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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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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松轩.花雕
常常在半阴半晦的天气里,坐在敞开的轩窗边,独自品一种叫做花雕的烈性之酒。
青碧色的酒水,灼烫他的喉头,一路燃烧他的肺腑,最后沉淀在肠胃里,火一样麻痹着神经。
浓郁的酒水炙红他的眼睛,每当这个时候,总有一种深刻的情绪仿佛要呼之欲出。那似乎是酸楚无限的、疼痛难当的、感慨万千的、叫人无法承担的痛苦,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的名字,叫做施景艾。
生在将相之家,作为大夫人唯一的儿子,族里年轻一辈中的长子,被男丁稀薄的家族寄托了最大的希望。在荣华富贵,众星捧月,一呼百应的成长背景下,他像所有自视甚高的公子哥一样,变得游手好闲,企图庸庸碌碌的生活,等待继承父业接掌家族的那一天。
迁都后的南京依旧繁华似锦,这样的城市,贫穷与富裕的反差表现得更加明显。然而那个时候,每每他从各大赌坊、奢靡的风月场所或者堂皇的酒楼醉意微醺的返回府宅,看见路边衣着褴褛伏倒的乞丐和不知是冻僵还是饿死的尸骨,心中却平静得甚至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理所当然的走过那些奄奄一息的生命,带着浓重的酒气、胭脂气,没有任何情感。
“景艾,又去喝酒了?”回府后,在通往他卧室必经的那条小径上,常会有一个柔和的声音这样平静的问道。
“嗯。”他总是冷冷的回应一声,然后径自穿过花木繁复的小道,经过那个人身边,面无表情的行远。
直到回到卧房,飞快的关上房门,他才会放纵自己无力的从房门背后滑坐下来,眼神空洞的望着漆黑中室内的摆设。
多少个夜晚,类似的场景一次又一次上演,不断考验着他的耐性,折磨着他的心灵。
于是某一个月色明朗的夜里,照例又是在回房的路上,当那个人再度以平静的语调问着他相同的问题的时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发似的对她怒吼:“滚开!我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你管,喝不喝酒,你奈我何?”
月光斑驳的高树下,立着的是一位清如冰雪的女子,一身朦胧的白纱衣裙,模糊的印在暗夜的画幕中。
“景艾...”听着他的怒骂,女子只是轻轻唤他的名字,眼底渐渐氤氲出哀伤的神色。
“对不起。”良久,他终于从口中艰难的吐出三个字来,转身,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欠我什么,以后,也无需再为我有任何记挂。”
“等一下...”在他将要抬腿走开之际,后面的人忽然出声挽留道,“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缓缓回头,有些疑惑那人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的言辞,只听到她淡淡说:“景艾,我...我就要入宫了。”
之后的很多话语他都已然不记得了,唯一能够记忆的的是自己失魂落魄走回房间的路途中,似乎流下了多年来不曾有的第一滴泪水。
还可以依稀想起很多年前,仿佛也是那棵老树下,她吹奏一管白玉长笛的样子,那样飘渺的容颜,在他幼小的心石上刻下了旁人无法知晓的惊艳印象。
“凝鸢姐姐,教我吹笛子好吗?”
“景艾喜欢听么?”
“喜欢,喜欢极了!”
还有那一天,他疯狂的抱住她对她说“跟我走”却被她一把推开的过程。
“你想□□么?”
这个叫施凝鸢的女子的语言像是犀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他所有的幻想。□□...多么沉重的两个字,无时无刻不压得他难以呼吸。
然而即使这样,背负着如此强势压力的他却仍旧在每分每秒想念她,脑海里勾勒出她的形象,不可自拔。
就是从此以后,他开始频繁出入青楼酒坊,放任自己颓废成与那些他本不屑与之共伍的贵族公子般若的模样。
当怀中搂着不同的温暖身体,耳边细声软语,身侧美姬环伺,周遭甜香弥漫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面前出现的却是那个朝思暮想之人略含忧伤的脸庞。
多少次,他伸手想要抹平她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哀愁,而指尖触及的只是空气中冰凉的虚无。
最终,她还是在长辈们的安排下,乘着一顶丹红的轿子,离开施府。他们心里都已经了然,这一离开,便是永别。那一日,他闭门不出,躺在床褥上感受额头如同大火烧起来似的的温度。
一场大病,急的家中上至祖母下至侍婢手忙脚乱,昏沉中,仿佛听见巫师做法的唱祝之音,他看见凝鸢从门廊下施施然走进来,像小时候一样抚摸他的额头,待到醒来时,已是悟透般脱胎换骨。
他变得理智而沉冷,开始学会为家族分忧,帮父亲处理公事,替母亲管束下人。所有人都惊奇这个原本不肖的施家长子,一夕之间犹如换了一个人,然而更多的是欢喜,一场大病竟将这个堕落不堪的贵族少爷转化成了如斯孺子可教的栋梁之材。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走过了一场怎样由心动到心死的蜕变。
在听说施府的凝鸢小姐被当今皇上封为贵压群殿的施皇妃之际,他面无表情一如当年目不斜视的走过那条崎岖的小径,只在心中强忍着隐隐翻滚的绞痛,克制自己不在下人面前失态。
偶尔他再从庭院内那株巨大的老树下走过,会停下脚步来仰望一下这棵藏着他许多回忆的树木,有时他在这遮挡烈阳、荫庇行人的繁茂之树下演练从小修习剑术,也会走神,想,也许这段不为人知的畸恋,终将在残酷的时间长河里湮没。抑或很多年后,他的心中只会存留下一缕淡若烟尘的怀恋,那个时候,他甚至可以从容的面对她,唤她一声“施妃娘娘”。
但是他却没有料到,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上苍都不肯让它实现。
两年后,他正值弱冠,族中为他商量娶亲之事。所娶乃杨太保之女。他没有任何异议的穿上了新郎倌的朱红长袍,去迎娶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
没有想过喜不喜欢,考虑到的只是与杨太保结亲,意味着家族的势力会更加庞大,能够立于朝野而不倒。这就是这些年,他所学会的权衡谋略。
当初毅然入宫的姐姐,是否亦和如今的他一样?
杨家这位名唤“棣岚”的女子带着她的嫁妆一齐上门来,次日便殷勤的随祖母进宫去朝拜曾经当过施府小姐的皇妃娘娘。
他不知道施娘娘见到他现今的妻子会不会觉得欣慰,那一幕幕的往事在他心中似乎早渐次已褪去了颜色。
然而,短短几日,皇宫之中突然传出了致命的消息,施贵妃意图谋害皇帝!顿时朝堂震动,家族里人心惶惶,街头巷陌私底下流言蜚语不断。
他久久的握着手中的茶杯,一不留神居然将坚固的石英玉碾碎在掌心里。温热的茶水顺着指尖滴滴淌落,混杂着锋利玉石割破手指所渗出的血液。
“夫君。”书房外棣岚慌张的闯进来,看见他手上的伤痕,眼神变了变,立即朝外头大呼,“快来人,爷的手受伤了!”
“不必了。”他只是有些厌恶的淡淡拂开女子的手臂,抽身向书房外走去。
几乎派出了手下所能够使用的全部探子,把得到的情报拼凑起来,他才足以在脑海里构架出那个人在宫中生活的画面。
据说是习惯在施妃寝宫之中用晚膳的帝王,那一日同样来到她的宫室里用膳,却在一盒糕点里查出被放置了足以让人一刻钟之内致死的剧毒。
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相互算计,为了自保,为了得到更显赫的荣耀,不得不用尽手段将别人踩在脚下。后宫里的生活,比起他们这些自诩老练的政客官僚来说,更为险恶苛刻。
这时候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他以一己之力周转打点,各方同党为他们家族说尽好话,依然无法平息圣怒。
身为兵部尚书手中却并无实权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单薄和微弱。
那么被视作犯下弑君谋反这么大罪行的她,在宫中处境又如何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发觉,原以为自己早已失去常人情感的胸臆间,居然还存在汹涌澎湃的浪潮,一波一波的席卷着,肆虐着。那样复杂的心境,隐约混合了恐惧、心疼、愤慨还有...爱恋。
三天之后,他仍是面不改色的去上朝。想听听金座上的君王对他们一族将会有如何的处决,听到的却是“朕心中有数,此一事与施府上下无关,爱卿不必忧心”,他方释然,然,高高在上的皇帝紧接在后面那一句话却刹那击穿了他伪装的冷定。
“施贵妃弑君叛上,赐鹤顶红一瓶。”
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身为尚书应有的镇静持重,抢身跪倒在玉阶下血红的朱毯上,不顾自尊的哀求:“小臣请求皇上饶鄙姊一命,小臣当殒首结草以报君恩!”
身边安静如死,只有一个太监尖声尖气的叱道:“尚书大人,皇上已经开了多大恩情不追究你们施府,居然得寸进尺么!还不谢恩!”
他默不作声的伏在丹红的地面上,听见上头帝君一声冷漠的“哼”,然后便是退朝的声音。
空荡的朝堂上,他一个人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僵硬似的伏着,穿堂的夏风吹动他黑玉般的发丝,莫名的冷。