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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那个夜里,他潜进皇宫。偌大的紫禁城,灯火通明而错综复杂的院落,不知是否是上苍心存怜惜,让他成功找到了凝鸢的寝宫。

      素雅的宫室里,他看见床榻上女子完好无损的尸体。一袭无暇的尸衣,唯美的如同那个他初见时的女仙。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光洁如玉,只是冰凉得早已没有了温度,像是一尊洁白的雕塑。

      第二天,南京传来了最骇人听闻的消息——兵部尚书施景艾与后宫一位死去娘娘的尸体同时失踪。

      虽然朝廷一直封锁着消息,实行坚壁清野的政策,甚至不惜将施家上下三代满门诛灭,也无法阻止民众之间纷扰的猜测着这件让皇族蒙羞的案件和那两位失踪者之间的关系。

      那个时候,他居住在苗疆一座山高皇帝远的偏僻地下墓穴里,这座废弃且设施完善的古墓,他一住就是三年光阴,帝都的任何消息都无法传到他耳中。

      远离了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才真正体味到当年在路边看见的那些沿街行乞,忍饿受冻的穷人生活的艰辛。

      远离了那样终日惶恐的争斗,他才确切领略到存在于这样的世界上,还有点点滴滴的宁静可以享受。

      古墓很大,仿佛一座沉没在地低的宫堡,昏暗的烛光里,可以看见大厅的正中有一池毫无波纹的死水,散发着奇异的香味,在星点的光芒下反射出幽蓝的亮泽。

      他常常借着这样微薄的光线痴痴的望着水面上——那池水波中,有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的沉浮着,黑色的长发散乱的飘荡着,宛如在半透明的幽蓝水面上绽放的一株素白花朵、一尾不经轻尘的展翅欲飞的蝶。

      三年了,他借助苗疆的邪术,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容颜不枯,面目如生,甚至期望着这个死去三年的女子某一日会突然张开紧闭的双眼。

      这样,纵然一个人与世隔绝的生活在这座毫无生气的古墓中,他也不会觉得孤独。

      三年间,他爱上了一种叫做花雕的烈性之酒,清碧色的酒水映出他逐渐成熟的面庞,一饮而尽,体会这至醇至烈的火焰,烧尽肺腑内一切的灰烬的快感。

      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会一成不变的持续在这种状态下。

      直到遇见那个神秘的男子。

      那日,他如往常一样对水中沉睡的女子道别,暂时去往附近的一寨村落里喝酒。破旧的小楼里,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青衫公子。

      他痛快的醉倒在酒污里,残存的意识让他听见对面的人轻声道:“施景艾?”

      一个灵激,他的酒意醒了大半,从桌面上撑起身子,冷冷直视那人:“你是谁?”

      仿佛可以料到他的想法,那人只是淡淡笑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他还是警惕,不动分毫的盯着这青衣公子的眼眸,手指却暗暗握紧了腰侧的剑柄。

      那个人的眼睛有些迷离,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可以让直视的人沉沦深陷进去。

      他迅速收回目光,对这个人的敌意不知不觉加深了许多。

      “干一杯如何?”

      青衣人径自执起酒杯,放在唇边浅浅一啜,不胜酒力似的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也拿起杯盏,仰头饮尽,对那个人露出嘲弄的眼神。

      从那时起,他就常常在黄昏时刻下山到这个村落来找那位公子饮酒。相处久了,才发现,对方似乎不会喝醉,每次他喝得酩酊,那人就悄然的离开了,等到自己醒来,酒钱早已经付清。

      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倒也惬意。然而某一天,那人却对他说自己要走了。

      “为什么?”他有些失落的看着这位素不相识却一见如故的年轻公子。

      “顺道处理些事情,事情处理完了,也该回去了。”那人干了最后一杯酒,对他说,“以后有事,到洪都的夙璇大道来找我。

      之后的每一日,他又过起一个人的生活,平静而平淡。

      但是上天对他的捉弄似乎从来没有停歇过。

      那是个午后,他坐在墓穴中小憩,突然感受到地面轻微的摇晃起来。他迅速站起来,奔向墓外查看。走到墓室门口,这样片刻的时间,地面的摇晃转眼就变得万分剧烈。

      他极力稳住身形,扶着墓穴旁的巨石,向远方眺望。

      湛色的苍穹,不知何时变作沉沉的死灰,许多山石浩浩荡荡的滚落下来,头顶上徒然开始下起大雨,天边仿佛涌动着一团玄黄的雾气,如妖似鬼,张牙舞爪,席卷而来。

      轰鸣的声音也随之而来,灰尘悬浮在呛人的空气里,天空缓缓转成了世界末日般的漆黑。

      他奔回墓内,看见厅中那池波澜不惊的幽蓝之水也伴随这样剧烈的晃动而浪涛翻滚起来,那具沉睡的尸体在水波之间起伏,双目紧闭,让他毫无来由的心痛。

      他伸手去抱起那具湿透且冰冷的身体,而那个女子,在刚刚脱离水面的瞬间,忽然像毫不受力的纸张一样,粉碎成前片万片的灰烬。

      只余下一堆洁白的尘土,在他手指的缝隙间流走。

      很多年以后,他已经坐在枕松轩里的扶苏的树影下与洛庭炎对饮,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一缕空彻的筝音,他回头望去,看见这个身居中原霸主之位的青衣男子五指变幻不定,开始拨动起那架墨色古琴上银色的琴弦,渺渺的乐声也轻易的拨动了他隐藏得极深的回忆。

      透过支离的时光追溯着遥远的事,他仍然会有难以释怀的伤情。

      回忆起那一天,他犹然心悸。

      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汹涌而来,不到一炷香时间已然沿着了石头的岩缝,覆盖了墓穴的四分之一,并且不断蔓延,在他身下汨汨的上涨。黏稠的石浆,死神一般缓缓的、缓缓的淹没着这座他在此居住长达三年的墓地。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手心里最后一捧白色灰尘,随着水流飘散,忽然间不想动弹。

      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埋没在这座荒凉的石墓中,和心爱的人一同归去,也是不错的选择罢。

      “凝鸢...”他微笑着最后一次默念了她的名字,然后闭上眼睛。

      耳边却徒然传来巨大的崩塌声,他条件反射的睁开眼睛,看见墓穴口那堵慢慢被淹没的石门,忽然被由外向内的破开,一道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淤积的山洪也随之迎头。

      有一道浅紫的光芒蓦然斩开了肆虐的水流,在几秒钟之内生生分出一线干燥的路径。紫衣女子身形如风,飞掠而来,拽住他的衣领不由分手往外拖去。

      刚掠出墓门,他猛然回头,看见身后分裂的水流又刹那间合并起来,那女子扯着他踏水而行,快得不似人类。

      直到离这骇人的水流远了,此人才放开手,让他稳稳落到了地上。

      “你...你为什么救我,你又是什么人?”他惊魂未定的喘息着,忽而悲从中来,神经质地仰天长笑道,“你为何不让我死!你为何不让我死!哈哈哈哈哈...”

      紫衣女子凝视他片刻,出人意料的安静,只丢下一句:“奉命行事。活不下去的话没有人会强求你,但是要知道,在这世间活着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人痛苦而已。”

      他被这一番话说的愣了,停止疯狂的大笑侧头望去,对方已走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只有他一个人痛苦么?

      这个女子,她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蓦地里,他记起了那个青衣公子说的“以后有事,到洪都夙璇大道来找我”。于是启程,投奔那个不知姓名的男子。

      走在夙璇大道的街边,看来往的风景,他抬头望去,忽然停住脚步。一栋辉煌的大门,耀眼的伫立在街角。他有些好奇的向里望去,看见一个个神色素冷的黑衣人,腰佩着刀剑,森然而立。

      正在这时,里边出来了一位轻裘缓带的公子,有什么要事在身的样子,步履匆匆。

      “给轩主叩安。”黑衣人整齐的弯下腰去,向那人行礼。而那公子受了这样的大礼,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便走出大门。

      等看清来人容貌,他惊讶的“啊”出了声音。

      原来这位高权重的年轻公子,竟是与他同饮花雕酒与破旧小楼上的青衣人。

      显然也看见了他,被众人唤为“轩主”的年轻人却无半分讶异之色,向身后的人吩咐道:“带客人回轩内休息。”然后对他淡然说:“稍等片刻。”

      一闪身,便进了一顶蓝色软轿,飞快的行远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作为枕松轩主的年轻人,那一日竟是一人一剑上武林中邪派第一的六合教取那教主的人头。

      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衣不沾血,手中提着一颗如生的头颅,也是滴血不沾。

      洛庭炎,他记起来,他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的,名列武林第一高手的传奇式人物。

      那个紫衣女子,他也想起来,叫作季冷苔。是江湖上出名的奇女子。

      直到知晓施家上下早在三年前自己自私离开的时分就已被满门抄斩之时,他正式加入枕松轩,发誓对轩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他才明白过来,从此以后,他自己也成为了这浩淼天地、翻滚江湖间的又一传说。

      原来,世间一切,莫不如青白的酒水,浩浩荡荡传肠而过,终究是留不住的。只剩下缭绕不去的余味,依旧灼烧肺腑。

      追随着那一对英才盖世的男女,他为自己取名为“花雕”。

      浓郁而甘醇,又带着烈烈的火气,如同他施景艾的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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