宽慰。
蒋浔浔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而后慢慢地落下来。
“大师还是牛!方便的话我们还是坐下聊?”胡哥举着摄像机建议。
僧人点点头,领着两人走到了后院,后院有一排房子,但墙皮大都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头,院子里有一个草棚,棚下一张石桌,三个石凳,三人分坐。
“施主来自各处?”
“我们从北京来,在鄱阳这边做洪灾采访”,胡哥示意浔浔回答,浔浔负责沟通,胡哥负责录像。
“原来是记者”,大师点点头。
“对,还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叫蒋浔浔,我身边这位摄影师叫胡陈,我们是从中央电视台来的,不知道您的法号是?”
“贫僧妙典,芝山寺僧人”,妙典双手合十。
“大师您是一直就在这里吗?这个庙看起来有很多年的历史了”。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这里了,我师傅是这里的老主持,我被遗弃在寺庙门口,他收养了我,把我抚养长大,他圆寂之后,我就守着这个寺了”,妙典看了看大殿,他师傅就在那里端坐着圆寂了。
“我看资料说,这个寺庙从唐初就建立了,历史悠久,范仲淹还有过一首同名诗,《芝山寺》,但是,我说的可能有些不妥当,我们一路走上来,游客稀少,从大殿的摆设来看,也没什么香火供奉,这偌大的寺庙,只有您一个人,怎么撑得起它”,蒋浔浔有查找芝山这块的资料,看到这个寺庙也算得上是历史悠久了,但是,来到这里却发现,香火却不多。
僧人点点头,并没有气愤或是羞愧。
“什么算撑起它?是需要香火鼎盛吗?这我不需要,我师父在世的时候,也曾有僧人觉得在一座破败的古寺浪费他的才华,如果他可以去佛学院讲课,就可以把更精妙的佛法传递给更多的世人,所谓渡人”。
他望向大殿,师傅仿佛还像往常一样端坐在蒲团上诵经,“可是在他认为,虽然去佛学院讲课是更宏大意义上的渡人,但是佛典从来没有说过要度化谁的这种思想,因此,我师傅说,他从不想把佛典强行灌输到其他人脑中,而且,他连自己都还没有渡过去,又更谈渡其他人”,妙典并不在意这个古寺是不是香火鼎盛,佛法讲究缘,这人同佛有缘那自然是可以度化,这人同佛无缘,即便熟背经书,也渡不了。
蒋浔浔若有所思。
“施主,您与我佛也有缘”,妙典看着蒋浔浔的眼睛。
“我?”蒋浔浔指着自己,笑了笑,“我可没有佛家那么超脱的境界,我就是个软弱的普通人而已”,蒋浔浔摇摇头,五年之前,她或许会觉得自己还有那么点儿冷眼看世界的意思,这几年,她发现,所有能够冷眼看世界的基础都是要有物质的支持,两只脚都还在泥里的人,哪有冷眼看世界的资本。
“不,施主,你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我师傅曾经留下一本《般若心经》,你是它的有缘人,我把它拿给你,望你能够有所收益”,妙典回到房间,拿着一本靛蓝色的经书回来,蒋浔浔接过,上面是用毛笔写的正楷,四个字,般若心经,蒋浔浔没有翻开,将经书放在桌子上。
“可是如果我不想拿呢?”蒋浔浔从来不认为一本经书就能解开自己的困境。
“施主,这本书只不过是我师傅想要与您分享他的所得,在您未来遇见什么烦恼困惑时,您可以同他跨越时空交流心得,当然,如果您不收,也不过是我师父的心得将永远在高高的书架上,无人知晓而已”,妙典说得很真诚,胡哥已经在那边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那本心经了。
胡哥比浔浔还要激动,看着心经的目光仿佛是盯着宝藏,“浔浔,妙典师父说得多诚恳啊,这个地方咱们可能这辈子就来这么一次,既然你和这本心经有缘,你就收下吧,妙典的师傅肯定是一个很优秀的佛法大师,能够拿到这样的大师的手书多不容易,你快收下吧”。
“那你说出我哪里与佛法有缘,又哪里和你师傅这本书有缘,如果说得通,我就收下这本书”,蒋浔浔还是不愿接受,妙典不过是见她第一面,就说她与佛法有缘,还要送她经书,怎么看怎么有所图。
妙典一时没有说话,胡哥在边上急得给浔浔使眼色,妹妹你是不是傻,先拿了再说啊!
“施主,我们常听的一句话是佛渡有缘人,那你知道佛对于有缘人的定义是什么吗?其实在佛典里,几乎没有佛要度化谁的记载,但是,许多法师还是会渡人,这是出于他们的欲,希望借助渡人传播自己的影响力,获得名望。但是,我的师傅就没有这样的欲望,他只想通过修行获得内心的平静,修行对他来说是一种乐趣,施主,你也是这样的,要的很少,付出的也很少,眼里没什么欲望,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觉得你和我师傅像极了,你就是我这本心经的有缘人,所以,我不想让这本书就这样湮没在时间中,如果能够在你的手里,发挥它的作用,我想师傅会很欣慰的”,妙典双手合十,站起来深深鞠躬,没再说什么。
蒋浔浔看着面前的僧人,半晌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压下眼眶的泪意,她不是没什么欲望,只是她的欲望很难实现,倒还不如不想。
平复了一下心情,蒋浔浔看着妙典,这个人的目光澄净到仿佛是雨后天晴,这样一个通透的人,他师傅应当也是一个得道高僧,“拿走了,谢谢您,妙典师父,未来我们还会再见的”,蒋浔浔也向对面这人鞠了一躬。
胡哥按下摄影机,把它放到桌子上,上前90度鞠躬,“大师,您看我与咱们佛家有缘吗?这个寺庙还是我带她找到的,您觉得我适合哪本经书?”
蒋浔浔忍不住笑了,妙典法师摇摇头,“施主,您还是与红尘有缘,不必强求佛缘”。
胡哥挠挠头,“嘿嘿,没事儿,那师父您有什么要送我的吗?您肯定是个得道高僧,您送我点儿护身的东西呗,我心里踏实”,妙典的那一番话彻底征服了胡哥。
“施主不嫌弃可以随我去庙后,不远处有一座古树,距今有1300多年的历史,据我师傅说,这个寺庙的初代法师就是在那棵树下坐化的,我给你们拿块牌子,你们可以把心愿写上挂在上面,佛祖会保佑你们”,妙典指了指墙后。
胡哥点点头,“好啊好啊,这个好”,蒋浔浔也点点头。
两个人跟随妙典法师走到那棵树下,那棵树不算太高,但是很粗,沿树干很多藤蔓缠绕,蒋浔浔在牌子上一点点刻上自己心愿,然后找到自己可以挂的一个枝丫,踮脚挂上,棕色的牌子转来转去,胡哥走过来,“浔浔,你写的啥啊?”
“没什么,就是希望洪水快点结束,这里的人可以尽快恢复正常”,蒋浔浔稳了一下牌子,“走吧,胡哥,我们可以去前殿找妙典师父告别了”。
“浔浔你先去,我这就来”。
蒋浔浔走到大殿,与妙典告别,“妙典师父,我这儿有些香油钱,或许可以让您添置一些衣物器具,再有几个月就快到冬天了,今年洪水过后冬天不会太好过,保暖很重要”,蒋浔浔从包里掏出现金。
“施主不必担心,我从小在此处长大,已经习惯了”,妙典拂下蒋浔浔的手。
“您还是收下吧,就当是普通香客的香油钱,您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我一般不爱欠人情,所以收下吧,起码未来见面我还可以跟您再安心论道”,蒋浔浔走着把一沓钱塞到了功德箱。
“那施主未来有什么困惑也可以再回来,我虽无什么大能,却还有一双耳”,妙典指指自己的耳朵,微微躬身。
“好的大师,有缘再见”,蒋浔浔也鞠了一躬,转身出门,胡哥气喘吁吁地刚走到门口。
蒋浔浔困惑,“胡哥你去跑步了?”
“我刚拍了几个空镜”,胡哥抚了抚心口,“小跑过来的,那妙典大师,我们走了哈”,胡哥冲妙典摆摆手。
妙典就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
“哎,妈,吃晚饭了吗?”傍晚吃完饭,蒋浔浔总算有时间跟家里打个电话了。
“刚吃完,你吃饭了吗?”电话那头有收拾碗筷的声音。
“吃过了,我现在在上饶这边,江西这边灾情比较多,所以我就和李叔分开采访了”,蒋浔浔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之前说只是跟着李叔采访,但是昨天做了直播连线,肯定瞒不过妈妈。
“呀,你自己在上饶?!”蒋妈妈一下音量就提高了。
“没有,我和我们台里的摄像大哥,他很有经验”。
“哦哦,那就行,你自己一个小姑娘,人不生地不熟,容易吃亏,有一个前辈带你挺好的”,电话里传出了挪椅子的声音。
“浔浔啊,也不知道你爸又到哪儿了,也不给回个电话,光叫人担心”,蒋妈妈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妈,没事儿,别担心,他们单位只是干工程,不会有什么危险性的”,蒋浔浔虽然心里也不踏实,但还是安慰着妈妈,“你要实在是担心,不然就找一下郑叔叔,看看他有没有途径联系上我爸,等我回去再给郑叔叔和郑阿姨捎点儿特产”。
“嗯,过几天我去问问他,前段时间碰见你郑叔叔和郑阿姨,他们还问起你,我说你去江西采访啦,他们还夸你来着”,蒋妈妈语气里很是自豪。
“你在江西吃得惯吗?”蒋妈妈关心起蒋浔浔的饮食。
“还行,我在江西这块吃的挺好的,摄像大哥每天都带我吃好吃的。我觉得自己都胖了”。
“行,胖了好,胖了说明吃得好,我在家里也挺好的,你别挂着我,在外面好好工作,别丢了你师傅的脸。”
“嗯,我知道的,妈,我昨天在晚间新闻做直播连线了,可能到时候会有人跟你说我上电视了,你别惊讶”,蒋浔浔想想还是得跟妈妈报备一下。
“呀!你上新闻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醒我看一下?我都错过了怎么办?这是你头一次上报新闻,我都没有给你爸录像,到时候他再怪我”,电话那边声音大了起来,蒋妈妈急得不成样子。
“我这几天忙昏头,也忘了先跟你说一声,你别着急,我找我同事给我拷贝一下,视频在qq上给你发过去,你记得接收一下”,蒋妈妈也是个时髦的人,qq玩儿得贼溜,6月份她还在家里的时候,她妈天天半夜起来偷菜,也是精力旺盛了。
“哎,那你可记得发给我哈,这可是你第一次上新闻,我得好好存着看”。
“嗯,不会忘记的,那我接着去改稿了啊,我爸联系你的话记得跟我说。”
“你去吧,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我也收拾收拾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